• 　　夜已深，走在湿滑的小城街头，他突然拥住我，眼泪汩汩地淌在我的肩上。他说：“今夜，我就得赶回，明天是我的婚礼。”

　　我在华东师范大学读大四时，已经给中学生晓凡做了将近两年的家教。

　　要不是那一天冬雨骤起，我去迟了半个小时，我可能永远不会碰见晓凡的干爹高风，高风总是在周日上午11：15来，开着一辆灰色奔驰，接晓凡出去兜风，吃麦当劳……

　　那天的课本应上到11：30结束，可是因了高风的出现，晓凡的心思早已不在功课上。收人钱财，替人解惑。不能因为我迟到了半个小时，就把原定两个小时的课程缩短，我不肯放晓凡下课，但高风一刹那想替干儿子求情的笑容迷住了我的眼。对爱情的预感，在一瞬间总是容易叫人迷蒙。

　　结果，我同他们出去玩到日落。这期间，高风的拷机、手机几乎响个不停。高风比我大4岁，却已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板，一年挣两三百万。他说幸好手下有个精明能干的售楼小姐，她知道如何从客户那儿得到最大的利益，于是他靠她发家。

　　他先送我回师大，虽然隔着晓凡，可我们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快乐。意犹未尽。

　　过了几天，就是愚人节，那天晚上，我给晓凡辅导完功课，刚刚下楼，就看见那辆灰色奔驰静静地卧在居民楼前，一阵狂喜突如其来。我连忙轻叩司机座的窗玻璃，可半晌没有一点动静。等我狐疑地把脸凑近，正要将眼睛贴在玻璃上，这时，车门却被轻轻地推开了。我当即吓出声来，却听得高风坐在车里哈哈大笑。我陡地气恼地抽身离去，在高风发动引擎，将车子驶近我身旁时，我已招了一辆的士。

　　像摆脱跟踪似地，我跟司机说：“别让后面那辆奔驰追上来。”司机笑：“年轻女孩都爱玩这种把戏。但是，我会帮你的。”

　　当的士转过一个又一个拐角，我再也见不着高风的车子时，我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心中最柔软的一隅就仿佛被掏空了似的。

　　的士停在校门口，下了车，我久久地呆站着，不肯走回宿舍楼，我希冀着能看到追来的高风。然而，捱过了半小时之久，等来的依然是失望。我才发现，背叛自己内心真实的欲望，分明是件再愚蠢不过的事。

　　我几乎是跑着进门卫值班室，拨通了高风的手机，高风显然大吃一惊：“我以为你准备躲着我一夜不回宿舍。我早就说服了门卫，把车子开了进来，我就在你宿舍楼前等你。不过，愚人节的话，你千万别当真。”　1

　　我气极，觉得他是个难缠的家伙，充满傲气。看着离大门关上的时间还有1个多小时，我决计守在门口，我不愁他的车子不出来。

　　我刚放下电话，却见值班室窗前立着一个人影，背对着我，那一刻，我有些晕眩，直觉告诉我他是谁。

　　“高风。”我喊，跑到他的眼前。门卫好心地叮嘱我：“不要太贪玩，早点回来。”

　　高风的车子泊在校外菜畦地旁幽暗空地。刚在他的车内坐定，他就偏过头来吻了我，他身上有一种年轻男人的好闻的味道，轻轻地钻进我的鼻我的心，我的脸立刻变得烫热。

　　然后，他带我去卡萨布兰卡钢琴酒吧，他为我要了一高脚杯女人的酒，还不时为我叉取一些不知名的可口小点心，那种温情由真实的背景乐辐射而来。我们坐在酒吧里有说也说不完的话，我也一直偏着头纯情地浅笑着，从他看我的眼神里，我知道用樱桃小嘴低啜着绿薄荷酒的我是动人的。

　　1个小时后，他送我回校。我依然浅笑着，朝他挥挥手，但无法掩饰我的不舍与怅然。

　　我开始下意识地企盼高风再度不经意地出现在我面前。但是，愚人节过后，音讯全无。有时我打他的拷机，没回；打他的手机，关机。即便每个周日上午我都故意在晓凡家延长1个小时的家教，可我终究也没能再见到高风的踪影。

　　我这才发觉高风不过给我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愚人节玩笑，我沮丧且悻悻然。

　　毕业前夕，在同系同学的沙滩派对上，我趁机哭了又哭。夜风中，我亲手在沙垛里埋葬了我在三月里萌芽的爱情。

　　我无意再在这个城市呆下去，我几乎是全班第一个返回老家的。　

　　我万万没有想到，我刚抵家门就听见母亲笑吟吟地说：“萍儿，你这个朋友知道你今天回来，已经在这等你两个小时了。”终于，我先开口：“高风，你一向做不速之客”他看着我，有一丝无奈：“不见得，为了加深你对我的印象，才让我这般费尽心机”

　　三月里我们相遇，四月别离，来不及共筑更多的绮丽回忆。空白的五月和六月，就像一个针眼疏漏的绣品，我不应再追问什么。

　　我带他去小县城里最好的一家饭店吃了一顿美味晚餐。然后，我们在铺着青石板的小巷里散步，他伸出手，轻拭我鼻尖上晶莹的汗珠，眼睛里闪烁一抹复杂的神情。拐过街角小店，他要了一杯冰柠檬水，两根吸管，我们就在路边额头顶着额头对饮起来，有一种不真实的浪漫。

　　夜已深，走在湿滑的小城街头，他突然拥住我，眼泪汩汩地淌在我的肩上。他说：“今夜，我就得赶回，明天是我的婚礼。”

　　我在他的怀里瑟缩，冷不防，一滴滚滚的泪珠顺着我的脸颊落到滚烫的唇上，封住了我所有的言语。

　　我绝望地执拗起来，挣脱了他的怀抱，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家。

　　我不能入睡，几次三番想从窗口望下，看看他的身影可在，可我一从床上坐起就失去了勇气。几乎一整夜，我都一直重复着有人敲门的幻觉。

　　昏沉沉地和着泪水睡了一觉，天色刚亮，我陡地打开家门，希冀看到什么。自然什么也没有。过了今夜，高风已是别人的新郎，又怎会在我门外守到天亮

　　我怔怔地落下泪来，却见地毯上躺着一张短笺，是高风的字迹：“萍儿：此刻世界都已沉默，只有厚絮似的云朵被夜风一把一把地撕破。你无从知道，两个月前，我的心早已被一只纤纤细手撕成碎瓣。她既能让我发迹，也能设局毁我。明知我不会要这个没有爱情的婚姻，但是她跟我说：‘你就认命吧。等孩子生下来，一切都会好的。’我已经别无选择。再见了，我的最爱。”

　　一桩婚姻说穿了不外如此简单。也许，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像她，牺牲了被爱；像他，牺牲了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