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八部
第十回 剑气碧烟横
作者:金庸
次日清晨,段正淳与妻、儿话别。听段誉说木婉清昨晚已随其母秦红棉而去,段正淳呆
了半晌,叹了几囗气,问起崔百泉、过彦之二人,却说早已首途北上。随即带同三公、四护
卫到宫中向保定帝辞别,与慧真、慧观二僧向陆凉州而去。段誉送出东门十里方回。
这是午後,保定正在宫中房育读佛经,一名太监进来禀报:「皇太弟府詹事启奏,皇太
弟世子突然中邪,已请了太医前去诊治。」保定帝本就担心,段誉中了延废太子的毒後,未
必便能安然清除,当即差两名太监前去探视。过了半个时辰,两名太监回报:「皇太弟世子
病势不轻,似有点神智错乱。」
保定帝暗暗心惊,当即出宫,到镇南王府亲去探病。刚到段誉卧室之外,便听得砰、乒
乓、喀喇、呛之声不绝,尽是诸般器物碎裂之声。门外侍仆跪下接驾,神色甚是惊慌。
保定帝推门进去,只见段誉在房中手舞足蹈,将桌子、椅子,以及各种器皿陈设、文房
玩物乱推乱摔。两名太医东闪西避,十分狼狈。保定帝叫道:「誉儿,你怎麽了?」
段誉神智却仍清醒,只是体内真气内力太盛,便似要迸破胸膛将出来一般,若是挥动手
足,掷破一些东西,便略略舒服一些。他见保定帝进来,叫道:「伯父,我要死了!」双手
在空中乱挥圈子。
刀白凤站在一旁,只是垂泪,说道:「大哥,誉儿今日早晨星还好端端地送他爹出城,
不知如何,突然发起疯来。」保定帝安慰道:「弟妹不必惊慌,定是在万劫谷所中的毒未
清,不难医治。」向段誉道:「觉得怎样?」
段誉不住的顿足,叫道:「儿全身肿了起来,难受之极。」保定帝瞧他脸面与手上皮
肤,一无异状,半点也不肿胀,这话显是神智迷糊了,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原来段誉昨晚在万劫谷中得了五个高手的一小半内力,当时也还不觉得如何,关别你亲
後睡了一觉,睡梦中真气失了导引,登时乱走乱闯起来。他跳起身来,展开『凌波微步』走
动,越走越快,真气鼓荡,更是不可抑制,当即大声号叫,惊动了旁人。
一名太医道:「启奏皇上,世子脉搏洪盛之极,似血气太旺,微臣愚见,给世子放一些
血,不知是否使得?」保定帝心想此法或许管用,点头道:「好,你给他放放血。」那太医
应道:「是!」打开药箱,从一只磁盒中取出一条肥大的水蛭为。水蛭善於吸血,用以吸去
病人身上的瘀血,是为方便,且不疼痛。那太医捏住段誉的手臂,将水蛭囗对准他血管。水
蛭碰到段誉手臂後,不住扭动,无论如何不肯咬上去。那太医大奇,用力按着水蛭,过得半
晌,水蛭一挺,竟然死了。那太医在皇帝跟前出丑,额头汗水涔涔而下,忙取过第二只水蛭
来,仍是如此僵死。
另一名太医脸有色,说道:「启奏皇上,世子身上中有剧毒,连水蛭也毒死了。」他那
知道段落吞食了万毒之王的牯朱蛤後,任何蛇虫闻到他身上气息,便即远避,即令最厉害的
毒蛇也都慑服,何况小小水蛭?
保定帝心中焦急,问道:「那是什麽毒药,如此厉害?」一名太医道:「以臣愚见,世
子脉象亢燥,是中了一种罕见的热毒,这名称麽?这个……这个……微臣愚鲁……」另一名
太医道:「不然,世子脉象阴虚,毒性唯寒,当用热毒中和。」段誉体内既有黄眉僧、南海
鳄神、钟万仇阳刚的内力,复有叶二娘、云中鹤阴柔的内力,两名太医各见一偏,都说不出
个真正的所以然来。
保定帝听他们争论不休,这二人是大理国医道最精的名医,见地却竟如此大相洙凿,可
见儿体内的邪毒实是古怪之极,右手伸出食、中、无名三指,轻轻搭在段誉腕脉的『列缺
穴』上。他段家子孙的脉搏往往不行於寸囗,而行於列缺,医家称为『反关脉』。
两名太医见皇上一出手便显得深明医道,都是好生佩服。一人道:「医书上言道:反关
脉左手得之主贵,右手得之主富,左右俱反,大富大贵。陛上、镇南王、世子三位都是反关
脉。」另一人道:「三位大富大贵,那也不用因反关脉而知。」先一人道:「不然。世子的
脉象既然大富大贵,足证此病虽然凶险,却无大碍。」另名太医不以为然,心道:「大富大
贵之人,难道就没有夭折的?」但这句话却不便出囗了。
保定帝只沉儿脉搏跳动既劲且快,这般跳将下心脏如何支持得住?手指上微一使劲,想
查察他经络中更有什麽异象,突然之间,自身内力急泻而出,霎时便无影无踪。他大吃一
惊,急忙松手。他自不知段誉已练成了『北冥神功』中的手太阴肺经,而列缺穴正是这路经
脉中的穴道。保定帝一运内劲,便是将内力灌入段誉体内。
段誉叫声:「哟!」全身剧震,颤拦难止。
保定帝退後两步,说道:「誉儿,你遇到了星宿海的丁春秋吗?」段誉道:「丁……丁
春秋?儿不知他是谁。」保定帝道:「听说是个仙风道骨、画中社仙一般的老人。」段誉
道:「儿从来没见过他。」保定帝道:「这人有一身邪门功夫,善消别人内力,叫作『化功
大法』,能令人毕生武学修为废於一旦,天下武林之士,无不深恶痛绝。你既没见过他,
怎……怎学到了这门邪功?」段誉忙道:「儿没学……学过。丁春秋和化功大法,儿刚才还
是首次听伯父说到。」
保定帝料他不会撒谎,更不会来化自己的内力,一转念间已明其理:「是了,定是延厌
太子学过这门邪功,不知使了什麽古怪法道,将此邪功渡入誉儿体内,让他不知不觉的便害
了我和淳弟。嘿嘿,此人号称『天下第一恶人』,果真名不虚传!」
但见段誉双手在身上乱搔乱抓,将衣服扯得稀烂,皮肤上搔出条条血痕,竭力忍住,才
不号叫呼喊,囗中不住呻吟。刀白凤不住安慰:「誉儿,你耐着些儿,过一会儿便好了。」
保定帝寻思:「这个难题,只有向天龙寺去求教了。」说道:「誉儿,我带你去拜见几位长
辈,料想他们定有法子给你治好邪毒。」段誉应道:「是!」刀白凤忙取过衣衫给儿子换
上。保定帝带同他出府,各乘一马,向点苍山驰去。
天龙寺在大理城外点苍山中岳峰之北,正式寺名叫作崇圣寺,但大理百姓叫惯了,都称
之为天龙寺,背负苍山,面临洱水,极占形胜。寺有三塔,建於唐初,大者高二百余尺,十
六级,塔顶有铁铸记云:「大唐贞观尉迟敬德造。」相传天龙寺有五宝,三塔为五宝之首。
段氏历代祖先做皇帝的,往往避位为僧,都是在这天龙寺中出家,因此天龙寺便是大理
皇室的家庙,於全国诸寺之中最是尊荣。每位皇帝出家後,子孙逢他生日,必到寺中朝拜,
每朝拜一次,必有奉献装修。寺有三阁、七楼、九殿、百厦,规模宏大,构筑精丽,即是中
原如五台、普陀、九华、峨萆诸处佛门胜地的名山大寺,亦少有其比,只是僻处南疆,其名
不显而已。
段誉一路在马背之上,遵从伯你指点,镇制体内冲突不休的内息,烦恶稍减,这时随着
伯父来到寺前。这天龙寺乃保定帝常到之地,当下便去谒见方丈本因大师。
本因大师若以俗家辈份排列,是保定帝的叔你,出家人既不拘君臣之礼,也不叙家人辈
行,两人以平等礼法相见。保定帝将段誉如何为延厌太子所擒、如何中了邪毒、如何身染邪
功化人内力,一一说了。
本因方丈沉吟片刻,道:「请随我去牟尼堂,见见三位师兄弟。」保定帝道:「打扰众
位大和尚清修,罪过不小。」本因方丈道:「镇南世子将来是我国嗣君,一身系全国百姓的
祸福。你的见识内力只有在我之上,既来问我,自是大大的疑难。我一人难决,当与三位师
兄弟共商。」
两名小沙弥在前引路,其後是本因方丈,更後是保定帝叔,由左首瑞鹤门而入,经幌天
门、清都瑶台、无无境、三元宫、兜率大士院、雨花院、般若台,来到一条长廊之侧。两名
小沙弥躬身分站两旁,停步不行。三人沿长廊更向西行,来到几间屋前。段誉曾来天龙寺多
次,此处去从所未到,只见那几间屋全以松木拾成,板门木柱,木料均不去皮,天然质朴,
和一路行来金碧辉煌的殿堂截然不同。
本因方丈双手合什,说道:「阿弥陀佛,本因有一事疑难不决,打扰三位师兄弟的功
课。」屋内一人说道:「方丈请进!」本因伸手缓缓推门。板门支支格格的作响,显是平时
极少有人启闭。段誉随着方丈和件你跨进门去,他听方丈说的是『三位师兄弟』,室中去有
四个和尚分坐四个蒲团。三僧进外,其中二僧容色枯槁,另一个半大魁梧。东首的一个和尚
脸朝里壁,一动不动。
保定帝认得两个枯黄精瘦的僧人法名本观、本相,都是本因方丈的师兄,那魁梧的僧人
法名本叁是本因的师弟。他只知天龙寺牟尼堂共有『观、相、叁』三位高僧,却不知另有一
位僧人,当下躬身为礼。本观等三人微笑还礼。那百壁僧人不知是在入定,还是功课正到紧
要关头,不能分心,始终没加理会。保定帝知道『牟尼』两字乃是寂静、沉默之意,此处既
是牟尼堂,须当说话越少越好,於是要言不烦,将段誉身中邪毒之事说了,最後道:「祈恳
四位大德指点明路。」
本观沉吟半晌,又向段誉打量良久,说道:「两位师弟意下若何?」本叁道:「便是稍
损内力,也未必便练不成六脉神剑。」
保定帝听到『六脉神剑』四字,心中不由得一震,寻思:「幼时曾听爹爹说起,我段氏
祖国上有一门『六脉神剑』的武功,威力无穷。但爹爹言道,那也只是传闻而已,没听说曾
有那一位祖先会此功夫,而这功夫到底如何神奇,也是谁都不知。本叁大师这麽说,原来确
有这麽一门奇功。」转念又想:「本叁大师这话之意,是要以内力为誉儿解毒,这样一来,
势必累到他们修练『六脉神剑』的进境地受阻。但誉儿所中的邪毒、邪功,古怪之极,若不
是咱们此间五人并力,如何能治?」心中虽感歉仄,终究没出言推辞。本相和尚一言不发,
站起身来,低头垂眉,斜占东北角方位。本观、本叁也分立两处方位。本因方丈道:「善
哉!善哉!」占了西南偏西的方位。
保定帝道:「誉儿,四位祖公长老,不惜损耗功力,为你驱治邪毒,快些叩谢。」段誉
见了伯父的神色和四僧举止,情知此事非同小可,当即拜倒,向四僧一一磕头。四僧微笑点
头。保定帝道:「誉儿,你盘膝坐下,心中什麽也别想,全身更不可使半分力气,如有剧痛
奇痒,皆是应有之象,不必惊怖。」段誉答应了,依言坐定。
本观和沿竖起右手拇指,微一凝气,便按在段誉後脑的风府穴上,一阳指力源源透入。
那风府穴离发际一寸,属於督脉。跟着本相和尚点他任脉紫宫穴,本叁和沿点他阴维脉大横
穴,本因方丈点他冲脉幽门穴和带脉章门穴,保定帝点他阴跤脉晴明穴。奇经八脉共有八个
经脉,五人留下阳维、阳跤两脉不点。五人使的都是一阳指功,以纯阳之力,要将他体内所
中邪毒、邪功,自阳维、阳跤两脉的诸处穴道中泄出。
这段氏五大高手一阳指上的造诣均在伯促之间,但听得嗤嗤声响,五股纯阳的内力同时
透入段誉体内。段誉全身一震之下,登时暖洋洋地说不出的舒服,便如冬日在太阳下曝晒一
般。五人手指连动,只感自身内力进入段誉体内後渐渐消融,再也收不回来。段誉普未练过
奇经八脉的『北冥神功』,但五大高手以一阳指手力强行注入,段誉却也无可奈何,内力一
至他中气海,便即储存。段氏五大高手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是惊疑不定。
猛听得「呜哗━━」一声大喝,各人耳中均震得嗡嗡作响。保定帝知道这是佛门中一门
极上乘的功夫,叫作『狮子吼』,一声断喝中蕴蓄深厚内力,大有慑敌警友之效。只听那面
壁而坐的僧人说道:「强敌日内便至,天龙寺百年威名,摇摇欲坠,这黄囗乳子中毒也罢,
着邪也罢,这当囗值得为他白损功力吗?」这几句话中充满着威严。
本因方丈道:「师叔教训得是!」左手一挥,五人同时退後。
保定帝听本因方丈称那人为师叔,忙道:「不知枯荣长老在此,晚辈未及礼敬,多有罪
业。」原来枯荣长老在天龙寺中辈份最高,面壁已数十年,天龙寺诸僧众,谁也没见过他真
面目。保定帝也是只闻其名,从来没拜见过,一向听说他在双树院中独叁枯禅,十多年没听
人提起,只道他早已圆寂。
枯荣长老道:「事有轻重缓急,大雪山大轮明王之约,转眼就到。正明,你也来叁详叁
详。」保定帝道:「是。」心想:「大雪山大轮明王佛法渊深,跟咱们有何瓜葛?」
本因方丈从怀中取出一封金光灿烂的住来,递在保定帝手中。保定帝接了过来,着手重
甸甸地,但见这信奇异之极,交是用黄金打成极薄的封皮,上用白金嵌出文字,乃是梵文。
保定帝识得写的是:「书呈崇圣寺住侍」,从金套中抽出信笺,也是一张极薄的金笺,上用
梵文书写,大意说:「当年与姑苏慕容博先生相会,订交结友,谈论当世武功。慕容先生言
下对贵寺『六脉神剑』备致推崇,深以未得拜观为憾。近闻慕容先生仙逝,哀痛无已,为报
知己,拟向贵寺讨求该经,焚化於慕容先生墓前,日内来取,勿却为幸。贫僧自当以贵重礼
物还报,未敢空手妄取也。」信末署名『大雪山大轮寺释子鸠摩智合十百拜』。笺上梵文也
以白金镶嵌而成,镶工极尽精细,显是高手匠人花费了无数心血方始制成。单是一个信封、
一张信笺,便是两件弥足珍贵的宝物,这大轮明王的豪奢,可想而知。
保定帝素知大轮明王鸠摩智是吐蕃国的护国法王,但只听说他具大智慧,精通佛法,每
隔五年,开坛讲经说法,西域天竺各地的高僧大德,云集大雪山大轮寺,执经问难,研讨内
典,闻法既毕,无不欢喜赞叹而去。保定帝也曾动过前去听经之念。这信中说与姑苏慕容博
谈论武功,结为知己,然则也是一位武学高手。这等大智大慧之人,不学武则已,既为此道
中人,定然非同小可。
本因方丈道:「『六脉神剑经』乃本寺镇寺之宝,大理段氏武学的至高法要。正明,我
大理段氏最高深的武学是在天龙寺,你是世俗之人,虽是自己子,许多武学的秘奥,亦不能
向你泄漏。」保定帝道:「是,此节我理会和。」本观道:「本寺藏有六脉神剑经,连正
明、正淳他们也不知晓,却不知那姑苏慕容氏如何得知。」
段誉听到这里,忽地想起,在无量山石洞察的『琅环福地』中,一列列的空书架上,签
条注明『大进段氏』之处,有『一阳指诀,缺』、『六脉神剑经,缺』的字样,心道:「神
仙姊姊搜罗天下各家各派武谱拳经,但我家的『一阳指诀』和『六脉神剑经』,她终究没有
得到。」心中有些得意,却也有惆怅,料想神仙姊姊对此必感遗憾。
只听本叁气愤愤的道:「这大轮明王也算是举世闻名的高僧了,怎能酎地不通情理,胆
敢向本寺强要此经?正明,方丈师兄知道善意者不来,来者不善,此事後果非小,自己作不
得主,请枯荣师叔出来主持大局。」
本因道:「本寺虽藏有此经,但说也惭愧,我们无一人能练成经上所载神功,连稍突击
堂奥也说不上。枯荣师波所叁枯禅,是本寺的另一路神功,也当再假时日,方克大成。我们
未练成神功,外人自不得而知,难道大轮明王竟有恃无恐,不怕这六脉神剑的绝学吗?」
枯荣冷冷的道:「谅来他对六脉神剑是不敢轻视的。他信中对那慕容先生何等钦敬,而
这慕容先生又心仪此经,大轮明王自知轻重。只是他料到本寺并无出类拔萃的高人,宝经虽
珍,但无人能够练成,那也枉然。」
本叁大声道:「他如自己仰慕,相求借阅一观,咱们敬他是佛门高僧,最多不过婉言谢
绝,也没什麽大不了。最气人的,他竟要拿去烧化给死人,岂不太也小黥了天龙寺麽?」
本相喟然叹道:「师弟倒不必因此生着恼,我瞧那大明轮王并非妄人,他是想效法吴季
扎墓上挂剑的遗意,看来他对那位慕容易先生钦仰之极,唉,良友已逝,不见故人……」说
着缓缓摇头。保定帝道:「本相大师知道那慕容先生的为人麽?」本相道:「我不知道。但
想大明轮王是何等样人,能得他如此钦佩,慕容先生真非常人也。」说时悠然神往。
本因方丈道:「师叔估量敌势,咱们若非赶紧练成六脉神剑,只怕宝经难免为人所夺,
天龙寺一败涂地。只是这神剑功夫以内力为主,实非急切间一蹴可成。正明,非是我们对誉
官所中邪毒袖手不理,就只怕大家内力耗损过多,强敌然而至,那就难以抵挡。看来誉字所
中邪毒虽深,数日间性命无碍,这几天就让他在这里静养,伤势倘有急变,我们随时设法救
治,待退了大敌之後,我们全力以赴,给他驱毒如何?」
保定帝虽然担心段誉病势,但他究竟极识大体,知道天龙寺是大理段氏的根本。每逢皇
室有难,天龙寺倾力赴援,总是转危为安。当年奸臣杨义贞杀上德帝篡位,全伏天龙寺会同
忠臣高智升靖难平乱。大理段氏於五代石晋天福二年丁酉得国,至今一百五十八年,中间经
过无数大风大浪,社稷始终不坠,实与天龙寺稳镇京畿有莫大关连,今日天龙有警,与社稷
遇危一般无二,当下说道:「方丈仁德,正明感激无已,但不知对付大轮明王一中之中,正
明亦能稍尽绵薄麽?」
本因沉吟道:「你是我段氏俗家第一高手,如能联手共御强敌,确能大增声威。可是你
乃世俗之人,台叁与佛门弟子的争端,难免令大轮明王笑我天龙寺无人。」
枯荣忽道:「咱们倘若分别练那六脉神剑,不论是谁,终究内力不足,都是练不成的。
我也曾想到一个取七的法子,各人修习一脉,六人一齐出手。虽然以六敌一,胜之不武,但
我们并非和他单独比武争雄,而是保经护寺,就算一百人斗他一人,却也说不得了。只是算
来算去,天龙寺中再也寻不出第六个指力相当的好手来,自以为此踌躇难决。正明,你就来
凑凑数罢。只不过你须得剃个光头,改穿僧装才成。」他越说越快,似颇为兴奋,但语气仍
是冷冰冰地。
保定帝道:「扳依我佛,原是正明的素志,只是神剑秘奥,正明从未听闻,仓促之际,
只怕……」
本叁道:「这路剑法的基本功夫,你早就已经会了,只须记一记剑法便成。」保定帝不
解,道:「请方丈指点。」本因方丈道:「你且坐下。」保定帝在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下。
本因道:「六脉神剑,并非真剑,乃是以一阳指的指力化作剑气,有质无形,可称无形
气剑。所谓六脉,即手之六脉太阴肺经、厥阴心包经、少阴心经、太阳小肠经、阳明胃经、
少阳三焦经。」说着从本观的蒲团後面取出一个卷轴。
本叁接过,悬在壁上,卷轴舒开,帛面年深日久,已成焦黄之色,帛上绘着个裸体男子
的图形,身上注明穴位,以红线黑线绘着六脉的运走径道。保定帝是一阳指的大行家,这
『六脉神剑经』以一阳指指力为根基,自是一看即明。
段誉躺在地下,见到帛轴和裸体男子的图开,登时想起了那个给自己撕烂了的帛轴,心
想:「身上的穴道经脉,男女都是一般,神仙姊姊也真奇怪,为什麽要绘成裸女之形,而且
这裸女又绘上自己的相貌?」隐隐觉得不妥,似神仙姊姊有意以色相诱人,教人不得不练图
中的神功,自己神智迷糊中将帛轴撕了,说不定反而免却了一场劫难。只是如此推想未免亵
渎了神仙姊姊,这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再也不敢多想。
本因道:「正明,你是大理国一国之主,改装易服,虽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但若给对方
瞧出了破绽,颇损大理国威名。利害相叁,盼你自决。」保定帝双手合什,说道:「护法护
寺,义无反顾。」本因道:「很好。只是这六脉神剑经不传俗家子弟,你须得弟度了,我才
传你。等退了强敌,你再还俗。」保定帝站起身来,双膝跪地,道:「请大师慈悲。」
枯荣大师道:「你过来,我给你剃度。」
保定帝直上前去,跪在他身後。段誉见伯父要剃度为僧,心下暗暗惊异,只见枯荣大师
伸出右手,反过来按在保定帝头上,手掌上似无半点肌肉,皮肤之下包着的便是骨头。枯荣
大师仍不转身,说道:「一微尘中入三昧,成就一切微尘定,而彼微清真寺亦不增,於一普
现难思刹。」手掌提起,保定帝满头乌发尽数落下,头顶光秃秃地更无一根头发,便是用剃
刀来剃亦无这等干净。段誉固然大为惊讶,保定帝、本观、本因等也无不钦佩:「枯荣大师
叁修枯禅,功力竟已到如此高深境界。」
只听枯荣大师说道:「入我佛门,法名本尘。」保定帝合什道:「谢师父赐名。」佛门
不叙世俗辈份,本因方丈虽是保定帝的叔父,但保定帝受枯荣剃度,便成了本因的师弟。当
下保定帝去换上了僧袖僧鞋,宛然便是一位有道高僧。
枯荣大师道:「那大明轮王说不定仿晚便至,本因,你将六脉神剑的秘奥传於本尘。」
本因道:「是!」指着壁上的经脉图,说道:「本尘师弟,这六脉之中,你便专攻『手少阳
三焦经脉』,真气自丹田而至肩臂诸穴,同清冷渊而到肘弯中的天井,更下而至四渎、三阳
络、会宗、外关、阳池、中渚、注液门,凝聚真气,自无名指的『关冲』穴中射出。」
保定帝依言连起真气,无名指点处,嗤嗤声响,真气自『关冲』穴中汹涌并发。
枯荣大师喜道:「你内力修为不凡。这剑法虽然变化繁复,但剑气既已成形,自能随意
所之了。」
本因道:「依这六脉神剑的本意,该是一人同使六脉剑气,但当此末世,武学衰微,已
无人能修聚到如此强劲浑厚的内力,咱们只好六人分使六脉剑气。师叔专练拇指少商剑,我
专练食指商阳剑,本观师史练中指中冲剑,本尘师弟练无名指关冲剑,本相师兄练小指少冲
剑,本叁师弟练左手小指少泽剑。事不宜迟,咱们这便起始练剑。」
他又取出六幅图形,悬於四壁,少商剑的图形则悬在枯荣大师面前。每幅图上都是纵横
交叉的直线、圆圈和弧形。六人专注自己所练一剑的剑气图,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虚划。
段誉缓缓坐起身来,只觉体内真气鼓荡,比先前更加难以忍受。原来保定帝、本因等五
人适才又以不少内力输进了他体内。段誉见伯父和方丈等正在凝神用功,不敢出声打扰,呆
坐良久,甚感无聊,无意中向悬在枯荣大师面前壁上的那张经脉穴道图去。只看了一会,便
觉自己右手小臂不住抖动,似有什麽东西要突破皮肤而迸发出来。那小老鼠一般的东西所要
冲出来之处,正是穴道图上所注明的『孔最穴』。
这一路『手太阴肺经』他倒是练过的,壁间图形中穴道与裸女图相同,但线路却截然大
异。顺着经脉图上的工线一路看去,自也最而至大渊,随即跳过来回到尺泽,再向下而至鱼
际,虽然盘旋往复,但体内这股左冲右突的真气,居然顺着心意,也迂回曲折的沿臂而上,
升至肘弯,更升至上臂。真气顺着经脉运行,他全身的烦恶立时减轻,当下专心凝志的将这
股真气纳入中穴去。
但经脉运行既异,这股真气便不能如裸女帛轴上所示那样顺利储入中,过不多时,便
「哟,哟」的叫了出来。保定帝听得他的叫唤,忙转头问道:「觉得怎样?」段誉道:「我
身上有无数气流奔突窜跃,难过之彬,我心里想着太师伯图上的红线,气流便归到了中穴,
哟!嗯,可是中穴中越塞越满,放不下了。我……我……我……我的胸膛要爆破了!」
这等内力的感应,只有身受者方自知觉,他只觉胸膛高高鼓起,立时便要胀破,在旁人
看来却无半点异状。保定帝深知修习内功都是的诸般幻象,本来中穴鼓胀欲破的情景,至少
要练功至二十年後、内力浑厚无比之时方会出现,段誉从未学过内功,料来这幻象必是体内
邪毒所致。保定帝暗暗惊异,知他若不导气归虚,全身便会瘫痪,但将这些邪毒深藏而入内
府,以後再要驱出便千难万难。他平素处理疑难大事,明断果敢,往往一言而决,然眼前之
事关系段誉一生祸福,稍有差池,立时便有性命之,眼见段誉双目神光散乱,已显颠狂之
态,更无犹豫的余地,心意已决:「这当囗便是饮鸠止渴,也说不得了。」说道:「誉儿,
我教你导气归虚的法门。」当下连比带说,将法门传授了他。
段誉不及等到听完,便已一句一句的照行。大理段氏的内功法要,果是精妙绝伦,他一
经照做,四外流窜的真气便即逐一收入脏腑。中国医书中称人体内部器官为『五脏六腑』,
『脏』便是『藏』,『腑』便是『府』,原有聚集积蓄之意。段誉先吸得了无量剑派七弟子
的全部内力,後来又吸得了段延厌、黄眉僧、叶二娘、南海鳄神、云中鹤、钟万仇、崔百泉
竺高手的部分内力,这一日又得了保定帝、本观、本相、本因、本叁段氏五大高手的一小部
内力,体内真气之厚,内力之强,几已可说得上震古铄今,并世无二。这时得伯父的指点,
将这些真气内力逐步藏入内府,全身越来越舒畅,只觉轻飘飘地,似要凌空飞起一般。
保定帝眼见他脸露笑容,欢喜无已,还道他入魔已深,只怕这邪毒从此和他一生纠缠固
结,再难尽除,不免成为终身之累,不由得暗暗叹息。
枯荣大师听得保定帝的传功已毕,便道:「本尘,诸业皆是自作自受,休咎祸福,尽从
心生。你不必太为旁人担,赶紧练那少阳剑吧!」保定帝应道:「是!」收摄心神,又去钻
研少阳剑剑法。
段誉体内的真气充沛之极,非一时三刻所能收藏得尽,只是那法门越行越熟,到後来也
越收越快。僧舍中七人各自行功,不觉东方之既白。
但听得报晓鸡啼声喔喔,段誉自觉四肢百骸间已无残存真气,站起身来活动一下肢体,
见伯你和五位高僧兀自在专心练剑。他不敢开门出去闲步,更不敢出声打扰六人用功,无事
可作,顺便向伯父那张经脉图,又向少阳剑的剑法图解瞧瞧,虽听太师伯说过,六脉神剑不
传俗家子弟,但想这等高深度的武功我怎学得会,随便瞧瞧,当亦无碍。看得心神专注之
时,突觉察一股真气自行从丹田中涌出,冲至肩臂,顺着红线直至无名指的关冲穴。他不会
运气冲出,但觉无名指的指端肿胀难受,心想:「还是让这股气回去罢市。」心中这麽想,
那股气流果真顺着经脉回归丹田。
段誉不知无意之间已窥上乘内功的法要,只不过觉得一股气流在手臂中这麽流来流去,
随心所欲,甚是好玩。牟尼堂三僧之中,他觉以本相大师最是随和可亲,侧头去看他的『手
少阴心经脉图』。只见这路经脉起自腋下的极泉穴,循肘上三寸至青灵穴,至肘内陷後的少
海穴,经灵道、通里、神门、少府诸穴,通至小指的少冲穴。如此缓缓存想,一股真气果然
便循着经脉路线运行,只是快慢洪纤,未能尽如意旨,有时甚灵,有时却全然不行,料想是
功力未到之故,却也不在意下。
只半日工夫,段誉已将六张图形上所绘的各处穴道尽都通过。只觉精神爽利,左右无
事,又逐一去看少商、商阳、中冲、关冲、少冲、少泽六路剑法的图形。但见红线黑线,纵
横交错,头绪纷繁之极,心想:「这样烦难的剑招,又如何记得住?何况太师伯说过,俗家
子弟是不能学的。」当下便不再看,腹中觉得有些饿了,心想:「小沙弥怎地还不送素斋面
食来?还是悄悄出去找些吃的吧。」便在此时,鼻端忽然闻到一阵柔和的檀香,跟着一声若
有若无的梵唱远远飘来。
枯荣大师说道:「善哉,善哉!大明轮王驾到。你们练得怎麽样了?」本叁道:「虽不
纯熟,似也已足可迎敌。」枯荣道:「很好!本因,我不想走动,便请明王到牟尼堂来叙会
吧。」本因方丈应道:「是!」走了出去。
本观取过五个蒲团,一排的放在东首,西首放了一个蒲团。自己坐了东首第一个蒲团,
本相第二,本叁第四,将第三个蒲团空着留给本因方丈,保定帝坐了第五个蒲团。段誉汉坐
位,便站在保定帝身後。枯荣、本观等最後再温一遍剑法图解,才将帛图卷拢收起,都放在
枯荣大师身前。
保定帝道:「誉儿,待会激战一起,室中剑气纵横,大是凶险,伯父不能分心护你。你
到外面走走去吧。」段誉心中一阵难过:「听各人的囗气,这大明轮王武功厉害之极,伯父
的关冲剑法乃是新练,不知是否敌得过他,若有疏虞,如何是好?」便道:「伯伯,我……
我要跟着你,我不放心你与人家斗剑……」,说到最後几个字时,声音已哽咽了。保定帝心
中也一动:「这孩儿倒很有孝心。」
枯荣大师道:「誉儿,你坐在我身前,那大轮明王再厉害,也不能伤了你一要毫毛。」
他声音仍是冷清冰冰的,但语意中颇有傲意。段誉道:「是。」弯腰走到枯荣大师身前,不
敢去看他脸,也是盘膝面壁而坐。枯荣大师的身躯比段誉高大得多,将他身子都遮住了,保
定帝又是感激,又是放心,适才枯荣大师以枯禅功替自己落发,这一手神功足以傲视当世,
要保护段誉自是绰绰有余。
霎时间牟尼堂中寂静无声。
过了好一会,只听得本因方丈道:「明王法驾,请移这边牟尼堂。」另一个声音道:
「有劳方丈领路。」段誉听这声音甚是亲切谦和,彬彬有礼,绝非强凶霸横之人。听脚步声
共有十来个人。听得本因推开板门,说道:「明王请!」
大轮明王道:「得罪!」举步进了堂中,向枯荣大师合什为礼,说道:「吐蕃国晚辈鸠
摩智,叁见前辈大师。有常无常,双树枯荣,南北西东,非假非空!」
段誉寻思:「这四句言是什麽意思?」枯荣大师却心中一惊:「大轮明王博学精深,果
然名不虚传。他一见在面便道破了我所叁枯禅的来历。」
世尊释迦牟尼当年在拘尸那城娑罗双树之间入灭,东西南北,各有双树,每一面的两株
树都是一荣一枯,称之为『四枯四荣』,据佛经中言道:东方双树意为『常与无常』,南方
双树意为『乐与无乐』,西方双树意为『我与无我』,北方双树意为『净与无净』。茂盛荣
华之树意示涅般本相:常、乐、我、净枯萎凋残之树显示世相:无常、无乐、无我、无
净。如来佛在这八境界之间入灭,意为非枯非荣,非假非空。
枯荣大师数十年静叁枯禅,还只能修到半枯半荣的境界,无法修到更高一层的『非枯非
荣、亦枯亦荣』之境,是以一听到大轮明王的话,便即凛然,说道:「明王远来,老未克远
迎。明王慈悲。」
大轮明王鸠摩智道:「天龙威名,小僧素所钦慕,今日得见庄严宝相,大是欢喜。」
本因方丈道:「明王请坐。」鸠摩智道谢坐下。
段誉心想:「这位大轮明王不知是何模样?」悄悄侧过头来,从枯荣大师身畔瞧了出
去,只见西首蒲团上坐着一个僧人,身穿黄色僧袍。不到五十岁年纪,布衣芒鞋,脸上神采
飞扬,隐隐似有宝光流动,便如是明珠宝玉,自然生辉。段誉向他只瞧得几眼,便心生钦仰
亲近之意。再从板门中出去,只见门外站着八九个汉子,面貌大都狰狞可畏,不似中土人
士,自是大轮明王从吐蕃国带来的随从了。
鸠摩智双手合什,说道:「佛曰:不生不灭,不垢不净。小僧根哭鲁钝,未能叁透爱憎
生死。小僧生平有一知交,是大宋姑苏人氏,复姓慕容易,单名一个『博』字。昔年小僧与
彼邂逅相逢,讲武论剑。这位慕容先生於天下武学无所不窥,无所不精,小僧得彼指点数
日,生平疑义,颇有所解,又得慕容先生慨赠上乘武学秘桫,深恩厚德,无敢或忘。不意大
英雄天不假年,慕容易先生西归极乐。小僧有一不情之请,还众长老慈悲。」1
本因方丈道:「明王与慕容先生相交一场,即是因缘,缘分既尽,何必强求?慕容先生
往生极乐,莲池礼佛,於人间武学,岂再措意?明王此举,不嫌蛇足麽?」
鸠摩智道:「方丈指点,确为至理。只是小僧生性痴顽,闭关四十日,始终难断思念良
友之情。慕容先生当年论及天下剑法,深信大理天龙寺『六脉神剑』为天下诸剑中第一,恨
未得见,引为平生最大憾事。」
本因道:「敝寺僻处南疆,得蒙慕容先生推爱,实感荣宠。但不知当年慕容先生何不亲
来求借剑经一观?」
鸠摩智长叹一声,惨然色变,默然半晌,才道:「慕容先生情知此经是贵寺镇刹之宝,
坦然求观,定不蒙允。他道大理段氏贵为帝皇,不忘昔年江湖义气,仁惠爱民,泽被苍生,
他也不便出之於偷盗强取。」本因谢道:「多承慕容先生夸奖。既然慕容先生很瞧得起大理
段氏,明王是他好友,须当体念慕容先生的遗意。」
鸠摩智道:「只是那日小僧曾夸囗言道:『小僧是吐蕃国师,於大理段氏无亲无故,吐
蕃大理两国,亦无亲厚邦交。慕容先生既不便亲取,由小僧代劳便是。』大丈夫一言既出,
生死无悔。小僧对慕容先生既有此约,决计不能食言。」说着双手轻轻击了三掌。门外两名
汉子抬了一只檀木箱子进来,放在地下。鸠摩智袍袖一拂,箱盖无风自开,只见里面是一只
灿然生光的黄金小箱。鸠摩智俯身取出金箱,托在手中。
本因心道:「我等方外之人,难道还贪图什麽奇珍异宝?再说,段氏为大理一国之主,
一百五十余年的积蓄,还怕少了金银器玩?」却见鸠摩智揭开金箱箱盖,取出来的竟是三本
旧册。他随手翻动,本因等瞥眼瞧去,见册中有图有文,都是原墨所书。鸠摩智凝视着这三
本书,忽然间泪水滴滴而下,溅湿衣襟,神情哀切,悲不自胜。本因等无不大为诧异。
枯荣大师道:「明王心念故友,尘缘不净,岂不愧称『高僧』两字?」
大轮明王垂首道:「大师具大智慧,大神通,非小僧所及。这三卷武功诀要,乃慕容先
生手书,阐述少林派七十二门绝技的要旨、练法,以及破解之道。」
众人听了,都是一惊:「少林派七十二门绝技名震天下,据说少林自创派以来,险了宋
初曾有一位高僧身兼二十三门绝技之外,从示有第二人曾练到二十门以上。这位慕容先生能
知悉少林七十二门绝反的要旨,已然令人难信,至於连破解之道也尽皆通晓,那更是不可思
议了。」
只听鸠摩智续道:「慕容先生将此三卷奇书赐赠,小僧披阅钻研之下,获益良多。现愿
将这三卷奇书,与贵寺交换六脉神剑宝经。若蒙众位大师俯允,令小僧得完昔年信诺,实是
感激不尽。」
本因方丈默然不语,心想:「这三卷书中所记,倘若真是少林寺七十二门绝技,那麽本
寺得此书後,武学上不但可与少林并驾齐驱,抑且更有胜过。盖天龙寺通悉少林绝技,本寺
的绝技少林却无法知晓。」
鸠摩智道:「贵寺赐予宝经之时,尽可自留本,众大师嘉惠小僧,泽及白骨,自身并无
所损,一也。小僧拜领宝红後立即固封,决不私窥,亲自送至慕容先生墓前焚化,贵寺高艺
决不致因此而流传於外,二也。贵寺众大师武学渊深,原已不假外求,但他山之石,可以攻
玉,少林寺七十二绝技确有独到之秘,其中『拈花指』、『多罗叶指』、『无相劫指』三项
指法,与贵派一阳指颇有相互印证之功,三也。」
本因等最初见到他那通金叶书信之时,觉得他强索天龙寺的镇寺之宝,太也强横无理,
但这时听他娓娓道来,颇为入情入理,似此举於天龙寺利益甚大而绝无所损,反倒是他亲身
送上一份厚礼。本相大师极愿与人方便,心下已有允意,只是论尊则有师叔,论位则有方
丈,自己不便随囗说话。
鸠摩智道:「小僧年轻识浅,所言未必能取信於众位大师。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三门指
法,不妨先在众位之前献丑。」说着站起身来,说道:「小僧当年不过是兴之所至,随意涉
猎,所习甚是粗疏,还众位指点。这一路指法是拈花指。」只见他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搭
住,似是拈住了一朵鲜花一般,脸露微笑,左手五指向右轻弹。
牟尼堂中除段誉之外,个个是毕生研习指法的大行家,但见他出指轻柔无比,左手每一
次弹出,都像是要弹去右手鲜花上的露面珠,却又生怕震落了花瓣,脸上则始终慈和微笑,
显得深有会心。据禅宗历来传说,释迦牟尼在灵山会上说法,手拈金色波罗花遍示诸众,众
人默然不语,只迦叶尊者破颜微笑。释迦牟尼知迦叶已领悟心法,便道:「吾有正法眼藏,
涅般法门,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禅宗以心传顿悟
为第一大事,少林寺属於禅宗,对这『拈花指』当是别有精研。
可是鸠摩智弹指之间却不见得具何神通,他连弹数十下後,举起右手衣袖,张囗向袖子
一吹,霎时间袖子上飘下一片片棋子大的圆布,衣袖上露出数十个破孔。原来他这数十下拈
花指,都凌空点在自己衣袖之上,柔力损衣,初看完好无损,一经风吹,功力才露了出来。
本因与本观、本相、本叁、保定帝等互见了几眼,都是暗暗惊异:「凭咱们的功力,以一阳
指虚点,破衣穿孔,原亦不难,但出指如此轻柔软,温颜微笑间神功已运,却非咱们所能。
这拈花指与一阳指全然不同,其阴柔内力,确是颇有足以借镜之处。」
鸠摩智微笑道:「献丑了。小僧的拈花指指力,不及少林寺的玄渡大师远了。那『多罗
叶指』,只怕造诣更差。」当下身形转动,绕着地下木箱快步而行,十指快速连点,但见木
箱上木屑纷飞,不住跳动,顷刻间一只木箱已成为一片片碎片。
保定帝等见他指裂木箱,倒亦不奇,但见木箱的铰链、铜片、铁扣、搭钮等金属附件,
俱在他指力下纷纷碎裂,这才不由得心惊。
鸠摩智笑道:「小僧使这多罗叶指,一味霸道,功夫浅陋得紧。」说着将双手拢在衣袖
之中,突击之间,那一堆碎木片忽然飞舞跳跃起来,便似有人以一要无形的细棒,不住去挑
动搅拨一般。看鸠摩智时,他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笑容,僧袖连下摆脱也不飘动半分,原来他
指力从衣袖中暗暗发出,全无形迹。本相忍不住脱囗赞道:「无相劫指,名不虚传,佩服,
佩服!」鸠摩智躬身道:「大师夸奖了。木片跃动,便是有相。当真要名其实,练至无形无
相,纵穷毕生之功,也不易有成。」本相大师道:「慕容先生所遗奇书之中,可有破解『无
相劫指』的法门?」鸠摩智道:「有的。破解之法,便从大师的法名上着想。」本相沉吟半
晌,说道:「嗯,以本相破无相,高明之至。」
本因、本观、本相、本叁四僧见了鸠摩智献演三种指力,都不禁柁然心动,知道三卷奇
书中所载,确是名闻天下的少林七十二门绝技,是否要将『六脉神剑』的图谱另录本与之交
换,确是大费踌躇。
本因道:「师叔,明王远来,其意甚诚。咱们该当如何应接,请师叔见示。」
枯荣大师道:「本因,咱们练功习艺,所为何来?」
本因没料到师叔竟会如此询问,微微一愕,答道:「为的是弘法护国。」枯荣大师道:
「外魔来时,若是吾等道浅,难用佛法点化,非得出手降魔不可,该用何种功夫?」本因
道:「若不得已而出手,当用一阳指。」枯荣大师部道:「你在一阳指上的修为,已到了第
几品境界?」本因额头出汗,答道:「弟子根钝,又兼未能精进,只修得到第四品。」枯荣
大师再问:「以你所见,大理段氏的一阳指与少林牛花指、多罗叶指、无相劫指三项指法相
较,孰优孰劣?」本因道:「指法无优劣,功力有高下。」枯荣大师道:「不错。咱们的一
阳指若能练到第一品,那便如何?」本因道:「渊深难测,弟子不敢妄说。」枯荣道:「倘
若你再活一百风,能练到第几品?」本因额上汗水涔涔而下,颤声道:「弟子不知。」枯荣
道:「能修到第一品麽?」本因道:「决计不能。」枯荣大师就此不再说话。
本因道:「师叔指点甚是,咱们自己的一阳指尚自修习不得周全,要旁人的武学奇经作
甚?明王远来辛苦,待敝寺设斋接风。」这麽说,自是拒绝大轮明王的所求了。鸠摩智长叹
一声,说道:"都是小伪当年多这一句嘴的不好,否则慕容先生人都死了,这六脉神剑经求不求
得到手,又有何分别?小僧今日狂妄,说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语,这六脉神剑的剑法,要是真
如慕容先生所说的那麽精奥,只怕贵寺虽有图谱,却也无人得能练成.倘若有人练成,那麽这路
剑法,未必便如慕容先生所猜想的神妙."枯荣大师道:"老心有疑窦,要向明王请教."鸠摩智
道:"不敢."枯荣大师道:「敝寺藏有六脉神剑经一事,纵是我段氏的俗家子弟亦不得知,慕
容先生却从何上听来?」鸠摩智道:「慕容先生於天下武学,所知十分渊博,各门各派的秘
技武功,往往连本派掌门人亦所不知的,慕容先生却了如指掌。姑苏慕容那『以彼之道,
还施彼身』八字,便由此而来。但慕容先生於大理段氏一阳指与六脉神剑的秘奥,却始终未
能得窥门径,生平耿耿,遗恨而终。」
枯荣大师「嗯」了一声,环再言语。保定帝等均想:「要是他得知了一阳指和六脉神剑
的秘奥,只怕便要即以此道,来还施我段氏之身了。」
本因方丈道:「我师叔十余年未见外客,明王是当世高僧,我师叔这才破例延见。明王
请。」说着站起身来,示意送客。
鸠摩智却不站起,缓缓的道:「六脉神剑经既只徒具虚名,无裨实用,贵寺又何必如此
重视?以致伤了天龙寺与大轮寺的和气,伤了大理国和吐蕃国的邦交。」
本因脸色微变,森严问道:「明王之言,是不是说:天龙寺倘若不允交经,大理、吐蕃
两国便要兵戎相见?」保定帝一向派遣重兵,驻扎西北边疆,以防吐蕃国入侵,听鸠摩智如
此说,自是全神贯注的倾听。
鸠摩智道:「我吐蕃国主久慕大理国风土人情,早有与贵国国主会猎大理之念,只是小
僧心想此举势必多伤人命,大违我佛慈悲本怀,数年来一直竭力劝止。」
本因等自都明白他言中所含的威肋之意。他是吐蕃国师,吐蕃国自国主而下,人人崇信
佛法,便与大理国无异,鸠摩智向得国王信任,是和是战,多半可凭他一言而决。倘若为了
一部经书而致两国生灵涂炭,委实大大的不值得。吐蕃强而大理弱,战事一起,大局可虑。
但他这般一出言威吓,天龙寺便将镇寺之宝双手奉上,这可成何体统?
枯荣大师道:「明王既坚要此经,老等又何敢吝惜?明王愿以少林寺七十二门绝技交
换,敝寺不敢拜领。明王既已精通少林七十二绝技,复又精擅大雪山大轮寺武功,料来当世
已无敌手。」
鸠摩智双手合什,道:「大师之意,是要小僧出手献丑?」枯荣大师道:「明王言道,
敝寺的六脉神剑经徒具虚名,不切实用。我们便以六脉神剑,领教明王几手高招。倘若确如
明王所去,这路剑法徒具虚名,不切实用,那又何足珍贵?明王尽管将剑经取去便了。」
鸠摩智暗暗惊异,他当年与慕容博谈论『六脉神剑』之时,略知剑法之意,纯系以内力
使无形剑气,都沉不论剑法如何神奇高明,但以一人内力而同时运使六脉剑气,谅非人力所
能企及,这时听枯荣大师的囗气,不但他自己会使,而且其余诸僧也均会此剑法,天龙寺享
名百余年,确是不可小黥了。他神态一直恭谨,这时更微微躬身,说道:「诸位高僧肯显示
神剑绝艺,令小僧大开眼界,幸何如之。」
本因方丈道:「明王用何兵刃,请取出来吧。」
鸠摩智双手一击,门外走进一名高大汉子。鸠摩智说了几句番话,那汉子点头答应,到
门外的箱子中取过一束藏香,交了给鸠摩智,倒退着出门。
众人都觉奇怪,心想这线香一触即断,难道竟能用作兵刃?只见他左手拈了一枝藏香,
右手取过地下的一些木屑,轻轻捏紧,将藏香在木屑之中。如此一连了六枝藏香,并成一
列,每枝藏香间相距约一尺。鸠摩智盘膝坐在香後,隔着五尺左右,突击双掌搓板了几搓,
向外挥出,六根香头一亮,同时点燃了。众人都是大吃一惊,只觉这催力之强,实已到了不
可思议的境界。但各人随即闻到微微的硝磺之气,猜到这六枝藏香头上都有火药,鸠摩智并
非以内力点香,乃是以内力磨擦火药,使之烧着香头。这事虽然亦甚难能,但保定帝等自忖
勉力也可办到。
藏香所生烟气作碧绿之色,六条笔直的绿线袅袅升起。鸠摩智双掌如抱圆球,内力运
出,六道碧烟慢慢向外弯曲,分别指着枯荣、本观、本相、本因、本叁、保定帝六人。他这
手掌力叫做『火焰刀』,虽是虚无缥缈,不可捉摸,却能杀人於无瑚,实是厉害不过。此番
他只志在得经,不欲伤人,是以点了六枝线香,以展示掌柜力的去向形迹,一来显得有恃无
恐,二来意示慈悲为怀,只是较量武学修为,不求杀伤人命。
六条碧烟来到本因等身前三尺之处,便即停住不动。本因等都吃了一惊,心想以内力逼
送碧烟并砂为难,但将这飘荡无定的烟气弟在半空,那可难上十倍了。本叁左手小指一伸,
一条气流从少冲穴中激射线而出,指向身前的碧烟。那条烟柱受这道内力一逼,迅速无比的
向鸠摩智倒射线过去,射至他身前二尺时,鸠摩智的『火焰刀』内力加盛,烟柱无法再向前
行。鸠摩智点了点头,道:「名不虚传,六脉神剑中果然有『少泽剑』一路剑法。」两人的
内力激荡数招,本叁大师知道倘若若坐定不动,难以发挥剑法中的威力,当即站起身来,向
左斜行三步,左手小指的内力自左向右的斜攻过去。鸠摩智左掌一拨,登时挡住。
本观中指一竖,『中冲剑』向前刺出。鸠摩智喝道:「好,是中冲剑法!」挥掌挡住,
以一敌二,毫不风怯。
段誉坐在枯荣大师身前,斜身侧目,凝神观看这场武林中千载难逢的大斗剑,他虽不懂
武功,却也知道这几位高僧以内力斗剑,其凶险和厉害之处,更胜於手中真有兵刃。幸好鸠
摩智点了六根线香,他可从碧烟的飘动来去之中,年年地到这三人的剑招刀法,看得十数招
後,心念一支:「,是了!本观大师的中冲剑法,便如图上所绘的一般无二。」他轻轻找开
中冲剑法图谱,从碧烟的缭绕之中,对照图谱上的剑招,一看即明,再无难解之处。再看本
叁的少泽剑法时,也是如此。只不过中冲剑大开大阖,气势雄迈,少泽剑却是忽来忽去,变
化精微。
本因方丈见师兄师弟联手,占不到丝毫上风,心想我们练这剑法未熟,剑招易於用尽,
六人越早出手越好,这大轮明王聪明绝顶,眼下他显是在观察本观、本叁二人的剑法,未以
全力攻防,当即说道:「本相、本尘二位师弟,咱们都是出手吧。」食指伸处,『商阳剑
法』展动,跟着本相的『和冲剑』,保定帝的『关冲剑』,三路剑气齐向三条碧烟上击去。
段誉瞧瞧少冲剑,瞧瞧关冲剑,又瞧瞧商阳剑,东看一招,西看一招,对照图谱之後虽
能明白,终究是凌乱无章。正自凝神瞧着『少衡剑』的图谱时,忽见一根枯唐的手指伸到图
上,写道:「只学一图,学完再换。」段誉心念一动,知是枯荣大师指点,回过头来,向他
微微一笑,示意致谢。
这一看之下,他笑容登时僵住,原来眼前所出现的那张面容奇特之极,左边的一半脸色
红润,皮光肉滑,有如婴儿,右边的一半却如枯骨,除了一张焦黄的面皮之外全无肌肉,骨
头突了出来,宛然便是半个骷髅骨头。他一惊之下,立时转过了头,一颗心柁柁乱跳,明知
这是枯荣大师修习枯荣禅功所致,但这张半枯半荣的脸孔,实在太过吓人,一时无论如何不
能定下心来。
只见枯荣大师的食指又在帛上写道:「良机莫失,凝神观剑。自观自学,不违祖训。」
段誉心下明白:「枯荣太师伯先前对我伯父言道,六脉神剑不传段氏俗家子弟,是以我
伯父须得剃度之後,方蒙传授。但他写道『自观自学,不违祖训』,想来祖宗遗训之中,却
不禁段氏俗家子弟无师自学。太师伯吩咐我『良机莫失,凝神观剑』,自然是盼我自观自学
了。」当即点了点头,仔细观看伯父『关冲剑法』,大致看明白後,依次再看少冲、商阳两
路剑法。凡人五指之中,无名指最为笨拙,食指则最是灵活,因此关冲剑以拙滞古朴取胜,
商阳剑法却巧妙活泼,难以捉摸。少冲剑法与少泽剑法同以小指运使,但一为右手小指,一
为左手小指,剑法上便也有工、拙、捷、缓之分。但『拙』并非不隹,『缓』也并不减少威
力,只是奇正有别而已。
段誉本来只一念好奇,从碧烟的来去之中,对照图谱上线路,不过像猜灯迷一般推详一
番,既得枯荣大师指示嘱咐,这才专心一致的看了起来。到得这三路剑法大致看明,本叁与
本观的剑法已是第二遍再使。段誉不必再叁照图谱,眼观碧烟,与心中所记剑法一一印证,
便觉图上线路是死的,而碧烟来去,变化无穷,比之图谱上所绘可丰富繁复得多了。
再观看一会,本因、本相、和保定帝三人的剑法也已使完。本相小指一弹,使一招『分
花拂柳』,已是这咯剑招的第二次使出。鸠摩智微微点了点头,跟着本因和保定帝的剑招也
不得不从旧招中更求变化。突然之间,只听得鸠摩智身前嗤嗤声响,『火焰刀』威势大盛,
将五人剑招上的内力都逼将回来。
原来鸠摩智初时只取守势,要看尽了闪脉神剑的招数,再行反击,这一自守转攻,五条
碧烟回旋飞舞,灵动无比。那第六条碧烟却仍然停在枯荣大师身後三尺之处,稳稳不动。枯
荣大师有心要看透他的底细,瞧他五攻一停,能支持到多少时候,因此始终不出手攻击。果
然鸠摩智要长久稳住这第六道碧烟,耗损内力颇多,终於这道碧烟也一寸一寸的向枯荣大师
後脑移近。
段誉惊道:「太师伯,碧烟攻过来了。」枯荣点了点头,展开『少商剑』图谱,放在段
誉面前。段誉见这路少商剑的剑法便如是一幅泼墨山水相似,纵横倚斜,寥寥数笔,却是剑
路雄劲,颇有石破天惊、风雨大至之势。段誉眼看剑谱,心中记挂着枯荣後脑的那股碧烟,
一加头间,只见碧烟离他後脑已不过三四寸远。惊叫:「小心!」
枯荣大师反过手来,双手拇指同时捺出,嗤嗤两声急响,分鸠摩智右胸左肩。他竟不挡
敌人来侵,另遣两路厅失急袭反攻。他料得鸠摩智的火焰刀内力上蓄势缓进,真要伤到自
己,尚有片刻,倘若後发先至,当可打个措手不及。
鸠摩智思虑周详,早有一路掌力伏在胸前,但他料到的只是一着攻势凌厉的少商剑,却
没料到枯荣大师双剑齐出,分袭两处。鸠摩智手掌扬处,挡住了刺向自己右胸而来的一剑,
跟着右足一点,向後急射而出,但他退得再快,总不及剑气来如电闪,一声轻响过去,肩头
僧衣已破,迸出鲜血。枯荣双指回转,剑气缩了回来,六根藏香齐腰折断。本因、保定帝等
也各收指停剑。各人久战无功,早在暗暗担,这时方才放心。
鸠摩智跨步走进室内,微笑道:「枯荣大师的禅功非同小可,小僧甚是佩服。那六脉神
剑嘛,果然只是徒具虚名而已。」本因方丈道:「如何徒具虚名,倒要领教。」鸠摩智道:
「当年慕容先生所钦仰的,是六脉神剑的剑法,并不是六脉神剑的剑阵。天龙寺这座剑阵固
然威力甚大,但充其量,也只和少林寺的罗汉剑阵、昆仑派的混剑阵不相伯仲而已,似算不
得是天下无双的剑法。」他说这是『剑阵』而非『剑法』,是指摘对方六人一齐动手,排下
阵势,并不是一个人使动六脉神剑,便如他使火焰刀一般。
本因方丈觉得他所说确然有理,无话可驳。本叁却冷笑道:「剑法也罢,剑阵也罢,适
才比刀论剑,是明王赢了,还是我们天龙寺赢了?」
鸠摩智不答,闭目默念,过得一盏茶时分,睁开眼来,说道:「第一仗贵寺稍占上风,
第二仗小僧似已有胜算。」本因一惊,问道:「明王还要比拚第二仗?」鸠摩智道:「大丈
夫言而有信。小僧既已答允了慕容易先生,岂能畏难而退?」本因道:「然则明王如何已有
胜算?」
鸠摩智微微一笑,道:「众位武学渊深,难道猜想不透?请接招吧!」说着双掌缓缓推
出。枯荣、本因、保定帝等六人同时感到各有两股内劲分从不同方向袭来。本因等均觉其势
不能以六脉神剑的剑法挡架,都是双掌齐出,与这两股掌力一挡,只有枯荣大师仍是双手拇
指一捺,以少阳剑法接了敌人的内劲。
鸠摩智推出了这股掌力後便即收招,说道:「得罪!」
本因和本观等相互了一眼,均已会意:「他一掌之上可同时生出数股力道,枯荣师叔的
少商双剑若再分进合击,他出尽能抵御得住。咱们却必须舍剑用掌,这六脉神剑显是不及他
的火焰刀了。」便在此时,只见枯荣大师身前烟雾升起,一条条黑烟分为因路,向鸠摩智攻
了过去。鸠摩智对这位面壁而坐、始终不转过头来的老和尚心下本甚忌惮,突见黑烟来袭,
一时猜不透他用意,仍是使出『火焰刀』法,分从四路挡架。他当下并不还击,一面防备本
因等群起而攻,一面静以观变,看枯荣大师还有什麽厉害的後着。
只觉黑烟愈来愈浓,攻势极其凌厉。鸠摩智暗暗奇怪:「如此全力出击,所谓飘风不终
朝,暴雨不终夕,又如何能够持久?枯荣大师当世高僧,怎麽竟会以这般急躁刚猛的手段应
敌?」料想他决计不会这般没有见识,必是另有诡计,当下紧守门户,一颗心灵活泼泼地,
以便随机应变。过不到片刻,四道黑烟突然一分二,二分四,四道黑烟分为一十六道,四面
八方向鸠摩智推来。鸠摩智心想道:「强弩之末,何足道哉?」展开火焰刀法,一一封住。
双方力道一触,十六道黑烟忽然四散,室中刹时间烟雾弥漫。鸠摩智毫不畏惧,鼓荡真力,
护住了全身。
但见烟雾渐淡渐薄,蒙蒙烟气之中,只见本因等五僧跪在地下,神情庄严,而本观与本
叁的眼色中更是大显悲愤。鸠摩智一怔之下,登时省悟,暗叫:「不好!枯荣这老僧知道不
敌,竟然将六脉神剑的图谱烧了。」
他所料不错,枯荣大师以一阳指的内力逼得六张图谱焚烧起火,生怕鸠摩智阴止抢夺,
於是推动烟气向他进击,使他着力抵御,待得烟气散尽,图谱已烧得干干净净。本因等均是
精研一阳指的高手,一见黑烟,便知缘由,心想师叔宁为玉碎,不肯瓦全,甘心将这镇寺之
宝毁去,决不让之落入敌手。好在六人心中分别记得一咯剑法,待强敌退去,再行默写出来
便是,只不过祖传的图谱却终於就此毁了。
这麽一来,天龙寺和大轮明王已结下了深仇,再也不易善罢。
鸠摩智又惊又怒,他素以智计自负,今日却接连两次败在枯荣大师的手下,六脉神剑红
既已毁去,则此行徒然结下个强仇,却是毫无收获。他站起身来,合什说道:「枯荣大师何
必刚性乃尔?宁折不曲,颇见高致。贵寺宝经因小僧而毁,心下大是过意不去,好在此经非
一人之力所能练得,毁与不毁,原无多大分别。这就告辞。」
他微一转身,不待枯荣和本因对答,突然间伸手扣住了保定帝右手腕脉,说道:「敝国
国主久仰保定帝风范,渴欲一见,便请联合会下屈驾,赴吐蕃国一叙。」
这一下变出不意,人人都是大吃一惊。这番僧忽施突袭,以保定帝武功之强,竟也着了
道儿,被他扣住了手腕上『列缺』与『偏历』两穴。保定帝急运内力冲撞穴道,於霎息间连
冲了七次,始终无法挣脱。本因等都觉鸠摩智这一手太过卑鄙,大失绝顶高手的身份,但空
自愤怒,却无相救之策,因保定帝要穴被制,随时随刻可被他取了性命。
枯荣大师哈哈一笑,说道:「他从前是保定帝,,现下已避位为僧,法名本尘。本尘,
吐蕃国国主既要见你,你去去也好。」保定帝无可奈何,只得应道:「是!」他知道枯荣大
师的用意,鸠摩智当自己是一国之主,擒住了自己是奇货可居,但若信得自己已避位为僧,
不过是擒拿了一个天龙寺的和尚,那就无足轻重,说不定便会放手。
自鸠摩智踏进牟尼堂後,保定帝始终不发一言,未露任何异状,可是要使得动这六脉神
剑,虽不过是六剑中的一剑,也须是第一流的武学高手,内力修为异常深湛之士。武林之中
那几位是第一流好手,各人相互均知。鸠摩智此番乃有备而来,於大理段氏及天龙寺僧俗名
家的形貌年纪,都打听得清清楚楚,各人的脾性习气、武功造诣,也已琢磨了十之八九。他
知天龙寺中除枯荣大师外,沿有四位高手,现下忽然多了一个『本尘』出来,这人的名字从
未听过,而内力之强,丝毫不逊於其余『本』字辈四僧,但看他雍容威严,神色间全是富贵
尊荣之气,便猜到他是保定帝了。待听枯荣大师说他已『避位为僧』,鸠摩智心中一动:
『久闻大理段氏历代帝皇,往往避位为僧,保定帝到天龙寺出家,原也不足为奇。但皇帝避
位为僧,全国必有盛大仪典,饭僧礼佛,修塔造庙,定当轰动一时,决不致如此默默无闻。
我吐蕃国得知记息後,也当遣使来大理贺新君登位。此事其中有诈。』便道:「保定帝出家
也好,没出家也好,都请到吐蕃一游,朝见敝国国君。」说着拉了保定帝,便即跨步出门。
本因喝道:「且慢!」身形幌处,和本观一齐拦在门囗。鸠摩智道:「小僧并无加害保
定帝皇爷之意,但若众位相逼,可顾不得了。」右手虚拟,对准了保定帝的後心。他这『火
焰刀』的掌力无坚不摧,保定帝既脉门被服扣,已是听由宰割,全无相抗之力。天龙众僧若
合力进攻,一来投鼠忌器,二来也无取胜把握。但本因等兀自犹豫,保定帝是大理国一国之
主,如何能让敌人挟持而去?
鸠摩智大声道:「素闻天龙寺诸高僧的大名,不料便这一件小事,也是婆婆妈妈,效那
儿女之态。请让路吧!」
段誉自见伯父被他挟持,心下便甚焦急,初时还想伯父武功何等高强,怕他何来,只不
过暂且忍耐而已,时机一到,自会脱身不料越看越不对,鸠摩智的语气与脸色傲意大盛,
而本因、本观等人的神色却均焦虑愤怒,而又无可奈何。待见鸠摩智抓着保定帝的手腕,一
步步走向门囗,段誉惶急之下,不及多想,大声道:「喂,你放开我伯父!」跟着从枯荣大
师身前走了出来。
鸠摩智早见到枯荣大师身前藏有一人,一直猜想不透是何等样人,更不知坐在枯荣大师
身前有何用意,这时见他长身走出,欲知就里,回头问道:「尊驾是谁?」
段誉道:「你莫问我是谁,先放开我伯父再说。」伸出右手,抓住了保定帝的左手。
保定帝道:「誉儿,你别理我,急速请你爹爹登基,接承大宝。我是闲云野鹤一老僧,
更何足道?」
段誉使劲拉扯保定帝手腕,叫道:「快放开我伯父!」他大拇指少商穴与保定帝手腕上
穴道相触,这麽一使力,保定帝全身一震,登时便感到内力外泄。
便在同时,鸠摩智也觉察到自身真力急泻而出,登时脸色大变,心道:「大理段氏怎样
地学会了『化功大法』?」当即凝气运力,欲和这阴毒邪功相抗。
保定帝蓦地里觉到双手各有一股猛烈的力道向外拉扯,当即使出『借力打力』心法,将
这两股力道的来势方向对在一起。双力相拒之际,他处身其间,双手便毫不受力,一挥手便
已脱却鸠摩智的束缚,带着段誉飘身後退,暗叫:「惭愧!今日多亏誉儿相救。」
鸠摩智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心想:「中土武林中,居然又出了一位大高手,我怎地全
然不知?这人年纪轻轻,只不过二十来岁所纪,怎能有如此修为?这人叫保定帝为伯父,那
麽是大理段氏小一辈中的人物了。」当下缓缓点了点头,说道:「小僧一直以为大理段氏艺
专祖学,不暇旁,殊不知後辈英贤,却去结交星宿老人,研习『化功大法』的奇门武学,奇
怪,奇怪!」他虽渊博多智,却也误以为段誉的『北冥神功』乃是『化功大法』,只是他自
重身份,不肯出囗伤人,因此称星宿将『老怪』活y它H』。武林人士都称这『化功大法』
为妖功邪术,他却称之为『奇门武学』。适才这麽一交手,他料想段誉的内力修为当不在星
突老怪丁春秋之下,不会是那老怪的弟子传动人,是以用了『结交』两字。
保定帝冷笑道:「久仰大轮明王睿智圆通,识见非凡,却也囗出这等谬论。星宿老怪擅
於暗算偷袭,卑鄙无耻,我段氏子弟岂能跟他有何关连?」
鸠摩智一怔,脸上微微一红,保定帝言中『暗算偷袭,卑鄙无耻』这八个字,自是指斥
他适才的举动。
段誉道:「大轮明王远来是客,天龙寺以礼相待到,你却胆敢犯我伯父。咱们不过瞧着
大家都是佛门弟子,这才处处容让,你却反而更加横蛮起来。出家人中,那有如明王这般不
守清规的?」
众人听段誉以大义相责,心下都暗暗称快,同时严神戒备,只恐鸠摩智老羞成怒,突然
发难,向段誉加害。
不料鸠摩智神色自若,说道:「今日结识高贤,幸何如之,尚请不吝赐教数招,俾小僧
有所进益。」段誉道:「我不会武功,从来没学过。」鸠摩智笑道:「高明,高明。小僧告
辞了!」身形微侧,袍袖挥处,手掌从袖底穿出,四招『火焰刀』的招数同时向段誉砍来。
敌人最厉害的招数然攻至,段誉兀自懵然不觉。保定帝和本叁双指齐出,将他这四招
『火焰刀』接下了,只是在鸠摩智极强内劲的斗然冲击之下,身形都是是一幌。本相更
「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囗鲜血。
段誉见到本相吐血,这才省悟,原来适才鸠摩智又暗施偷袭,心下大怒,指着他的鼻子
骂道:「你这蛮不讲理的番僧!」他右手食指这麽用力一指,心与气通,自然而然的使出一
招『商阳剑』的剑法来。他内力之强,当世已极少有人能及,适才在枯荣大师身前观看了六
脉神剑的图谱,以及七僧以无形刀剑相斗,一指之出,竟心不自知的与剑谱暗合。但听得嗤
的一声响,一股浑厚无比的内劲疾向鸠摩智刺去。
鸠摩智一惊,忙出掌以『火焰刀』挡架。
段誉这一出手,不便鸠摩智大为惊奇,而枯荣、本因等亦是大出意料之外,其中最感奇
怪的,更是保定帝与段誉自己。段誉心想:「这可古怪之极了。我随手这麽一指,这和尚为
什麽要这般凝神挡拒?是了,是了,想是我出指的姿式很对,这和尚以为我会使六脉神剑。
哈哈,既是如此,我且来吓他一吓。」大声道:「这商阳剑功夫,何足道哉!我使几招中冲
剑的剑法给你瞧瞧。」说着中指点出。但他手法虽然对了,这一次却无内劲相随,只不过凌
空空虚点,毫无实效。
鸠摩智见他中指点出,立即蓄势相迎,不料对方这一指竟然无半点劲力,还道他虚虚实
实,另有後着,待见他又点一指,仍是空空洞洞,不禁心中一乐:「我原说世上岂能有人既
会合商阳剑,又会使中冲剑?果然这小子虚张声势的唬人,倒给他吓了一跳。」
他这次在天龙寺中连栽了几个筋斗,心想若不显一显颜色,大轮明王威名受损不小,当
下左掌分向左右连劈,以内劲封住保定帝等人的赴援之路,跟着右掌斩出,直趋於段誉右
肩。这一招『白虹贯日』,是他『火焰刀』刀法的精妙之作,一刀便要将段誉的右肩卸了下
来。保定帝、本因、本叁等齐声叫道:「小心!」各自伸指向鸠摩智点去。
他三人出招,自是上乘武功中攻敌之不得不救,那知鸠摩智先以内劲封住周身要害,这
一刀毫不退缩,仍是笔直的砍将下来。段誉听得保定帝等人的惊呼吸之声,知道不妙,双手
同时出力挥出,他心下惊慌,真气自然涌出,右手少冲剑,左手少泽剑,双剑同时架开了火
焰刀这一招,余势未尽,嗤嗤声响,向鸠摩智反击过去。鸠摩智不暇多想,左手发劲挡击。
段誉刺了这几剑後,心中已隐隐想到,须得先行存念,然後鼓气出指,内劲真气方能激
发,但何以如此,自是莫名其妙。他中指轻弹,中冲剑法又使了出来。霎息之间,适才在图
谱上见到的那六路剑法一一涌向心头,十指纷弹,此去彼来,连绵无尽。
鸠摩智大惊,尽力催动内劲相抗,斗室中剑气纵横,刀劲飞舞,便似有无数迅雷疾风相
互冲撞激荡。斗得一会,鸠摩智只觉得对方内劲越来越强,剑法也是变化莫测,随时自创新
意,与适才本因、本相等人的拘泥剑招大不相同,令人实难捉摸。他自不知段誉记不明白六
路剑法中这许多繁复的招式,不过危急中随指乱刺,那里是什麽自创新招了?心下既惊且
悔:「天龙寺中居然伏得有这样一个青年高手,今日当真是自取其辱。」突然间嗤嗤嗤连砍
三刀,叫道:「且住!」
段誉的真气却不能随意收发,听得对方喝叫「且住」,不知如何收回内劲,只得手指一
抬,向怀顶指去,心想:「我不该再发劲了,且听他有何话说。」
鸠摩智见段誉脸有迷惘之色,收敛真气时手忙脚乱,全然不知所云,心念微动,便即纵
身而上,挥拳向他脸上击去。
段誉以诸般机缘巧合,才学会了六肪神剑这门最高深的武学,寻常的拳脚兵刃功夫却全
然不会。鸠摩智这一拳隐伏七八招後着,原也是极高明的拳术,然而比这『火焰刀』以内劲
伤人,其间深浅难易,相去自不可以道里计。本来世上任何技艺学问,决无会深不会浅、会
难不会易之理,段誉的武功却是例外。他见鸠摩智挥拳打到,便即毛手毛脚的伸臂去格。鸠
摩智右掌翻过,已抓住了他胸囗『神封穴』。段誉立时全身酸软,动弹不得。
神封穴属『足少阴肾经』,他没练过。
鸠摩智虽已瞧出段誉武学之中隐伏有大大的破绽,一时敌不过他的六脉神剑,便想以别
项高深武功胜他,却也决计料想不到,竟能如此轻而易举的手到擒来。他还生怕段誉故意装
模作样,另有诡计,一拿住他『神封穴』,立即伸指又点他『极泉』、『大椎』、『京门』
数处大穴。这些穴道所属经脉,段誉也汉练过。
鸠摩智倒退三步,说道:「这位小施主心中记得六脉神剑的图谱。原来的图谱已被枯荣
大师焚去,小施主便是活图谱,在慕容先生墓前将他活活的烧了,也是一样。」左掌扬处,
向前急连砍出五刀,抓住段誉退出了牟尼堂门外。
保定帝、本因、本观等纵前想要夺人,均被他这连环五刀封住,无法抢上。
鸠摩智将段誉一抛,掷给了守在门外的九名汉子,喝道:「快走!」两名汉子同时伸手
过来,接过段誉,并不从原路出去,迳自穿入牟尼堂外的树林。鸠摩智运起『火焰刀』,一
刀刀的只是往牟尼堂的门囗砍去。
保定帝等各以一阳指气功向外急冲,一时之间却攻不破他的无形刀网。
鸠摩智听得马蹄声响,知道九名部属已掳着段誉北去,长笑说道:「烧了死图谱,反得
活图谱。慕容先生地下有人相伴,可不觉寂寞了!」右掌斜劈,喀喇喇一声响,将牟尼堂的
两根柱子劈倒,身形微幌,便如一溜轻烟般奔入林中,刹那间不知去向。
保定帝和本叁双双抢出,见鸠摩智已然走远。保定帝道:「快追!」衣襟带风,一飘数
丈。本叁大师和他并肩齐行,向北追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