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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梅花烙


    作者:琼瑶


        乾隆年间,北京。对硕亲王府的大福晋雪如来说,那年的秋天,似乎来得特别早。八月
    
    初,就降了第一道霜。中秋节才过,院子里的银杏树,就下雪般的飘落下无数无数的落叶。
    
    雪如挺着即将临盆的肚子,只觉得日子是那么沉重,厚甸甸的压在肩上,压在心上,压在未
    
    出世的婴儿身上,压在自己那矛盾而痛楚的决定上,压在对孩子的期待和担忧上……这种压
    
    力,随着日子的流逝,随着临盆日子的接近,几乎要压垮了她,压碎了她。侧福晋翩翩是那
    
    年五月初八,王爷寿诞之日,被多事的程大人和吴大人,当作“寿礼”送进府里来的。随翩
    
    翩一起进府的,还有个二十四人组成的舞蹈班子。翩翩是回族人,以载歌载舞的方式出现在
    
    寿宴的舞台上,穿着薄纱轻缕,摇曳生姿。肌肤胜雪,明眸如醉。那种令人惊艳的妩媚和异
    
    国风情,几乎是在一刹那间就掳获了王爷的心。“翩翩”是王爷赐的名,当晚就收了房。三
    
    个月之间,王爷不曾再到雪如房里过夜。八月初,随着第一道霜降,翩翩传出怀孕的喜讯,
    
    九月,就封为侧福晋。
    
    
    
        雪如知道自己的地位已岌岌可危,十八岁嫁进王府,转瞬已十年,十年间,王爷对她确
    
    实宠爱有加。尽管她连生了三个女儿,带给王爷一连三次的失望,王爷都不曾再娶妻妾。如
    
    今,她的第四个孩子即将出世,而翩翩,却抢先一步进了府,专宠专房不说,还迅速的怀了
    
    孩子……如果,自己又生一个女儿?如果,翩翩竟生了儿子?
    
    
    
        今年的秋天,怎会这样冷?
    
    
    
        日子的流逝,怎会这样令人“心惊胆颤”?
    
    
    
        身边的秦姥姥,是雪如的奶妈,当初一起陪嫁进了王府,对雪如而言,是仆从,也是母
    
    亲。秦姥姥,从六月起,就开始在雪如的耳边轻言细语:
    
    
    
        “这一胎,一定要生儿子!无论怎样,都必须是儿子!你好歹,拿定主意啊!”“生儿
    
    育女,靠天靠菩萨靠祖宗的保佑,怎能靠我‘拿定主意’就成?”她烦恼的接口。
    
    
    
        “哦!”秦姥姥轻呼出一口气:“把都统夫人,请来商量吧!”
    
    
    
        都统夫人,是雪如的亲姐姐雪晴,姐妹俩只是差两岁,从小亲爱得蜜里调油。雪晴敢做
    
    敢当,有见识有主张,不像雪如那样温婉娴静,温婉得几乎有些儿优柔寡断。
    
    
    
        “翩翩的事怪不得王爷,三十岁还没有儿子,当然会着急,如果我是你,早就想办法
    
    了,也不会拖到翩翩进门,封了侧福晋!又怀了身孕,直接威胁到你的身份地位!”雪晴
    
    说,眼光直勾勾的看着雪如那隆起的肚子。
    
    
    
        “想办法?怎么想办法?每次怀孕,我又吃斋又念佛,到祖庙里早烧香晚烧香……就是
    
    生不出儿子,有什么办法呢?”
    
    
    
        雪晴的眼光,从她的肚子上移到她的眼睛上,那两道眼光,锐利明亮闪烁着某种令人心
    
    悸的坚决,她的语气,更是斩钉断铁,每个字都像利刃般直刺雪如的心房:
    
    
    
        “这一胎,如果是男孩,就皆大欢喜,如果是女孩,那么,偷龙转凤,在所不惜!”雪
    
    如大惊失色。这是王室中的老故事,一直重复着的故事,自己并非没有想过,但是,“想”
    
    与“做”是两回事。“想”不犯法,“做”是死罪。何况,谁能割舍自己的亲生骨肉,再去
    
    抚养别人的孩子,一如抚养自己的孩子?行吗?不行!不行!一定不行!“不这么做,翩翩
    
    如果生了儿子,母以子贵,王爷会废掉你,扶正翩翩!想想清楚!想想坐冷宫,守活寡的滋
    
    味……想想我们的二姨,就因为没生儿子,怎样悲惨的度过一生……想想清楚!想想清
    
    楚!”她想了,足足想了三个月,从夏天想到秋天。在她的“左思右想”中,秦姥姥忙得
    
    很,雪晴也忙得很。一会儿秦姥姥出府去,一会儿雪晴又入府来。王爷忙着和翩翩日日笙
    
    歌,夜夜春宵,无暇顾及府中的一切。而日子,就这般沉甸甸的辗过去,辗过去,辗过
    
    去……
    
    
    
        十月二日的深夜,雪如终于临盆了。
    
    
    
        那天的产房中,只有秦姥姥、雪晴、和雪晴的奶妈苏姥姥。苏姥姥是经验丰富的产婆,
    
    也是姐妹二人的心腹。孩子呱呱落地,啼声响亮,苏姥姥利落的剪断脐带,对雪如匆匆的
    
    说:“恭喜福晋,是位小少爷!”
    
    
    
        孩子被苏姥姥裹在臂弯里,往后就退。雪晴飞快的将事先准备好的男婴,往雪如眼前一
    
    送:
    
    
    
        “快看一眼,我要抱出去报喜了!”
    
    
    
        雪如的心,陡的往地底沉去,刚刚消失的阵痛,似乎又卷土重来,撕裂般的拉扯着雪如
    
    的五脏六腑。不!不!不!不!不!心中的呐喊,化为眼中的热泪。她奋力起身,一把拉住
    
    了正要往室外逃去的苏姥姥:
    
    
    
        “不!把孩子给我!快把我的孩子,给我!”
    
    
    
        “雪如,此时此刻,已不容后悔!”雪晴哑声的说:“任何人闯进门来,你我都是死罪
    
    一条!我答应你,你的女儿,苏姥姥会抱入我的府中去,我待她将一如亲生!你随时还可来
    
    我家探望她。这样,你并没有失去女儿,你不过是多了一个儿子!现在,事不宜迟,我要抱
    
    着小公子去见王爷了!不一会儿,所有的人都将集中在前厅,苏姥姥,你就趁乱打西边的后
    
    门溜出去!懂了吗?”
    
    
    
        苏姥姥点着头,雪晴抱着男婴快步出门去。
    
    
    
        无法后悔了!再也无法后悔了!雪如死命抢过自己的女儿来,那小小的,软软的,柔柔
    
    的,弱弱的小生命啊!她紧拥着那女婴,急促的,哑声的喊着:
    
    
    
        “秦姥姥,梅花簪!梅花簪!”
    
    
    
        秦姥姥飞奔至火盆前,拿夹子将炭火拨开,用手绢裹住簪柄,取出已在火中烤了多时的
    
    一支梅花簪来。簪子是特制的,小小的一朵金属梅花,下面缀着绿玉,缀着珠串,又缀着银
    
    流苏。“你们要做什么?”苏姥姥慌张的问。
    
    
    
        “我要给她烙个记号免得你们再李代桃僵!”雪如紧张的说着,落着泪,把孩子面朝下
    
    放在膝上,用左手托着孩子的头,右手握住那烧红了的梅花簪,咬紧牙着,等待着。
    
    
    
        “恭喜王爷!喜得麟儿呀!”
    
    
    
        前厅传来纷杂的道贺声,人来人往声,脚步奔跑声……,接着,鞭炮齐鸣!一丛丛烟
    
    火,“唿”“唿”的冲上到去,乒乒乓乓的爆响开来。五光十色的烟花,满天飞舞,把窗纸
    
    都染白了。雪如手中的梅花簪,立即烙上了婴儿的右肩。
    
    
    
        婴儿雪嫩的肌肤上,一阵白烟冒起,嗤嗤作声。婴儿“哇”的大哭起来,哭声淹没在此
    
    起彼落的鞭炮声里。雪如抖着手摔掉了那梅花簪,看了看那红肿的梅花烙痕,心中一阵绞
    
    痛,不禁泪如雨下,她一把搂住了孩子,痛喊着说:
    
    
    
        “我苦命的女儿呀!这朵梅花,烙在你肩上,也烙在娘心上!今天这番生离,决非死
    
    别!娘会天天烧香拜佛,向上天祈求,希望终有那么一天,你能够回到娘的身边来!”她搂
    
    着孩子,吻着孩子:“再续母女情,但凭梅花烙!”
    
    
    
        苏姥姥见时候不早,冲上前去,从雪如怀里,死命的抢去了婴儿。“福晋呀,为大局着
    
    想吧!孩子我抱走了!”
    
    
    
        苏姥姥抱着婴儿,用一大堆脏衣服脏被单掩盖着,迅速的冲出门去了。雪如哭倒在秦姥
    
    姥怀里。
    
    
    
        对雪如来说,那个晚上,她有一部分的生命,就跟这个“梅花烙”出了王府,徘徊在雪
    
    晴的都统府里去了。虽然,她换来的那个儿子珠圆玉润,长得十分可爱。但是,她却怎样也
    
    忘不掉出生就离别的那个女儿,和那个“梅花烙”。
    
    
    
        新生的儿子,王爷为他取名皓祯,喜欢得不得了。满月时大宴宾客,连皇上都送了厚礼
    
    来。皓祯有挺直的鼻梁,和一对灵活的大眼睛,王爷口口声声,说孩子有他的“遗专”,浓
    
    眉大眼,又有饱满的天庭,一定会后福无穷。雪如听在耳里,看在眼里,惊在心里,痛在心
    
    里。是的,这是一件不容后悔的事情,是一件永远的秘密。第二年春天,翩翩果然一举得
    
    男,取名皓祥。王爷连续获得两个儿子,乐得眉开眼笑。那些日子,连家丁仆从,都能感染
    
    到王爷的快乐与幸福。
    
    
    
        “瞧,好危险呢!”秦姥姥在雪如耳边说:“总算咱们抢先了一步!”“可是,可
    
    是……”雪如攥着秦姥姥的手,可怜兮兮的追问着:“你有没有去都统府?你瞧见她没有?
    
    长得可好?怎么姐姐老避着我?现在,已事隔半年,没有一丁点儿风吹草动,我可不可以去
    
    姐姐家,瞧瞧那孩子……”
    
    
    
        “嘘!”秦姥姥制止着:“别孩子长孩子短的,当心隔墙有耳,一个字都别提!”“可
    
    是,可是……”“别再说‘可是’了,我给你看看去!”
    
    
    
        秦姥姥去了又回,回来又去,来来回回跑着,总说孩子不错,长得像娘,小美人胎
    
    子……说完就转身,悄悄掉着眼泪。瞒了足足大半年,雪晴才在一次去碧云寺上香的机会
    
    里,和雪如单独相处。“不能再瞒你了!”雪晴含泪说:“那个孩子,苏姥姥抱出去以后,
    
    我们就把她放在一个木盆里,让她随着杏花溪的流水,漂走了。我们再也没有去追寻她的下
    
    落,是生是死,都看她的命了!”“什么?”雪如眼前一阵发黑,只觉得天旋地转。这几句
    
    话,像是一个焦雷,对她劈头打了下来,震得她心魂俱碎。“怎么会这样?你对我发过誓,
    
    你会爱她,待她一如己出,绝不叫她委屈,我相信你,才把孩子交给你……你怎能做这样的
    
    事?你怎么狠得下心?怎么下得了手?”她抓住雪晴,不相信的摇撼着她,声嘶力竟的喊着
    
    哭着。“我不相信,你骗我,骗我!”“我没有骗你!”雪晴也落泪了。“我是想得深,想
    
    得远,孩子抱走前,你还给她烙上烙印,这样难以割舍,留下是永久的心腹之患!万一你将
    
    来情难自禁,真情流露,而闹到东窗事发,王爷、你、我,都会倒楣的!你也知道,咱们大
    
    清就是注重王室血统,我们这是欺君罔上、满门抄斩的死罪呀!你想想看,想想清楚,那孩
    
    子,我怎么敢留下来?你要怪也罢,你要恨也罢,我实在是为你着想,无可奈何呀!”
    
    
    
        雪如瞪着雪晴,睁圆了双眼,泪雾迷□中,什么都看不清楚。而在满心满怀的痛楚里,
    
    了解到一个事实,她那苦命的女儿,就在那出生的一天,已注定和她是“生离”,也是“死
    
    别”了。她这一生,再也无缘,和那孩子相聚相亲了。她咬着嘴唇,吸着气,冷汗从头上涔
    
    涔滚下。孩子,她那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就这样永远永远的失去了!她是多么狠心的娘
    
    呀!蓦然间,那椎心之痛,使她再也承受不住,她扑进雪晴怀里,失声痛哭。“哭吧!哭
    
    吧!”雪晴紧拥着她,也泪落不止。“痛痛快快的哭完一场,回府里去,什么痕迹都不能露
    
    出来!而今而后,就当那女儿从来不曾存在,你有的,就是皓祯那个儿子!”梅花烙2/30
    
    
    
        是的,回到府里,什么痕迹都不能露出来!她有的,就是皓祯那个儿子!就是皓祯那个
    
    儿子,!一时间,四面八方,都对她涌来这句话的回音:就是皓祯那个儿子!
    
    
    
        2
    
    
    
        皓祯十二岁那年,初次跟着王爷去围场狩猎。
    
    
    
        十二岁的皓祯,已经是个身材颀长,丰目俊朗的美少年了。自幼,诗书和骑射的教育是
    
    并进的。皓祯天赋聪明,记快力强,又能举一反三,深得王爷的宠爱。相形之下,仅小半岁
    
    的皓祥就显得迟钝多了。皓祯不仅书念得好,他的射箭、骑马、练功夫、拳脚等武术训练,
    
    也丝毫不差。他的武术师父名叫阿克丹,是个大高个子,力大无穷,看起来凶凶的,不爱说
    
    话,那张粗粗黑黑的脸孔上,又是大胡子,又是浓眉毛,眼睛一瞪,就像两个铜铃。这粗线
    
    条的阿克丹,却是王府里的武功高手。他是个直肠子的人,自从王爷把他分配给了皓祯,他
    
    的一颗心,就热腾腾的扑向皓祯了。看到年纪小小的皓祯,俊眉朗目,身手矫捷,而又能出
    
    口成章,他就打心眼里“敬爱”他,几科是“崇拜”着他的。
    
    
    
        皓祯的初次狩猎,是他生命中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天,王爷带着他和皓祥,以及两百多个骑射手,做一次小规模的狩猎。主要的目的,
    
    就是要两个儿子实习一下狩猎的紧张气氛,和狩猎获时的刺激与喜悦。那天的围场有雾,视
    
    线不是很清楚。马队奔跑了半天,并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猎物。因而,他们穿过树林,到了
    
    林外那空漠的大荒原上。
    
    
    
        就是在这荒原中,皓祯一眼看到了那只白狐。
    
    
    
        白狐显然是被马蹄声惊动而落了单,它蛰伏在草丛里,用一对乌溜滚圆的黑眼珠,受惊
    
    吓的、恐惧而害怕的瞪着皓祯,浑身的白毛都竖了起来,一副“备战”的样子。
    
    
    
        “嗨!”皓祯兴奋的大叫出声:“有只狐狸!有只白狐狸!”
    
    
    
        白狐被这样一叫,撒开四蹄,就对那辽阔无边的莽莽草原狂奔而去。王爷兴奋的一挥马
    
    鞭,大声喊:
    
    
    
        “给我追呀!别让它跑掉了!”
    
    
    
        马蹄杂沓,烟尘滚滚。两百匹马穷追着一只小小的白狐狸。皓祯一马当先,王爷有意要
    
    让皓祯露一手,暗示大家不要射箭。皓祯追着追着,白狐跑着跑着……一度,皓祯已搭上了
    
    箭,张弓欲射,但那白狐一回头,眼睛里闪烁着怜。皓祯顿感浑身一凛,有什么柔软的感觉
    
    直刺内心深处,不忍之心,竟油然而生。他放下弓箭来,身边的阿克丹已按捺不住,吼着
    
    说:“让我来!”皓祯急忙回头,想也没想,就大声嚷着:
    
    
    
        “咱们捉活的,咱们捉活的!别杀了它!”
    
    
    
        “好好好!”王爷声如洪钟,一叠连声的嚷着:“呼们捉活的!谁也别伤它!”“贝勒
    
    爷!”阿克丹对皓祯说,皓祯是“硕亲王府”的长子,荫封“贝勒”。“贝勒”是爵位的名
    
    称。“既然捉活的,请用猎网!”阿克丹扔过来一卷网罟,网罟上有着梭子形的铅锤,对腕
    
    力是一种很大的考验。皓祯接过猎网,再度对白狐奔去。王爷带着大队人马,从四面八方包
    
    抄过来,阻断了白狐的去路。那白狐已无路可走,气喘吁吁,筋疲力尽了。它四面察看,眼
    
    神惊惶。皓祯再度接近了白狐,手中铅锤重重掷出,一张网顿时张开,将那只白狐网了一个
    
    正着。
    
    
    
        众骑士欢声雷动。“捉到了!捉到了!贝勒爷好身手!好本事!好功夫!捉到了!”阿
    
    克丹一跃下地,走到白狐身边,将整只狐狸,用网网着,拎了起来。“好!”阿克丹吼着:
    
    “这只白毛畜牲,是大少爷的了!”
    
    
    
        王爷骑着马走过来,笑吟吟的看着那只白狐。
    
    
    
        “嗯,不错!不错!这样一身白毛的狐狸并不多见,”王爷眯着头说:“这身皮毛,用
    
    来做衣裳做帽子,一定出色极了!”“哥哥!”皓祥跟在后面直嚷嚷:“我要一顶帽子!给
    
    我给我,我来做顶白毛帽子!”
    
    
    
        “这是哥的猎物,”王爷对皓祥说:“预备怎么办,全由他做主!”皓祯心头一动,再
    
    定睛去看那白狐。奇怪,这只狐狸似乎颇通人性,已经了解自己的命运,是在皓祯手中,它
    
    一对晶晶亮亮的眼睛,就是瞅着皓祯,转也不转。那眼里,似乎盛载着千言万语:几百种祈
    
    怜,几百种哀恳。皓祯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胸口热热的,胀胀的。那柔软的感觉。裹住了他
    
    的心。“阿玛!”他回头问父亲:“真的全由我做主?”
    
    
    
        “当然!”“那么……”皓祯肯定的说:“我要放了它!”
    
    
    
        “放了它?”王爷大惑不解:“这是你的猎获物呀,怎么要放了它呢?”“这是一只母
    
    狐,孤单单的,猎去没什么大用。阿玛以前教训过:‘留母增繁,保护兽源’,说是祖先留
    
    下来的规矩!所以,孩子儿不敢乱了规矩,决定放它回归山林!”
    
    
    
        王爷愕然片刻,接着,骄傲和赞许,就充溢在他的胸怀里,他热烈的看了皓祯一眼,就
    
    大声说道:
    
    
    
        “哈!哈!哈!哈!好极了!好极了!”手一挥:“阿克丹,就照皓祯的意思,放了
    
    吧!”
    
    
    
        “是!”阿克丹应着,从猎网中拎出白狐。想想不甘心,抓着狐狸大大的尾巴,他拔出
    
    腰间匕首,割下一丛狐毛,对皓祯说:“祖先也有规矩,初猎不能空手!”然后,他把狐狸
    
    往草地上一放。白狐在草地上打了个滚,立即一跃而起,浑身一抖,像一阵旋风般的飞奔而
    
    去。皓祯目送着那只白狐远去,唇边不自禁的露出微笑。白狐跑着跑着,居然站住了,慢慢
    
    回首,对皓祯凝视了片刻,再掉头奔去。奔了几步,它再度站住,再度回首凝望。皓祯、王
    
    爷、阿克丹,和众骑士都看傻了。狐狸是通人性的呢!大家几乎有种敬畏的感觉。那白狐一
    
    共回首三次,终于消失在广漠的荒原里了。皓祯这次的初猎,就像传奇故事般在京里流传开
    
    来。“捉白狐,放白狐”的事,连宫中都盛传着,皇帝还特别召见了皓祯,赏赐了折扇一
    
    把。皓祯的英勇,皓祯的仁慈,皓祯的智慧……在十二岁时,就已出名了。
    
    
    
        对这样一个儿子,实在是没有办法挑剔了。雪如早已认了命,将自己那份失落的母爱,
    
    牢牢的系在皓祯身上了。见皓祯如此“露脸”的初猎归来,她用那丛白狐狸毛,细心的制成
    
    一条穗子,缀在皓祯的随身玉珮上。
    
    
    
        皓祯一直带着这个玉珮,从不离身。这玉珮是家传的宝物,上面有着父亲的“恩宠”,
    
    母亲的“爱心”,还有“白狐”留下的纪念品。梅花烙3/303
    
    
    
        皓祯二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了白吟霜。
    
    
    
        皓祯身边有一文一武两个亲信,武的是阿克丹,文的是小寇子。这小寇子才十八、九
    
    岁,是从小就净了身的,换言之,是个小太监。七岁时就跟着皓祯,陪他读书,伴他游戏。
    
    小寇子聪明伶俐,善解人意,唯一的缺点是爱耍贫嘴,有时,也会因皓祯的宠信而有恃无
    
    恐。但,对于皓祯,他和阿克丹一样,都是全心全意,忠心耿耿的爱戴着。
    
    
    
        那天,皓祯带着小寇子,出了府,换了一身普通的衣服,要去“透透气”。是的,“透
    
    透气”!二十年来,在王府中学规矩,学武功,学诗书,学字画,学应对,学琴棋……就不
    
    知道怎么有那么多学不完的东西,学来学去,几乎要把人学成了书呆子。于是,每当实在学
    
    得厌烦的时候,皓祯就会摘掉宝石顶戴,打扮成平常贵公子的模样,带着小寇子出去逛逛
    
    街。去天桥看看把式,去茶馆喝杯茶,偶尔,也去戏园子听听戏。皓祯把自己这种行动,统
    
    称为“透透气”。
    
    
    
        那天,他“透气”透到了天桥的龙源楼。
    
    
    
        龙源楼是家规模挺大的酒楼,平常,是富商巨贾请客宴会之处,出入的人还非常整齐,
    
    不像一般小酒楼那样混杂。所以,皓祯偶尔会来坐坐,喝点儿酒,吃点小菜,看看楼下街道
    
    上形形色色的人群。这天,他才走进酒楼,就觉得眼前一亮,耳中听到一片丝竹之声,叮叮
    
    咚咚,十分悦耳。他不禁眨了眨眼,定睛看去。于是,他看到一个年若十七、八岁的姑娘,
    
    盈盈然的端坐在大厅中,怀抱一把琵琶,正在调弦试音。在姑娘身边,是个拉胡琴的老者。
    
    那姑娘试完了音。抬起头来,扫视众人,对大家微微一欠身,用清清脆脆的嗓音说:“我是
    
    白吟霜,这是家父白胜龄,我们父女,为各位贵宾,侍候一段,唱得不好,请多多包涵!”
    
    
    
        皓祯无法移动身子,他的眼光,情不自禁的就锁在这位白吟霜脸上了。乌黑的头发,挽
    
    了个公主髻,髻上簪着一支珠花的簪子,上面垂着流苏,她说话时,流苏就摇摇曳曳的。她
    
    有白白净净的脸庞,柔柔细细的肌肤。双眉修长如画,双眸闪烁如星。小小的鼻梁下有张小
    
    小的嘴,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向上弯,带着点儿哀愁的笑意。整个面庞细致清丽,如此脱
    
    俗,简直不带一丝一毫人间烟火味。她穿着件白底绡花的衫子,白色百褶裙。坐在那儿儿,
    
    端庄高贵,文静优雅。那么纯纯的,嫩嫩的,像一朵含苞的出水芙蓉,纤尘不染。
    
    
    
        好一个白吟霜!皓祯心里喝着彩。站在楼梯的栏杆旁,仔细打量,越看越加眩惑:怎
    
    么,这姑娘好生面熟,难道是前生见过?吟霜似乎感觉到皓祯在目不转睛的看她,悄悄抬起
    
    睫毛,她对皓祯这儿迅速的看了一眼。皓祯的心猛的一跳,如此乌黑晶亮的眸子,闪烁着如
    
    此清幽的光芳,怎么,一定是前生见过!一阵胡琴前奏过后,吟霜开始唱了起来:
    
    
    
        “月儿昏昏,水儿盈盈,
    
    
    
        心儿不定,灯儿半明,
    
    
    
        风儿不稳,梦儿不宁,
    
    
    
        三更残鼓,一个愁人!
    
    
    
        花儿憔悴,魂儿如醉,
    
    
    
        酒到眼底,化为珠泪,
    
    
    
        不见春至,却见春顺,
    
    
    
        非干病酒,瘦了腰围!
    
    
    
        归人何处,年华虚度,
    
    
    
        高楼望断,远山远树!
    
    
    
        不见归人,只见归路,
    
    
    
        秋水长天,落霞孤鹜!
    
    
    
        关山万里,无由飞渡,
    
    
    
        春去冬来,千山落木,
    
    
    
        寄语多情,莫成辜负,
    
    
    
        愿化杨花,随郎黏住!
    
    
    
        吟霜的歌声清脆,咬字清晰,一串串歌词,从喉中源源涌出,像溪流缓缓流过山石,潺
    
    潺的,轻柔的。也像细雨轻敲在屋瓦上,叮叮咚咚,是首优美的小诗。至于那歌词,有些儿
    
    幽怨,有些儿缠绵……像春蚕吐出的丝,一缕缕,一丝丝,会将人的心,紧紧缠住。
    
    
    
        皓祯从没有这样的感觉,府中多是丫环女侍,还有舞蹈班子,从没有一个姑娘,曾让皓
    
    祯动过心。而现在,仅仅是听了一首小曲子,怎么自己竟如此魂不守舍?他来不及分析自
    
    己,只见吟霜在一片喝彩声中盈盈起立,手拿一个托盘,在席间讨赏。客人们并不踊跃,盘
    
    中陆陆续续,落进一些铜板。吟霜走到楼梯角,经过皓祯身边,皓祯想也没想,就放进去一
    
    锭五两的银子。吟霜蓦的一惊,慌忙抬头,和皓祯四目相接了。小寇子赶紧过来,对吟霜示
    
    意:
    
    
    
        “还不赶快谢过我家少爷!”
    
    
    
        被小寇子这样一嚷,皓祯忽然觉得,自己那锭银子给得鲁莽。仿佛对吟霜是一种亵渎,
    
    一种侮辱。生怕对方把自己看成有钱人家的纨绔子弟。心中一急,额上竟冒出汗来,他急忙
    
    对吟霜一弯腰,有些手足失措的说:
    
    
    
        “对不起,此曲只应天上有,我能听到,太意外了!我不知道有没有更好的方式,来表
    
    达这首曲子带给我的感觉……希望你……希望你……”他竟舌头打结起来:“希望你不认为
    
    这是亵渎……”吟霜定定看了皓祯两秒钟,眼里有了解,有感激,有沧桑,有无奈,有温
    
    柔。她低低说了句:
    
    
    
        “我白吟霜自幼和父亲卖曲为生,碰到知音,惟有感激。谢谢公子!”皓祯正要再说什
    
    么,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鲁莽的、嚣张的一路嚷过来:“那个漂亮的,唱曲子的小姑娘
    
    在哪儿?”说着,那人已大踏步跨过来,一见到吟霜,就眉开眼笑,立即伸手去拉吟霜的衣
    
    袖:“来来来,给我到座里去唱他两句!”
    
    
    
        皓祯眉头一皱怒气往脑袋里直冲。心想真是冤家路窄!原来,这人也是个小王爷,荫封
    
    “贝子”,名叫多隆,和皓祯在许多王室的聚会里都见过面。同时,这多隆还是皓祥的酒肉
    
    朋友。皓祯和多隆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彼此看彼此都不顺眼。现在,眼见多隆对吟霜动手动
    
    脚,他就按捺不住。吟霜已闪向一边,同时,白胜龄拦了过来:
    
    
    
        “这位大爷,您要听曲子,我们就在这儿侍候!”
    
    
    
        “什么话!”多隆掀眉瞪眼的。“到楼上去唱!来,来,来!”他又伸手去拉吟霜的衣
    
    袖。
    
    
    
        “去啊!快去啊!”多隆的随从大声嚷着:“你可别有眼不识泰山,这是多隆贝子,是
    
    个小王爷呀!”
    
    
    
        白胜龄再一拦。“尊驾请自上楼,要听什么,尽管吩咐,咱们就在这儿唱!”
    
    
    
        多隆伸手,对白胜龄一掌推去,就把那老人给摔出去了。吟霜大惊失色,扑过去喊着:
    
    
    
        “爹!爹!你怎样?”皓祯忍无可忍,早忘了出门“透气”必须掩饰行藏,否则给王爷
    
    知道了,必定遭殃。他冲上前去,一把就扣住了多隆的手腕,厉声说:“贵为王公子弟,怎
    
    可欺压良民?你太过分了!”
    
    
    
        多隆抬起头来,一看是皓祯,就跺着脚叫了起来:“什么过分不过分,你在这儿做什
    
    么?原来你也看上了这唱曲的小姑娘,是不是呀?没关系!叫上楼去,咱们两个,一人分她
    
    一半……”皓祯一拳就挥了上去,正中多隆的下巴,势道之猛,使多隆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带翻了好几张桌子,一时间,杯盘碗碟,唏哩哗啦的碎了一地。多隆的随从惊呼起来,拥上
    
    前来要帮忙,皓祯拳打脚踢,把阿克丹教的功夫,尽情挥洒,打了个落花流水。店小二、店
    
    掌柜全跑上来,又作揖,又哈腰,叫苦连天:“别打!别打!大爷们行行好,别砸了我的店
    
    呀!”
    
    
    
        多隆从地上爬了起来,哼哼唧唧的,嘴角肿了一大声。对皓祯远远的挥拳作势,嚷着
    
    说:
    
    
    
        “你给我记牢了,此仇不报非君子!总有一天,我要你栽在我手里!”一边嚷着,他竟
    
    然一边就逃之夭夭了。他的随从,他跟着跑了个无影无踪。皓祯整整衣服,小寇子愁苦脸的
    
    站在面前。
    
    
    
        “这下可好了!”小寇子嚷着:“你出来透气,透了个这么大的气,万一传到府里,你
    
    是公子爷,没关系,我可只有一个脑袋呀!”“好了,别嚷了!”皓祯推开了小寇子。“天
    
    塌下来,还有我顶着呢!”他对吟霜看过去。
    
    
    
        吟霜扶着父亲,颤巍巍的走了过来,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礼。“谢谢公子!”
    
    
    
        皓祯还想说什么,小寇子又拉又扯又跺脚。
    
    
    
        “我的少爷,天色不早了,回府去吧!”
    
    
    
        皓祯从口袋中,又掏出一锭银子,给了掌柜。
    
    
    
        “打坏许多东西,对不起。”
    
    
    
        “啊呀!”掌柜喜出望外。“谢谢大爷!您可真是大人大量,好身手,好功夫,又好气
    
    量……”
    
    
    
        “成了!”小寇子拍了拍掌柜的肩。“少说两句,待人家父女俩好一点,可别为难人
    
    家!再到这种事儿,要出面保护人家才是!”机灵的小寇子,把皓祯要说的话都给说了。
    
    
    
        “是!是!是!”掌柜一叠连声的应着。
    
    
    
        小寇子抬首看皓祯:“行了吧?这总可以回去了吧!”
    
    
    
        皓祯再看了吟霜一眼。此时,吟霜已低眉敛目,把头垂得低低的,不肯抬起头来。他只
    
    看到秀发中分的发线,和那轻轻摇晃的耳坠子。“后会有期!”他再说了句,就出门而去
    
    了。梅花烙4/304
    
    
    
        皓祯就这样爱上了龙源楼。
    
    
    
        一连好些日子,他都在龙源楼度过了他的黄昏。不去坐在楼上的雅座里,却去坐在大厅
    
    的一角里。静静的喝着酒,听着吟霜婉转动人的歌声。他从不敢要吟霜到桌前来喝一杯,生
    
    怕任何邀请约都成了冒犯。从小,严肃的家教,让他深深了解,歌台舞榭,皆非自己逗留之
    
    地。所以,他悄悄而来,悄悄而去。不对吟霜说什么,更不曾做什么,只是听她唱歌,默默
    
    的保护着她。阿克丹和小寇子,总是随行在侧,阿克丹自从知道皓祯在龙源楼打架的事以
    
    后,就对皓祯亦步亦趋。对小寇子,阿克丹私下里是骂了千百回:
    
    
    
        “你带着贝勒爷,去喝酒闹事,还因为唱曲的姑娘大打出手,又和那多隆贝子结仇……
    
    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也不伸手摸一摸,自己脖子上,有几个脑袋瓜子?那多隆劣迹
    
    昭彰,有仇必报,万一哪天给他逮着机会,报这一箭之仇……咱们贝勒爷吃了亏怎么办?”
    
    
    
        “所以啊,所以,”小寇子笑嘻嘻的:“只好请出师父你老人家来啦!你可别让贝勒爷
    
    吃亏啊!你也知道,我只会耍嘴皮子,可不能动拳脚啊!”“你会耍嘴皮了,你会说!”阿
    
    克丹眼睛一瞪:“就劝贝勒爷再也别去龙源楼!”“这话——我不说,我不说!”小寇子忙
    
    不迭的后退。“要说,你去说!”阿克丹是要去说,但,他直眉竖目的,才起一个头,皓祯
    
    就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把他的话给岔开了:
    
    
    
        “唉!人各有命!有的人生下来就是荣华富贵,有的人却要流浪江湖……咱们这些有福
    
    的人,要常常去照顾那些不幸的人才好!”没办法。阿克丹虽然口拙,脑袋不笨。跟了皓祯
    
    好些日子,看皓祯对吟霜默默含情的那副神态,不禁心中十分着急,却想不出法子来。暗地
    
    里,他观察着吟霜。奇怪,这女子从不曾上前来勾搭皓祯,只是,每次都会对皓祯投来深深
    
    的一个注视,就自顾自唱着她的歌。她和皓祯,好像一个是纯来唱歌的,一个是纯来听歌
    
    的,如此而已。
    
    
    
        没办法。阿克丹双手抱在胸前,像个铁塔似的站在皓祯身后。皓祯那么爱听歌,他就只
    
    好来站岗。
    
    
    
        接着,府里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事震动了整个王府,使王爷、福晋、皓祯、皓祥……全
    
    忙得晕头转向,也使王爷快乐到了极点。原来,皇上降旨,皓祯被皇上看中了,御笔朱批,
    
    指婚给了兰公主,成为未来的驸马爷。
    
    
    
        兰公主闺名兰馨,并非皇上亲生,原是齐王府的格格,自幼父母双亡,被皇后带在身
    
    边,收为义女。皇帝已经年迈,兰馨承欢膝下,深得皇帝老儿的欢心。因而,宫里也就“兰
    
    公主,兰公主”的叫着。当兰公主逐渐长成,所有亲王大臣,都知道兰公主的“额驸”,是
    
    当今最好的美缺。暗地里,大家对这位子竞争激烈,也因此,许多适婚的王公子弟,都不曾
    
    订亲。而现在,这档喜事,竟从天而降,难怪王爷,会笑得合不拢嘴。“前些日子,皇上分
    
    批召见亲王子弟,我就觉得是别有用心,又对我重提当年‘捉白狐,放白狐’的故事,那
    
    时,我就已有预感,果然!这件天大的喜事,是落在咱们皓祯身上了。”王爷说着,竟忘形
    
    的把雪如的手紧紧一握:“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好一个儿子!”
    
    
    
        雪如的心,“怦”然一跳,胸口紧紧的,眼中热热的,说不出是喜是悲。皓祯在全家的
    
    震动中,是最冷静的一个。他没有欢喜,也没有激动。指婚,兰公主,皇上,额驸……这些
    
    名词离他都很遥远。从小,他就知道,自己的婚姻是父母的大事,不是自己的大事。所有王
    
    室子弟,都要有门当户对的婚姻,大清国注重血统,嫡出庶出,都有很大差别。他无权对自
    
    己的婚姻表示任何意风也不知道那兰公主是美是丑。但,他就是无法兴奋起来、快乐起来,
    
    当阖府里又宴会又放鞭炮,乱成一团时,他却有“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感觉,简直
    
    有些儿“失落”!随着这件喜事的认定,就有一连串忙碌的日子。进宫、谢恩、拜会、宴亲
    
    友……皓祯一时之间,成了京里炙手可热的人物。他像一个傀儡,忙出忙进,忙里忙外,他
    
    有好一阵子,都没有再去龙源楼。
    
    
    
        当他终于能抽出身子,再访龙源楼时,已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站在那大厅里,他惊愕
    
    的发现,吟霜和她的父亲,都不见了!“哎哟,这位公子!”掌柜的鞠躬如也,跌脚叹息。
    
    “您怎么这么久都没来?那位吟霜姑娘,真是可怜……”
    
    
    
        “怎么回事?人呢?”皓祯急急追问:“发生什么事了?不是吩咐了你,要你好好照顾
    
    人家吗?”
    
    
    
        “没办法呀!”掌柜的直叹气:“我可斗不过那位多隆贝子呀!”“多隆贝子!”阿克
    
    丹一声巨吼:“他把人给抢去了吗?”
    
    
    
        “不是!不是!”掌柜的摇着手,对这个阿克丹实在有些畏惧。“人倒没没抢去,人命
    
    倒是逼出来了!”
    
    
    
        “什么?”皓祯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站不稳。“你说什么?什么人命?”“你给我快快
    
    说呀!”小寇子往前一冲,抓住了掌柜胸前的衣服。“少给我卖关子了!到底是怎么回
    
    事?”
    
    
    
        “是是是!我说,我说!”掌柜的挣扎着,吓得语无伦次。“大概七、八天以前,那多
    
    隆贝子又带了一票人来,进门就嚷嚷着说,这站岗的、护花的都走了,白姑娘轮到他了。一
    
    边说一边就动手,叫手下的人去抢人,当时,白姑娘抵死不从,又哭又叫。白老爹看女儿要
    
    给人抢去,就奋不顾身,扑上去阻拦,对那多隆贝子,又骂又踢,只想抢出白姑娘。可怜的
    
    女老爹,已经快七十的人了,怎是多隆贝子的对手,当时,就被多隆狠揍了一顿,又把白老
    
    爹一脚从楼上踹到楼下,当场,白老爹就口吐鲜血,不省人事了。这多隆见闯下人命,才带
    
    着人逃走了。但是,白老爹就没挨过那个晚上,虽然咱们也请了大夫,白老爹还是咽了
    
    气……”
    
    
    
        皓祯听得傻住了,呆住了,在满怀的悲愤中,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然后呢?”小寇子
    
    大声问:“白老爹死了,那白姑娘呢?你给人家落葬了吗?办了丧呈吗?报了丧事吗?报官
    
    了吗?”
    
    
    
        “大爷!各位大爷!”掌柜的哭丧着脸:“你想,咱们是开酒楼啊,要人和为贵啊!这
    
    王孙公子,咱们得罪不起啊!再说,有人死在店里,实在是晦气啊!本来,请唱曲的姑娘,
    
    就图个热闹,早知会出人命,我有十个胆子,也不会留那白姑娘的……”“你废话少说!”
    
    阿克丹一声怒喝,把那掌柜的整个人都拎起来了。“白姑娘现在人在哪里?白老爹葬了还是
    
    没有?快说!”“我说我说……”掌柜的拼命作揖打躬:“我实在没办法,就把那白老爹就
    
    用一扇门板,给抬到郊外的法华寺去暂厝着了,那白姑娘……白姑娘……听说,每天都跪在
    
    天桥那儿,要卖身葬父呢!”“你……”阿克丹把掌柜的用力一推,气坏了。“你居然把他
    
    们赶出去了!你还有人心吗?”
    
    
    
        皓祯已无法再追究下去。转过身子,他大踏步的就往门外冲去。阿克丹慌忙抛下掌拒
    
    的,和小寇子急急追赶过来。三个人也不备车,也不说话,埋着头往前急走。
    
    
    
        然后,皓祯看到吟霜了。
    
    
    
        她一身缟素,头上绑着白孝巾,直挺挺的跪在那儿,素素的净净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
    
    有,眼睛里,一滴泪也没有。她怀抱一把琵琶,正在那儿悲怆的唱着:
    
    
    
        “家迢迢兮天一方,悲沧落兮伤中肠,流浪天涯兮不久长!树欲静风不止,树欲静兮风
    
    不止,子欲养兮亲不待,举目无亲兮四顾茫茫,
    
    
    
        欲诉无言兮我心仓皇!”
    
    
    
        皓祯走了过去,站定了。低下头,看到吟霜面前,地上铺着张白布,上面写着:“吟霜
    
    与父亲卖唱为生,相依为命,回故乡未几,却骤遭变故,父亲猝然与世长辞。身无长物,复
    
    举目无亲,以致遗体奉厝破庙之中,不得安葬。吟霜心急如焚,过往仁人君子,若能伸出援
    
    手,厚葬先父,吟霜愿为家奴,终身衔环以报。”
    
    
    
        白布上,有过路人丢下的几枚铜币,显然,并没有真正要帮忙的人。“吟霜!”皓祯喊
    
    了一声,这是第一次,他喊了她的名字。
    
    
    
        吟霜抬起头来,看到皓祯了。她呆呆的看着他,一句话都没有说,那对漆黑漆黑的眸
    
    子,慢慢的潮湿了。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沿着那苍白的面颊,迅速的滚落下去了。
    
    
    
        他伸手给她,喉咙哑哑的:“起来,不要再跪了!也不要再唱了。我,来晚了,对不
    
    起!”她的眼睛闭了闭,重重的咽了口气。成串的泪珠,更加像泉水般涌出,纷纷乱乱的跌
    
    落在那身白衣白裙上了。梅花烙5/305
    
    
    
        白胜龄入了土,安葬在香山公墓里。
    
    
    
        白吟霜搬进了东城帽儿胡同的一个小四合院里。
    
    
    
        小四合院是小寇子提供的,他的一门远亲,正好有这么一栋空房子,空着也白空着,就
    
    租给了皓祯。房子不大,总共才八间,门窗也显得破旧了些。但是,一时之间,也找不到更
    
    合适,更好的房子了。皓祯虽不十分满意,也只得将就将就了。她在,这四合院的地理位置
    
    非常幽静,帽儿胡同是典型老百姓住宅区,住在这儿,是再也不用担心多隆来闹事了。从办
    
    丧事,到迁入帽儿胡同,一共只花了三天的时间。速度之快,决定之快,行动之快,都不是
    
    皓祯自己所预料的。首先,是白老爹已咽气多日,实在不宜再拖下去,入土为安比黄道吉日
    
    更重要,所以,阿克丹安排好了墓地,就迅速的安葬了。然后,是吟霜的去留问题,吟霜举
    
    目无亲,走投无路,即有多隆的后顾之忧,又有生活上的燃眉之急。皓祯在救人救到底的心
    
    情下,无从深思熟虑,知道有这么一栋房子,就立刻做了决定。吟霜迁入小四合院,皓祯要
    
    阿克丹找人清扫房子,要小寇子去买日用所需,忙得什么似的,忙完了,看来看去,觉得还
    
    有不安,总不能让吟霜一个人住在这四合院里。于是,小寇子的三婶儿常妈搬了进来,奉命
    
    照顾吟霜。过了两天,常妈又找来了香绮丫头,一起侍候吟霜。
    
    
    
        阿克丹冷眼看着这种种安排,实在是不安已极。皓祯刚刚才被“指婚”,是个“额驸”
    
    呢!这下了,美其名为“救人”,实在难逃“私筑香巢”,“金屋藏娇”的嫌疑。私下里,
    
    他敲着小寇子的脑袋,咬牙骂着:
    
    
    
        “你这个兔崽子,鬼主意怎么这么多!又有空房子,又有三婶儿……现在,弄成这个局
    
    面,怎么收拾?万一传到王爷耳朵里,是怎么样也解释不清的……万一再传到宫里头去,大
    
    家有几条命来担待!”“这可没办法!”小寇子振振有辞:“你要怪,就去怪那个无法无天
    
    的多隆!咱们一个月没去龙源楼,白姑娘就闹了个家破人亡,你没看到皓祯贝勒爷难过成什
    
    么样子!现在,如果咱们撒手不管,那白姑娘弱不禁风的,谁知道又会落到什么悲惨的境
    
    地!何况……我看咱们的贝勒爷,对白姑娘是动了真感情了……这王孙公子嘛,哪一个不是
    
    三妻四妾的……就算是额驸,也免不了吧!皇上还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呢!所以所
    
    以……你不要愁来愁去,尽管对白姑娘好一点,没错!”没错?阿克丹头脑简单,心眼远不
    
    如小寇子来得多,他不会分析,不会长篇大论,他做事只凭直觉;这事做得鲁莽,可能
    
    “错”大了!第二个觉得诸般不安的,就是吟霜了。
    
    
    
        在葬父之后,吟霜就一心一意,要“报效”皓祯了。她始终没弄清楚皓祯的身分,连皓
    
    祯的名字都不知道。但,看他胆敢和多隆动手,能文能武,出手阔绰,身边还跟着阿克丹和
    
    小寇子,就已猜到他出身于富贵之家。富贵之家是不在乎多一个丫头的!这相关想着,她就
    
    对皓祯虔诚行礼,郑重说道:“公子,我这就随您回府上去当个丫环,今后任劳任怨,终身
    
    报效!”“不行!”阿克丹冲口而出。“你不能入府!”
    
    
    
        吟霜怔了怔。皓祯已急忙接口:
    
    
    
        “出钱葬你爹,纯粹为了助人,如果你认为我是贪图你的回报,未免把我看低了!”
    
    
    
        吟霜急了。“虽然你不图回报,可是我却不能不报,本就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我
    
    是‘卖身葬父’呀!假若你嫌弃我,认为我当丫头没资格,那么,就让我去厨房挑水劈柴,
    
    做做粗活也可以!”“不不,你完全误解了!”皓祯也急了。“我怎么会嫌弃你,实在是有
    
    我的难处呀……坦白跟你说了吧!我是皇亲贵族,阿玛是硕亲王,我本身的爵位是贝勒,名
    
    叫皓祯!”
    
    
    
        吟霜目瞪口呆,怔怔的看着皓祯。心里早猜过千次百次,知道他出身不凡,可没想到,
    
    来头竟这样大!还没喘过气来,小寇子已在一边插嘴:“还不止这样,咱们贝勒爷,上个月
    
    才被皇上‘指婚’,配给了兰公主,所以,不久之后,他就是‘额附’了!”
    
    
    
        吟霜心中没来由的一紧。惊愕之余,还有份说不出来的惆怅,和说不出来的酸楚。原
    
    来,这位英俊焕发的少年,竟是这样尊贵的身分。她更加自惭形秽了。
    
    
    
        “再叫你明白些吧!”小寇子又接着说:“第一,咱们王府规矩森严,不是随随便便,
    
    说进去就进去了。第二,贝勒爷溜出书房,到龙源楼喝酒打架的事,是绝不能给王爷知道
    
    的,这事必须严守秘密。第三,你一身热孝,戴进门犯忌讳,叫你除去又不通情理……所
    
    以,进府是难,难,难!”
    
    
    
        “那……”吟霜慌忙的看看皓祯:“我该怎么办呢?我无亲无故,走投无路,假若公
    
    子……不,贝勒爷要我去自生自灭,我也恭敬不如从命……那,那……”她咬咬嘴唇,眼中
    
    充泪了,心中早已千回百转。“那……我就拜别公子,自己去了!”她要跪下。他一把扶住
    
    了她。“你要去哪儿?”“一把琵琶,一把月琴,再加上爹留下的一把胡琴,天南地北,流
    
    浪去了。”“不!”皓祯心头热热的,声音哑哑的。“不能让你这样去了!我‘无法’让你
    
    这样去了!”
    
    
    
        于是,有了四合院,有了常妈,有了香绮。
    
    
    
        吟霜摇身一变,从落魄江湖的歌女,俨然变成四合院里的小姐了。常妈慈爱可亲,香绮
    
    善解人意,吟霜有了伴,心里不知有多高兴。皓祯三天两天就来一次,谈王府,谈皓祥,谈
    
    王爷和福晋,谈思想,谈看法,谈人生……吟霜也谈自己,怎样自幼随父母走江湖,怎样挨
    
    过许多苦难的岁月,怎样十岁丧母,和父亲相依为命……她的故事,和他的故事,是那么天
    
    壤之别,截然不同的,两人都听得津津有味。两人都情不自禁的,去分担着对方的苦与乐,
    
    去探索着彼此的心灵。
    
    
    
        但是,吟霜是很不安的。自己的身分,非主非仆,到底会怎样呢?皓祯对自己,虽然体
    
    贴,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到底,他是有情,还是无情呢?这种生活,是苟安,还是长久
    
    呢?逐渐的,他不来,她生活在期待里,他来了,她生活在惊喜里。期待中有着痛楚,惊喜
    
    中有着隐忧,她是那样患得患失,忽喜忽悲的了。弹弄着月琴,她最喜欢在灯前酒后,为他
    
    唱一首《西江月》:“弹起了弹起了我的月琴,
    
    
    
        唱一首《西江月》,你且细听;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红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相见争如不见,有情
    
    还似无情,
    
    
    
        笙歌散后酒微醒,深院月照人静!弹起了弹起了我的月琴,
    
    
    
        唱一首《西江月》,你且细听!”
    
    
    
        他听着这首歌,深深的凝视着她,长长久久的凝视着她,知道她是这世界中,自己唯一
    
    能看见的人了。梅花烙6/306
    
    
    
        真正把皓祯和吟霜,紧紧拴在一起的,竟是多年以前的那只白狐。那天,吟霜看到了皓
    
    祯腰间的玉珮,和玉珮下的狐毛穗子,她那么惊奇,从没看过用狐狸毛做的穗子!皓祯解下
    
    玉珮,给她把玩,告诉了她,那个“捉白狐,放白狐”的故事。吟霜细细的听,眼睛亮晶
    
    晶,闪着无比的温柔,听得感动极了。听完了,她握着玉珮,久久沉思。
    
    
    
        “想什么?”他问。“想那只白狐,想当初的那个画面,那只狐狸,临去三回首,它一
    
    定对你充满了感激之心,说不出口吧!”她抬眼看皓祯:“这白狐狸毛,可不可以分一半给
    
    我?”
    
    
    
        “你要这穗子?”皓祯诧异的问:“要穗子做什么?”
    
    
    
        “你别问了!”她笑了笑,很珍惜握着那丛狐毛。“我就是想要一些狐狸毛。”“好
    
    吧!”皓祯也笑笑说:“不过拆弄弄的挺麻烦,就连玉珮放在你这儿吧,下次来的时候,再
    
    还给我!”
    
    
    
        下一次,他再来的时候,已经隔了好些天。那天,他来的时候,情绪非常低落。因为,
    
    府里出了一件事,有个名叫小蕊的乐女,是内务府选出来,交给翩翩去训练的。不知怎么竟
    
    给皓祥看上了,皓祥挑逗不成,竟霸王上弓,占了小蕊的便宜。这小蕊也十分节烈,居然跳
    
    进湖中寻了自尽。整个府中闹得鸡犬不宁,翩翩双手遮天,承担了所有的罪名,遮掩了皓祥
    
    逼奸的真相。皓祯明知这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却不得不帮着翩翩遮瞒,以免王爷气坏身
    
    子,更怕家丑外扬。偏偏那皓祥,不但不领情,还对着他大吼大叫,咆哮不已:
    
    
    
        “你不要因为你是正出,就来压我!我一天到晚生活在你的阴影底下,都苦闷得要发疯
    
    了!为什么你娘是个格格,我娘偏是个回回?为什么皇上把兰公主配给你,而不配给我?我
    
    苦闷,我太苦闷了,这才找小蕊解闷,谁知道她那么想不开!你少训我,我会做这些事,都
    
    因为你!”
    
    
    
        怎会这样呢?皓祥怎会变成这样呢?这“出生”的事,谁能控制?谁能选择父母呢?兄
    
    弟之间,竟会因正出庶出而积怨难消。王府之中,因有宝石顶戴,而轻易送掉一条人命?他
    
    想不通太想不通了。人,难道真是如此生而不平等,有人命贵,有人命贱吗?他就在这种低
    
    落的情绪中,来到帽儿胡同,进了小四合院。谁知道,一院子的冷冷清清,吟霜不见踪影,
    
    常妈迎了出来:“白姑娘带着香绮出去了。”
    
    
    
        “去哪儿了?”他问。“不知道,没说。”“去多久了?”他问。“吃过午饭就出去
    
    了,已经快两个时辰了!”
    
    
    
        皓祯眉头一皱,怎么去了那么久?能到哪里去呢?他踱进大厅,坐了下来,决定等吟
    
    霜。阿克丹见吟霜不在,就催促着说:“既然人不在,咱们就早点回府吧!这两天府里不安
    
    静,怕王爷要找人的时候找不着……”
    
    
    
        “要回去你回去!”皓祯对阿克丹一瞪眼。“我要在这儿坐等,我要等吟霜回来!”阿
    
    克丹闭了嘴,不敢说话了。和小寇子退到偏房里,吹胡子瞪眼睛的生闷气。皓祯这一等,就
    
    又等了足足两个时辰,喝光了三壶茶,蹁了几千步的方步,看了几百次的天色……,吟霜就
    
    是无影无踪。然后,天色暗了,屋里掌灯了。接着,窗外就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了。皓祯这
    
    一生,还没有尝过等待的滋味,看着雨滴沿着屋檐滴落,他又着急,又困惑。吟霜举目无
    
    亲,能去什么地方?会不会冤家路窄,又碰到那个多隆?越想就越急,越急就越沉不住
    
    气……然后,吟霜终于回来了,和香绮两个,都淋得湿湿的。一听说皓祯已经等了好久,吟
    
    霜就急急的冲进大厅。她的头发湿漉漉的,怀里紧抱着一个蓝色的布包袱。皓祯瞪着她,看
    
    到她发梢淌着水,脸色苍白,形容憔悴。皓祯一肚子的着急和烦躁,此时,又揉合了一股油
    
    然而生的心痛,立刻就爆发了:“这个家什么地方没帮你打点好?你说!”他重重的拍了一
    
    下桌子。
    
    
    
        吟霜惊跳了一下,脸色更白了。
    
    
    
        “吃的用的穿的,我哪一样漏了?就算漏了,你尽管叫常妈或是香绮出去买,你自己跑
    
    出去做什么?”他像连珠炮似的,一口气嚷嚷着:“就算你非自己去不可,也该早去早回。
    
    在外面逗留这么久,天下雨了也不回来,天黑了也不回来,万一再遇上坏人,再发生多隆抢
    
    人的事件,你预备怎么办?老天不会再给你一个皓祯来搭救你的!你知不知道?明不明
    
    白?”
    
    
    
        “是!是!”吟霜急切的点着头,眼里充满哀恳之色。“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
    
    了!”
    
    
    
        “就算你嫌家里气闷,你要出去逛逛,也最好等我在的时候,有人陪着才好,是不是?
    
    何况你热孝在身,一身缟素,出了门总是引人注意,最好就待在家里……有事没事的,少出
    
    门去闲逛,毕竟,现在不是跟着你爹,在跑江湖呀……”
    
    
    
        吟霜听到这儿,眼泪就滚出来了。站在一边的香绮,再也忍受不住,冲上前去,就把吟
    
    霜怀里的蓝色包袱抢过来,三下两下的解开了,把一个小小的圆形绡屏,往皓祯手中一送,
    
    急急的说:“小姐和我,是去裱书店,裱这个绡屏!因为老板嫌麻烦,不肯裱,小姐跟他好
    
    说歹说,求了半天人家才答应。她又不放心把东西留在那儿,硬要盯着人家做!这才等了那
    
    么久,这才淋了雨,到现在才回来!”
    
    
    
        皓祯惊讶的看着手中那个绡屏,顿时怔住了。那绡屏上,绡着一只白色的狐狸,尾巴高
    
    扬着,白毛闪闪发光。扬着四蹄,正在奔跑。一面奔跑,一面却回眸凝视,眼睛乌溜溜的,
    
    脉脉含情。皓祯的心脏,“咚”的猛然跳动,白狐!俨然就是当初那只白狐呀!连身上那
    
    毛,都栩栩如生!他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了,抬起头,香绮又抢着说:
    
    
    
        “自从贝勒爷留下那个玉珮,小姐就好几个晚上都没睡觉,你没瞧见她眼圈都发黑了
    
    吗?人都熬瘦了吗?她用白狐狸毛,掺和着白丝线,日夜赶上,亲手绡了这个绡屏,说是要
    
    送给贝勒爷……好不容易绡完了,又赶着去配框……小姐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哪儿还有闲
    
    情逸致,出门逛街?”
    
    
    
        皓祯凝视着吟霜,吟霜也扬起睫毛,静静的瞅着皓祯了。一时间,皓祯只觉得一股热
    
    血,在嘴唇……猝然门,所有的矜持全部瓦解,他放下绡屏,冲了过去,忘形的张开双臂,
    
    把她紧拥入怀,一叠连声的说:
    
    
    
        “吟霜!吟霜!从来没有一个时刻,我这样期望自己不是皇族之后,但愿是个平凡人,
    
    但愿能过平凡的日子,这帽儿的胡同,这小四合院,就是我的天堂!吟霜,早已紧紧的、紧
    
    紧的拴住我这颗心了!”吟霜紧偎在他怀里,泪,不受控制的滚滚而下。
    
    
    
        乖巧的香绮丫头,慌忙溜出门去。张罗吃的,张罗姜汤,张罗干衣服,张罗熏香……小
    
    寇子和阿克丹面面相觑,看着窗外夜色已深,听着雨打芭蕉,不知道今夕何夕?只知道逃不
    
    掉的,就是逃不掉。那夜,皓祯没有回王府。
    
    
    
        在吟霜的卧房中,罗帐低垂,一灯如豆。皓祯拥着吟霜,无法抗拒的吻着她的眉,她的
    
    眼,她翘翘的鼻尖,她温软的唇,她细腻的颈项,她柔软的胸房……啊,吟霜,吟霜,心中
    
    千回百转,激荡着她的名字。啊,吟霜,吟霜,怀中软玉温存,蠕动着她的青春。皓祯完全
    
    忘我了,什么名誉、地位、公主、王府、顾忌……都离他远去,什么都可以丢弃,什么都可
    
    以失去,什么都可以忘记,什么都可以割舍……他只要吟霜。吟霜,是生命中的一切,是感
    
    情上的一切,是一切中的一切。他轻轻褪去她的衣衫,吻,细腻的辗过那一寸一寸的肌肤。
    
    忽然间,他愣了愣,手指触到她右边后肩上的一个疤痕,一个圆圆的,像花朵似的疤痕,他
    
    触摸着,轻问着:
    
    
    
        “这是什么?”她伸手摸了摸。“我娘跟我说,打我出生时就有了。”
    
    
    
        “那么,是个胎记喽?怎么有凸出来的胎记?给我看看!”他转过她的身子,移过灯
    
    来,细看她的后肩,叹为观止。“你自己看不见,你一定不知道,它像朵梅花!”
    
    
    
        “是啊,”吟霜害羞的缩了缩身子。“我娘告诉过我,它像一朵梅花。”“啊!”皓祯
    
    放下了灯,再拥住她。“你肯定是梅花仙子下凡投胎的,所以身上才有这么一个像烙印似的
    
    记号,怪不得你仙风傲骨,飘逸出尘!原来,你是下凡的梅花仙子!你是我的梅花仙子!”
    
    说着,他的唇,热热的印在那朵“梅花烙”上,辗过每一片花瓣。他诚挚的、热情的、由衷
    
    的喊出声来:“吟霜,你是我这一生最深的热爱,我,永不负你!”
    
    
    
        说完,他们两个,就缠绕着滚进床去。
    
    
    
        是的,吟霜正是二十年前,雪如失落了的女儿。命运之神,挥动着它那只无形的手,把
    
    这两个生也该属于两个世界,活也该属于两个世界,死也该属于两个世界的男与女,硬给推
    
    进了同一个世界。梅花烙7/307
    
    
    
        接着,是一段旋乾转坤般的日子。皓祯的每一个黎明,都充满着崭新的希望,见吟霜!
    
    每一个黑夜,都充满了最美丽的回忆,想吟霜!两人见面时,是数不清的狂欢,两人分离
    
    时,是剪不断的相思。这才了解,古人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诗词,写相爱,写相忆,写相思。
    
    真是“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当然,在这份刻骨之爱里,也有煎熬,也
    
    有痛楚;也有忧虑,也有担心。皓祯深深明白,这种“金屋藏娇”的情况,绝非长久之计。
    
    如果要一劳永逸,除非把吟霜接进府里去,让父母都承认她的身分,虽然吟霜与“夫人”早
    
    已绝缘,或者可以有“如夫人”的地位。但是,这也是一种“奢望”呀!王爷为人耿直,怎
    
    会容忍皓祯在王府外,和吟霜这样的江湖女子,赁屋同居?雪如呢?雪如端庄高雅,平日几
    
    乎足不出户,又怎能了解皓祯这种近乎荒唐的行径呢?皓祯千思万想,想来想去想不出办
    
    法。小寇子和阿克丹,见事情演变至这个局面,更是人心惶惶。只怕大难临头,谁也拿不出
    
    一个主意。至于吟霜,她一听“入府”二字,就吓得魂飞魄散,几千几万直觉,都告诉她,
    
    这“王府”不是那么容易进去,万一进去了,是福是祸,也难预料!抓着皓祯的手,她苦苦
    
    哀求着:
    
    
    
        “你就让我住在帽儿胡同,一切维持现状!我已经非常非常满足了!我不在乎名分,不
    
    在乎地位,只在乎天长地久!你只要随时抽空来看我,我就别无所求了!”
    
    
    
        吟霜吟霜啊!皓祯痛楚的想着:你不知道,没有身分,没有地位,就没有“天长地久”
    
    呀!能“苟安”于一时,是运气好,万一东窗事发,别说“苟安”不成,恐怕“平安”都做
    
    不到呀!就在这种“好甜蜜,又害怕,既欢喜,又哀愁”的煎熬里,那个最恐惧的事终于来
    
    了!皇上下旨完婚,皓祯与兰公主婚期定了:三月十五日晚上。
    
    
    
        婚期一定,就是一连串忙碌的日子,整个王府都几乎翻过来了。重新粉刷油漆房子,安
    
    排新房,买家具。大肆整修以外,皓祯要学习礼仪,彩排婚礼种种规矩,去宫里谢恩,跟着
    
    王爷去拜会诸王府,还要随传随到,随时进宫,陪皇上吃饭下棋聊天。事实上是皇上有诸多
    
    “训勉鼓励”,必须时时听训,了解到身为“额驸”的荣宠。当然,皓祯的衣冠鞋帽,随身
    
    物品,几乎件件打点,全部要焕然一新。仅仅量身、制衣、就忙得人晕头转向。在这种忙碌
    
    里,皓祯根本就没有办法再抽身到帽儿胡同。小寇子衔命来来向吟霜报告了几句,就又匆匆
    
    的跑走了。吟霜依门伫立,二月的北京,风寒似刀,院中积雪未融,一片白茫茫的。吟霜的
    
    心情,和那冰雪相似,说不出有多冷,说不出有多苍凉。这才蓦然了解,无情不似多情苦!
    
    天下无情的人有福了!想到婚礼,想到兰公主,想到洞房花烛夜,想到和她有肌肤之亲的皓
    
    祯,将和另一个女人有肌肤之亲……她知道不该吃醋,不该嫉妒,她也没有资格吃醋,没有
    
    资格嫉妒,但是,她的心碎了。
    
    
    
        距婚礼的日子一天天接近,她每天迎着日升日落,心里模糊的想着,婚后的皓祯,可能
    
    再也不来帽儿胡同了!说不定,她已经永远失去皓祯了。这种想法撕痛了她的五脏六腑,她
    
    神思恍惚,茶饭不进,整个人形销骨立。
    
    
    
        三月十二日的晚上,吟霜又凭窗而立,神思缥缈。离婚礼只有三天了。此时此刻,皓祯
    
    一定忙于试装,忙于最后的准备工作吧!正想着,小院外忽然传来马蹄答答,接着,四合院
    
    的门合院的门被拍得砰砰作响:
    
    
    
        “常妈!香绮!快来开门呀!”
    
    
    
        吟霜浑身一凛,心脏狂跳。这声音,这是皓祯呀!她飞奔出了房门,飞奔穿过院落,比
    
    常妈和香绮都快了一步,冲过去拉开门闩,打开大门。
    
    
    
        皓祯骑在一匹骏马上,正停在门口。
    
    
    
        “是你?真的是你?”吟霜哽咽的问,已恍如隔世。“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脱得了
    
    身?”
    
    
    
        皓祯翻身下马,奔进了四合院。一语不发,就紧紧的攥着吟霜的手,双眼炯炯,一瞬也
    
    不瞬的盯着吟霜。
    
    
    
        吟霜深深抽着气,也一瞬不瞬的回视着皓祯。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皓祯的手用力一拉,吟霜就扑进他怀中去了。他用双手环抱着她
    
    的身子,把头埋在她的发边,嘴唇贴着她的耳朵,他热烈的、颤抖的、沙哑的、急促的说:
    
    
    
        “吟霜,听着!我只能停五分钟,府里在大宴宾客,我从席间溜了出来,快马加鞭,赶
    
    来见你一面!我马上要走,立刻要走!你听好,不管我跟谁结婚,我的妻子是你!我不会忘
    
    记你,不会抛下你!千言万语一句话:我永不负你!你要相信我、等待我!婚礼之后,我一
    
    定要想办法把你接入府,咱们的事才是我的终身大事!你,要为我珍重,为我保重,别辜负
    
    我这样千思万想,受尽煎熬的一颗心!所以……”他的泪,热热的掉落在她发际,荡疼了她
    
    的心。“你不能再瘦了,不能再憔悴下去,要为我振作,要为我保重呀!”
    
    
    
        “是!是!是!”她哭着,抽噎着,泪湿透了他的衣襟。“你这样赶来,对我说了这样
    
    一番话,我可以咀嚼生生世世了!你放心,我会为你珍重,我一定为你珍重!我等你,等
    
    你,等一千年,一万年都可以!”
    
    
    
        马儿在门口,发出一声长嘶。
    
    
    
        两人悚然而惊,他推开了她,再深深看了她一看,那眼光,似乎恨不得将她吸进自己的
    
    身体里。
    
    
    
        “我走了!”他转过身,迅速的跳上了马背。
    
    
    
        她追到门口,扶着门,痴痴的看着皓祯。他一拉马缰,马儿撒开四蹄,连人带马,如飞
    
    般的消失在胡同尽处。
    
    
    
        香绮、常妈走过来,一左一右的扶持着她。两人眼中,都蓄满了泪。梅花烙8/308
    
    
    
        三天后的晚上,皓祯和兰公主完成了婚礼。
    
    
    
        满人有许多规矩,行婚礼在晚上而不在白天。王室的婚礼,更有许多规矩,许多排场。
    
    那夜,迎亲队伍真是浩浩荡荡,街上挤满了人看热闹。婚礼队伍蜿蜒了两里路。皓祯骑马前
    
    行,后面有仪仗队、宫灯队、旌旗队、华盖队、宫扇队、喜字灯笼队……再后面才是八抬大
    
    红轿子,坐着陪嫁宫女,然后才是公主那乘描金绡凤的大红喜轿。她贴身的奶妈崔姥姥,带
    
    着七个宫中有福的姥姥,扶着轿子缓缓前进。
    
    
    
        皓祯满脸肃穆,面无表情,眼光直视着前方,像个傀儡般向前走着,浑然不知那挤在街
    
    边看热闹的人潮中,吟霜和香绮也在其中。吟霜那对热烈的眸子,如醉如痴的看着那英姿俊
    
    朗的皓祯,和那绵延不断的队伍,这才更加体会出来,她和皓祯之间,这咫尺天涯,却有如
    
    浩瀚大海,难以飞渡。
    
    
    
        当晚,经过了复杂的婚礼程序,皓祯和兰公主终于被送进了洞房。又经过一番恍恍惚惚
    
    的折腾,新娘的头盖掀了,合欢酒也喝了,子孙饽饽也吃了……崔姥姥还着众宫女太监姥姥
    
    们,终于退出了洞房。皓祯和他的新娘面对面了。
    
    
    
        皓祯凝视着兰公主,她穿金戴银,珠围翠,盛妆的脸庞圆圆润润,两道柳叶眉斜扫入
    
    鬓,垂着的眼睫毛浓密修长,嘴角挂着个浅浅的笑,一半儿羞涩,一半儿妩媚。皓祯心里掠
    
    过一阵奇异的感觉,真糟糕!她为什么不丑一点儿呢?如果她很丑,自己对她的冷落,也就
    
    比较有道理一些,但她却长得这么天生丽质,仪态万千。
    
    
    
        “请公主与额驸,行‘合卺之礼’!”
    
    
    
        门外,崔姥姥高声朗诵了一句,接着,一个太监又朗声说:“唱‘合卺歌’!”于是,
    
    门外檀板声响,“合卺歌”有板有眼,起伏有致的唱了起来。兰公主的头垂得更低,却用眼
    
    角偷偷的瞄了一下皓祯。皓祯开始感到紧张了,手心都冒起汗来。他瞅着兰公主,知道自己
    
    必行这“周公之礼”,逃也逃不掉,赖也赖不掉。他伸出手去,触摸到了她披着的描金绡凤
    
    红披风,他知道自己该拉开那个活结褪下披风。但是,刹那间,吟霜那含泪含愁的眸子在他
    
    眼前一闪,他的手骤然的缩了回去。
    
    
    
        公主震动了一下,有些惊惶的扬起睫毛,飞快的看了他一眼。他深抽口气,“合卺歌”
    
    已经唱到第二遍了。他再伸出手去。这次,涌到他眼前的,竟是吟霜的胴体,那洁白的肌
    
    肤,那软软的手臂,和那朵小小的梅花烙。他陡的惊跳了起来,差点从床上跌落地上。这才
    
    蓦然体会到,如果自己把这“周公之礼”,当成一种“义务”,自己很可能会心有余而力不
    
    足的!
    
    
    
        他甩甩头,摔不掉吟霜。
    
    
    
        他闭闭眼,闭不掉吟霜。
    
    
    
        他咬咬嘴唇,咬不走吟霜。
    
    
    
        他心慌意乱,思潮起伏,每个思潮里都是吟霜。
    
    
    
        公主再度扬起睫毛,悄悄看皓祯,见皓祯那英俊的面庞,越来越苍白,乌黑的眸子,越
    
    来越深黝。虽是三月,他额上竟沁出了汗珠……公主心中一阵怜惜,以为自己懂了。她轻声
    
    的,像蚊子般吐出几句话来:
    
    
    
        “折腾了一天,你累了,我……也累了!不急在一时,先,歇着吧!”皓祯如释重负,
    
    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来。
    
    
    
        第二夜,王府在宴宾客,皓祯喝得酩酊大醉。
    
    
    
        第三夜,王府再宴宾客,皓祯又醉了。
    
    
    
        就这样,连续五夜过去了。
    
    
    
        根据满清王室规矩,公主下嫁,额驸需要另行准备公主房,公主召见时才得入房,平日
    
    必须留在自己房内。兰公主并非正牌公主,皇上体恤硕王府,不曾下令再建公主房。但是,
    
    硕王府仍然把南边最好的一栋房子,名叫“漱芳齐”的,修葺成公主房。五天过去了。公主
    
    房内开始传出一些窃窃私语,这些“私语”,透过崔姥姥,透过秦姥姥,终于到了福晋雪如
    
    的耳里。雪如大惊失色。五夜了,居然不曾圆房?这皓祯到底怎么了?公主如花似玉,长得
    
    珠圆玉润,又有哪一点不合皓祯的心意?还是……皓祯年幼,竟不懂这些事情?不不!这太
    
    荒谬了!太荒唐了!雪如心急如焚,带着秦姥姥,气急败坏的冲进了皓祯的房间。皓祯正拿
    
    着那白狐绡屏,痴痴的发怔。
    
    
    
        “皓祯!”雪如开门见山,劈头就问:“你和公主是怎么一回事?你真的……不曾圆房
    
    吗?”
    
    
    
        皓祯,抬眼看着雪如。
    
    
    
        “你是太紧张呢?还是不懂呢?”雪如急急的问:“哪有夜夜都喝醉的道理?你这样不
    
    懂规矩,传出去怎么做人呢?兰公主一肚子委屈,如果进宫去哭诉怎么办?你长这么大个
    
    儿,总不会连男女之事,都不开窍吧?你知道,你藐视皇恩,简直莫名其妙嘛!”“额
    
    娘!”皓祯喊了一声,满脸的痛苦,满眼的无奈。满身上下,都透露着某种煎熬的痕迹。那
    
    张年轻的脸,没有喜悦,没有兴奋,更没有新婚燕尔的甜蜜,只有憔悴,只有伤痛。“怎么
    
    了?”雪如心慌意乱起来。“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吗?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啊!”
    
    
    
        “卟嗵”一声,皓祯对雪如双膝点地,跪下了。手中,高高举着那个白狐绡屏。“额
    
    娘,你救我!”皓祯嚷着:“只有你能救我,你是我的亲娘呀!这个绡屏,出于一个女子之
    
    手,她的名字叫白吟霜,除非她能进府,否则,我无法和公主圆房!”
    
    
    
        雪如目瞪口呆,惊愕得话也说不出来,握着那绡屏,她瞪着那栩栩如生的白狐,简直手
    
    足失措了。
    
    
    
        然后,她知道了皓祯和吟霜的整个故事,除了“梅花烙”这个小印记以外,皓祯把什么
    
    都说了。梅花烙9/309
    
    
    
        这天晚上,一辆马车来到了胡同。
    
    
    
        常妈被急促的敲门声惊动,才打开大门,小寇子已闪身入门,直奔入房:“白姑娘!白
    
    姑娘,我家福晋来了!”
    
    
    
        吟霜从椅子里弹了起来,整张脸孔,惊吓得惨白惨白。她跄踉跟着走到房门口,秦姥姥
    
    已扶着雪如,走入大厅里来。吟霜抬眼,恐慌的看了看雪如,就急忙垂下头去,匍匐于地
    
    了。
    
    
    
        “吟霜拜见福晋!”她颤抖着说,直觉的感到,大祸临头了。皓祯才新婚,福晋怎会亲
    
    自来帽儿胡同?皓祯说了什么?老天啊,皓祯到底说了什么?她伏在地上,头不敢抬,身子
    
    瑟瑟发抖。雪如看着一身缟素的吟霜,白衣白裳,头上簪着朵小白花。伏在那儿,只看到耸
    
    动的肩膀。她咳了一声,小寇子早就推一张椅子来,秦姥姥扶着雪如坐下。
    
    
    
        “你给我抬起头来!”雪如冷冰冰的说。
    
    
    
        “是!”吟霜听出福晋声音里的威严和冷峻,吓得更加厉害,微微抬起一点头,整个脸
    
    孔仍然朝着地面。
    
    
    
        “我说,抬起头来!”雪如清晰的说:“看着我!”
    
    
    
        吟霜无可奈何了,她被动的抬起头来,被动的看着面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女子……她的眼
    
    光和雪如的眼光接触了。
    
    
    
        雪如心中怦然一跳,多么美丽的一对眼睛啊!像黑夜里的两盏小灯,也像映着湖水里的
    
    两颗星辰,那样盈盈如秋水,闪闪如寒星!那脸庞,那鼻梁,那小小的嘴……怎么如此熟
    
    悉。如此似曾相识?她有些错愕,有些意外,整个人都恍恍惚惚起来。就在恍惚中,身边的
    
    秦姥姥发出轻微的一声惊呼:
    
    
    
        “呀!”“怎么?”她迅速的抬眼去看秦姥姥。
    
    
    
        “没什么,”秦姥姥慌忙摇头。“这白姑娘,有点儿面善!”她低低的说。雪如更加怔
    
    忡了。再去看吟霜时,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竟然一句都说不出口。她准备好的一袋银子,
    
    竟也拿不出手。至于那些疾言厉色的训斥,更不知从何说起。在这等沉默中,吟霜六神无主
    
    了。“福晋!”吟霜颤颤抖抖的开了口:“请原谅我!请你不要生气!我很清楚自己的身分
    
    地位,从来不敢有任何奢求!我在这儿,只是就近照顾我爹的坟墓,然后以报恩之心,等待
    
    贝勒爷偶尔驾临!此外我再无所求,我绝不会惹麻烦,也不会妨碍任何人,更不会找到府上
    
    去!您,您就当我是贝勒喜欢的小猫小狗好了,让我在这儿自生自灭!”
    
    
    
        “哼!”雪如好不容易,才“哼”出一声来:“说什么小猫小狗,说什么自生自灭?你
    
    知道吗?皓祯为了你,至今未曾和公主圆房,你这小猫小狗,力量未免也太大了!”
    
    
    
        “什么?”吟霜一惊。“贝勒爷没和公主圆房?怎会这样呢?为什么呢?”她心慌慌的
    
    问。满怀酸酸的痛楚中,却又有那么一丝丝甜意。“为什么?”雪如瞪着她,“你告诉我为
    
    什么?”
    
    
    
        “事情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你实在是让我百般为难呀!”雪如盯着吟霜。“你说你不曾
    
    妨碍任何人,事实上,你的存在,已经妨碍了许多人!如果皓祯再执迷不悟,公主怪罪下
    
    来,全家都有大祸!你了解吗?”
    
    
    
        吟霜拼命点头。“你年纪轻轻,才貌双全,”雪如再深抽了口气,勉强的说着:“为什
    
    么要白白糟蹋呢?你应该配个好丈夫,做个正室,何必过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日子?假若
    
    你肯离开皓祯,我绝不会让你委屈!”吟霜抬起头来,定定的看着雪如了。
    
    
    
        “我懂了!”她绝望的,悲切的说:“您的意思,是要把我许配他人?要我负了贝勒
    
    爷,绝了他的念头?您不在乎我的感觉,也不在乎贝勒爷吗?”
    
    
    
        雪如一怔。秦姥姥忍不住急步上前:
    
    
    
        “福晋是为你着想呀!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以你这等人才,又有福晋在后头帮你撑
    
    着,总会给你配个好人家的!这是天上掉下来的一门儿福气,你快谢恩吧!”
    
    
    
        吟霜点头,眼中透露出一决绝的神色,她不住的点着头,嘴里喃喃的说着:“我明白
    
    了!你们的意思我都明白了!福晋既然不能容我,那我只剩一条路可走!要我负皓祯,以绝
    
    他的念头,不如让我消失,以绝所有后患!”
    
    
    
        说完,吟霜站起身来,就如现一只受伤的野兽般,迅速冲出房门,用尽全力,奔向后
    
    院。雪如大惊失色,伸手一拦,哪儿拦得住,吟霜已消失在门口。雪如跳起身子,苍白着脸
    
    喊:“吟霜!你要做什么?你听我说呀!”
    
    
    
        小寇子眼见情况不妙,大喊了一声:
    
    
    
        “不好!她要去投井!”
    
    
    
        喊完,他跟着直冲出去,奋力狂奔,追着吟霜。吟霜已奔到井边,在众人的狂叫声中,
    
    爬上井边的护栏,眼看就要跃入井中,小寇子连滚带爬,冲到护栏底下,奋力一跃,拉住了
    
    吟霜的脚。吟霜挣扎着,却挣扎不过小寇子,手指攀着护栏,死命不放。小寇子使出全力,
    
    用力一拉,吟霜终于攀不住,从护栏上滚落到井边。仆伏在井边潮湿的泥地上,不禁放声大
    
    恸。雪如、秦姥姥、常妈、香绮全奔了过来,香绮扑上前去,哭着扶起吟霜,痛喊着说:
    
    
    
        “吟霜小姐,你如果有个三长两短,你让贝勒爷怎样活下去呀?”雪如站在那儿,目睹
    
    了这样惊险的一幕,听到香绮这样一说,再看到又是泥、又是泪的吟霜,她整颗心都绞起来
    
    了,绞得全身每根神经都痛了。她喘着气,一瞬也不瞬的盯着吟霜,泪,就冲进眼眶里去
    
    了。
    
    
    
        “你这孩子,”她开了口,声音是沙哑的,哽咽的。“不过是和你商量商量,你心里有
    
    什么话,有什么主意,你说呀!性子这么刚烈,出了任何差错,你又让我情何以堪?”
    
    
    
        吟霜只是埋着头哭,小寇子仆伏到雪如面前,跪在那儿,诚挚的、哀求的说:“福晋!
    
    奴才斗胆,献一个计策,就说白姑娘是我三婶的干女儿,自幼失了爹娘,无家可归,所以是
    
    奴才求着福晋,收容她在府里当个丫头。然后,等过个一年两年以后,再说白姑娘给贝勒爷
    
    看中了,收为小星,不知这样做可不可以?”
    
    
    
        雪如听着,此时,实在已经乱了方寸。她看着吟霜,不由自主的,就顺着小寇子的话,
    
    去问吟霜了:
    
    
    
        “这样做,你愿不愿意呢?”
    
    
    
        吟霜不相信的抬眼看雪如,就跪在地上,一边哭着,一边对雪如磕头如捣蒜。雪如情不
    
    自禁的一弯身,扶住了吟霜,含泪瞅着她:“只是,孝服必须除了,秦姥姥,给她做几件鲜
    
    艳的衣裳……”她看看跪在一边的香绮,又长长一叹:“看样子,你身边这个丫头,对你也
    
    情深义重的!也罢,既然是王府添丫头,一个是添,两个也是添,就说你们两个是一对姐
    
    妹,给我一起进府来吧!”香绮大喜过望,忙不迭的磕下头去:
    
    
    
        “香绮谢谢福晋,谢谢小寇子!谢谢秦姥姥……”
    
    
    
        吟霜含泪仰望着雪如。雪如眼中,盛满了温柔,盛满了怜惜。她心中一动:这眼光,多
    
    像她去世的亲娘呀!梅花烙10/3010
    
    
    
        吟霜和香绮,就这样进了亲王府。
    
    
    
        雪如把东边一个没人住的小跨院,称作“静思山房”的几间小屋,暂时让吟霜和香绮住
    
    下。这“静思山房”的位置比较偏僻,房子也已多年失修,本来,早就要翻建了,只是王府
    
    中待修待建的房子实在太多,这小跨院反正空着,也就无人过问了。吟霜和香绮住了进去,
    
    小寇子,阿克丹,秦姥姥全来帮忙新技术扫,吟霜挽起头发,卷起袖子,也跟大家一起洗洗
    
    擦擦,忙得不亦乐乎。幸福的感觉,把她整个人都包裹住了。皓祯赶来了,见到吟霜,两人
    
    都觉得,已经分开几千几万年了。皓祯握着吟霜的手,看她除了孝服,用蓝布包着头发,更
    
    有另一种风情,不竟看得痴了。吟霜是千言万语,简直不知从何说起。轻轻一跺脚,埋怨的
    
    句子,就脱口而出了:
    
    
    
        “你怎么要为了我,而弄得阖府不宁啊!”
    
    
    
        “我也知道自己不对,”皓祯急忙说:“但是,我就是没有办法,面对着她,老想着
    
    你,我实在是力不从心呀!现在,你进了府,我的心就定了!或者……”
    
    
    
        “别再‘或者’了!”吟霜着急的说:“咱们对彼此一往情深,巴望的就是天长地久,
    
    你再这样任性下去,我们的天长地久也会受到阻碍的!现在我入府了,不是丫头还是女婢,
    
    我可以常常看到你,即使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我也已经心满意足了!请你为了我,去做真
    
    正的额驸,做公主真正的丈夫!让不知情的人得着心安,而知情的人,也不再为你担忧着
    
    急……这样,才能安大家的心,这样,才是真正爱我,为我着想的一条生路啊!”皓祯怔怔
    
    的看着吟霜。
    
    
    
        “可是,我有犯罪感!”
    
    
    
        吟霜深抽了一口气。“和我在一起,你有犯罪感?”她问。
    
    
    
        “不是!和她在一起,我有犯罪感!你已经先入为主,占据了我整个心灵,我没有丝毫
    
    空隙,再来容纳他人,无论是我的身体,或是我的心灵,都渴望忠于一份感情,难道,这也
    
    是错吗?”“你说这话,我太感动了!”吟霜眨着含泪的眸子。“但是,你已经娶了她呀!
    
    你被指婚的时候,就已注定了你的身分与地位,难道你违背皇上的旨意,辜负父母的期
    
    望……就不是‘不忠’吗?皓祯!皓祯!”她急切的仰着脸,热烈的低嚷着:“要爱我,先
    
    爱她!要亲近我,先亲近她,请你,求你,拜托你……”他痴痴的看着那张脸,那闪亮的双
    
    眸,那蠕动的红唇,聚然间,他俯下头去,用自己的唇去堵住了她的。
    
    
    
        “哼哼!”一声重重的哼声,把两人倏地分开了,两人抬头一看,雪如面罩寒霜,已站
    
    在两人面前。“身在王府,可不是帽儿胡同的小四合院!”雪如郑重而严肃的说。“别以为
    
    这儿幽静,没人来!府里的丫环、太监、当差的、打更的……都可能闯见!何况还有公主带
    
    来的那一大票人!所以,你们两个,行动要分外小心!”她看着皓祯,再看看吟霜,实在是
    
    无法放心。“从明天开始,吟霜到我房里来侍候,让秦姥姥教你一点儿丫头规矩!”
    
    “是!”吟霜恭敬的应着,知道雪如这番安排,是一种“监视”,一种“隔离”,这样也
    
    好!
    
    
    
        “皓祯,你还不走?”雪如跺跺脚。“我已经什么都依了你,你也该实现对我的承诺,
    
    快去吧!”
    
    
    
        皓祯再看了吟霜一眼,吟霜眼中,盛满了嘱咐、祈求,似乎在说着先前的那几句话;
    
    “要爱我,先爱她;要亲近我,先亲近她!”皓祯叹了一口长气,出门去了。
    
    
    
        这天晚上,公主房中宝帐低垂,熏炉中,香烟袅袅,皓祯凝视着公主,看到的不是公
    
    主,而是吟霜的脸。也罢,且把公主当吟霜!他的心一横,伸手去轻解公主的罗裳,似乎在
    
    解着吟霜的衣扣。公主悄悄的抬起含羞带怯的睫毛,看到的是一张温柔的、动情的脸孔;那
    
    么年轻,那么俊秀,那么神思缥缈,那么眉目含情……她曲意承欢,一心一意的奉献了自
    
    己。梅花烙11/3011
    
    
    
        吟霜就这样,在福晋房里当起差来。擦桌椅,洗窗子,烫衣服,做针线,修剪花木,照
    
    顾盆栽……她和香绮两个,真的事无巨细,都抢着去做。福晋看在眼里,安慰在心里。这孩
    
    子,倒也勤快,虽然出身江湖,却没有丝毫的风尘味,非但没有,她举手投足间,还自有那
    
    么一份高贵的气质。雪如发现,自己是越来越喜欢起吟霜来,看着她在室内轻快的工作,竟
    
    然也是一种享受。雪如无法解释自己的感觉,却常常对着吟霜的背影,怔怔的发起愣来。
    
    
    
        总觉得吟霜似曾相识,但又说不出为什么。不止她有这感觉,秦姥姥也有这感觉。或
    
    者,人与人之间,这种感觉,就叫作“投缘”吧!但是,真把这“似曾相识”的原因挑破
    
    的,却是王爷。当王爷初见吟霜,他几乎没有注意她。雪如对他说:“这是新进府的两个丫
    
    头,是姐妹俩,姐姐叫吟霜,妹妹叫香绮!”吟霜和香绮跪伏于地,说着秦姥姥教过的话:
    
    
    
        “奴才叩见王爷!”王爷挥挥手,对家里的丫环婢女,实在没什么兴趣。他心不在焉的
    
    说:“起来!下去吧!”“是!”吟霜和香绮磕了头,双双站起,垂着手,低着头,退出房
    
    去。退到了门口,王爷不经意的抬了抬眼,正好和吟霜照了面。王爷一怔,冲口而出:
    
    
    
        “站住!”吟霜吓了一跳,和香绮都站住了。
    
    
    
        “回过头来!”王爷说。
    
    
    
        吟霜和香绮,都回过头来。
    
    
    
        王爷盯着吟霜看了片刻,微微颔首说:
    
    
    
        “好了!下去吧!”两人如皇恩大赦,慌忙下去了。这儿,王爷定了定了定神,回头对
    
    雪如轻松的一笑,说:
    
    
    
        “这个丫头,乍看之下,有几分像你!”
    
    
    
        “是吗?”雪如愣了愣:“会吗?”
    
    
    
        “可别多心啊!”王爷哈哈笑着。“不该拿丫头和你相比!不过,她那神韵,和你初入
    
    府时,确有几分相似!要说,这人与人,也好生奇怪,同样的眉毛、眼睛、鼻子,怎么都造
    
    不出重复的面孔?老天造了太多的人,偶尔,就会造出相似的来了!”“怪不得,”雪如怔
    
    忡的说:“总觉得她看起来面熟,原来如此!敢怪不得挺喜欢她的,原来如此!”
    
    
    
        雪如不曾往别的方向去想。府里有太多要操心的事,自从公主下嫁,规矩就多得不得
    
    了。皓祯和吟霜,又像个随时会燃烧起来的火球似的,让人抛不开,也放不下,提心吊胆。
    
    
    
        时间迅速的滑过去,园里的牡丹花才谢,树梢的蝉儿就嚣张起来了。六月的北京城,已
    
    像是仲夏,天气热得不得了。
    
    
    
        随着天气的燥热,兰公主的心情也浮躁不已。皓祯已被皇上赐了个“御前行走”的职
    
    位,每天要和王爷一起上朝,比以前忙碌得多了。按道理,她和皓祯还是新婚燕尔,应该腻
    
    在一块儿才对。谁知这皓祯非常古板,轻易不来公主房。大概是这“公主”的头衔太大,把
    
    他压得透不过气来吧!他在公主面前,总是唯唯诺诺,恭敬有余,而亲热不足。公主也设身
    
    处地,为他想过千次百次,也曾明示暗示,对他说过好多回:“不管我是什么身分,嫁了
    
    你,我就是你的人了!婚姻美满,相夫教子,是一个女人最大的幸福!我别无所求,只想做
    
    个普通的女人,所以,忘了我是公主吧!让我们做单纯的夫妻吧!”能说这话,对兰馨来
    
    说,已经实在不容易。自幼,养在深宫,简直随心所欲,有求必应,这一生,几乎没遇到过
    
    挫折,更不了解什么叫失意。谁知嫁到王府来,这个“额驸”却把她弄得不知所措。那样的
    
    一表人才怎么总是不解风情,曾经“捉白狐,放白狐”,应该是个很感性的人呀,怎么浑身
    
    上下,没有丝毫热气?偶然“热情”时,又为魂儿出窍,神游太虚。这个人到底是怎么了?
    
    兰公主有一肚子的疑问,苦于问不出口。“公主”的身分,又使她不像一般夫妻那样方便。
    
    要见额驸,必须借崔姥姥之口,去传旨召见。皓祯完全不主动进公主房,她不好意思常常
    
    “召见”,何况有时,召也召不来。“喝醉了。”“去都统府了。”“明儿个有早朝。”
    
    “已经歇下了。”“去练功去了!“去蹓马了”……理由千奇百怪,层出不穷。
    
    
    
        三个月过去了,兰公主身上没有丝毫喜讯。这样“清心寡欲”,想要有喜讯也不容易。
    
    兰公主的心情越来越坏,脾气也越来越暴躁,“公主”的“架式”,就逐渐摆出来了。崔姥
    
    姥冷眼旁观,急在心里,疼在心里,却苦于无法帮助兰馨。
    
    
    
        就在六月的一个下午,兰公主终于发现了吟霜的存在。
    
    
    
        午后,崔姥姥说,普通人家的媳妇儿都会做些吃的用的,没事时就给婆婆送去,婆媳之
    
    间可以聊聊天,谈谈她们两个共同所喜爱的那个男人。由这种“交流”里,往往获益非浅。
    
    兰公主动了心。所以,把宫里送来的几碟小点心,让崔姥姥用托盘装着,她就亲自带着崔姥
    
    姥,给雪如送来。
    
    
    
        事先,她并不曾先通报雪如。
    
    
    
        穿过回廊,绕过水榭,走过月洞门……一路上丫环仆佣纷纷请安问她,她都猛摇手,叫
    
    大家不要惊动福晋。才到福晋房间外的回廊上,就一眼看见皓祯那心腹太监小寇子正鬼鬼祟
    
    祟的走来走去。正好小寇子背对着公主,她就径自往福晋门口去,本来不曾特别注意。谁知
    
    小寇子一回头,看到了公主,竟然脸色大变。上气不接下气的就直冲过来,拦在福晋房门
    
    口,“嘣咚”好大一声给公主跪下,然后就扬着声音大喊:“公主吉祥!”兰公主不笨,顿
    
    时间,疑心大起。崔姥姥反应更快,已一把推开了房门。
    
    
    
        门内,皓祯和吟霜,慌慌张张的各自跳开。
    
    
    
        公主眼尖,已一眼看到,皓祯的手,分明从吟霜面颊上移开。他在抚摸她的脸!公主惊
    
    诧得瞪大眼,还来不及反应,吟霜已吓得魂飞魄散。她猛一抬头,见公主那瞪得圆圆的眼睛
    
    正直直的逼视着自己,更是大惊失色。她跄踉一退,竟把崔姥姥手中的托盘给撞得跌落下
    
    来,点心散了一地,托盘也碎了。“哦!”吟霜惊呼一声,就扑下去捡碎片。
    
    
    
        “大胆!”兰公主一声暴喝。愤怒、羞辱、妒嫉、痛楚……各种情绪汇合在一起,像一
    
    把大火,从她心中迅速的燃烧起来。“你是什么人?说!”吟霜被公主这一声暴喝,吓得全
    
    身发抖,这一抖,手中碎片把手指也割破了,血,立刻沁了出来。
    
    
    
        “呀!”皓祯惊喊,本能的就要往吟霜处冲去,小寇子连滚带爬,匍匐进来,拦住了皓
    
    祯。
    
    
    
        “回公主!”小寇子对公主急急说;“她是新来的丫头,才进府没有几天,什么规矩也
    
    不懂,请公主息怒开恩不要跟她计较!”“掌嘴!”崔姥姥怒声接口:“公主没问你话!你
    
    回什么话?”
    
    
    
        “喳!”小寇子响亮的应了一声,就立刻左右开弓,自己打自己的耳光。这样的仗势,
    
    让吟霜更是惊惶得不知所措,她跪在那儿,只是簌簌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皓祯见小寇
    
    子已连续自打了十来个耳光,禁不住大声的喊:
    
    
    
        “小寇子,住手!”“要打小寇子吗?”皓祯气呼呼的说:“打狗也要看主人!小寇子
    
    是我的人,谁要动他,就先动我!”
    
    
    
        崔姥姥一惊,低下头去,不敢说话了。
    
    
    
        公主见这样,心中更是怒不可遏,她冲上前去,往吟霜面前一站,怒瞪着吟霜,大声
    
    说:
    
    
    
        “你是谁?给我清清楚楚的报上来!”
    
    
    
        “我、我、我……”吟霜的脸色惨白,嘴角发抖。
    
    
    
        “大胆!”公主又喝:“什么‘我、我、我!’谁给你资格在这儿说‘我我我’!”
    
    “是是是!”吟霜抖得更厉害。
    
    
    
        “什么‘是是是’?”公主恨声喊。“还有你说‘是是是’份儿吗?”吟霜不知该如何
    
    说话了。此时,雪如带着香绮和秦姥姥,快步赶了过来。一见这等状况,雪如已心知肚明,
    
    立刻训斥着吟霜说:“糊涂丫头,已经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见着公主,见着王爷,见到我和
    
    贝勒爷,都要自称‘奴才’,错了一点儿规矩,就是大不敬!还不跟公主请罪求饶!”
    
    
    
        吟霜颤颤抖抖的对公主磕下头去。
    
    
    
        “奴才……奴才罪该万死,请公主饶命!”
    
    
    
        皓祯脸色铁青,气冲冲的想要举步,小寇子死命攥住了他的衣服下摆,遮拦着他。
    
    
    
        “公主!”雪如不慌不忙的说:“这吟霜丫头,是我屋里的,才进府不久,还没训练好
    
    呢!”
    
    
    
        “哦?”公主狐疑的看着福晋,又看着脸色阴沉的皓祯,心中七上八下。一个才进府的
    
    丫头?是不是自己太小题大作了?她再定睛看吟霜,好美丽的一张脸,那么楚楚动人,我见
    
    犹怜。她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原来还没训练好规矩,怪不得呢?”她眼波一转,笑了。
    
    声半日变得无比的温柔:“叫什么名字呢?”“奴……奴才叫白吟霜!”这次,吟霜答得迅
    
    速。
    
    
    
        “白吟霜!”公主念了一遍,再仔细看了吟霜一眼,就笑着抬眼看雪如:“额娘,您把
    
    这吟霜丫头给了我吧!我看她模样生得挺好,一股聪明样儿,就让我来训练她吧!我那公主
    
    房,丫头虽然多,还没有一个这有这么顺眼!”
    
    
    
        “你……”雪如一惊,看公主笑脸迎人,一时间,乱了方寸,不知要怎样回答。皓祯已
    
    冲口而出:
    
    
    
        “你要她干嘛?”吟霜生怕皓祯要说出什么来,立刻对公主磕下头去,大声说:“奴才
    
    谢谢公主恩典!”
    
    
    
        公主伸手,亲自扶起了吟霜。
    
    
    
        “起来吧!”吟霜不敢起身。雪如见事已至此,已无可奈何。她飞快的看了皓祯一眼,
    
    再对吟霜语重心长的说:
    
    
    
        “从今天起,你每天一清早,就去公主房当差!公主这样抬举你,也是你的一番造化!
    
    你要好生记着,费力的当差,小心的伺候,尽心尽力的叫公主满意。只要公主喜欢你,你就
    
    受用不尽了。你有多大的福命,全看你的造化,你的努力了!懂吗?”梅花烙12/30
    
    
    
        吟霜听出了雪如的“言外之意”,一种近乎天真的“希望”就在她心头燃烧了起来,她
    
    拼命的点着头,由衷的、感激的应着:“奴才懂得了!”皓祯张嘴欲言,却不知道还能说什
    
    么,还能做什么,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吟霜,被调到公主房去了。
    
    
    
        当晚,皓祯就不请自来,到了公主房。公主在满腹狐疑中,也有几分惊喜,几分期待。
    
    皓祯四下看了看,吟霜正在房中,好端端的伺候着茶水,伺候完了,公主就和颜悦色的遣走
    
    了她。吟霜低头离去以前,给了皓祯极尽哀恳的一瞥,这一瞥中,说尽了她的心事:“不可
    
    以为了我,得罪公主呀!”
    
    
    
        委曲求全。这就是委曲求全。但,“委曲”之后,真能“全”吗?皓祯凝视着公主,心
    
    里是千不放心,万不放心。可是,公主那充满笑意的脸庞上,是那么高贵,那么诚恳,那么
    
    温柔!“皓祯,”公主坦率的开了口。“今天下午的事,真对不起,看到你对吟霜丫头动手
    
    动脚,我就打翻了醋坛子了!我几乎忘了你是这王府里的贝勒爷,从小被丫头们侍候惯
    
    了,……现在,我已经想通了,如果你真喜欢这丫头,我帮你调教着,将来给你收在身边,
    
    好吗?
    
    
    
        皓祯傻住了。注视着公主,竟不知如何接口是好。
    
    
    
        “想想看,就算皇阿玛,也有个三宫六院呢!”公主继续说,声音诚诚恳恳的。“与其
    
    你到外面,找些我不认识的人,还不如我在府里,为你准备几个人!你瞧,我都想清楚了!
    
    你可不要不领情,瞎猜忌我!”
    
    
    
        “我、我怎敢瞎猜忌你呢?”皓祯迎视着公主的眼光,心里虽然充满疑惑,嘴里却诚诚
    
    恳恳的说着:“你贵为公主,一言九鼎。我们都是皇族之后,也都看多了后宫恩怨。希望在
    
    我们的生活中,没有勾心斗角这一套!你坦白对我,我就坦白对你,那吟霜丫头,我确实颇
    
    有好感,请你看在我的份上,千万不要为难了她!我对你,就感激不尽了。”
    
    
    
        公主怔了怔,做梦也没想到,皓祯居然直承对吟霜丫头,确有“好感”。这种“承
    
    认”,使公主心里刺痛起来。表面上,她还必须维持风度,那有一个公主去和家里的丫头争
    
    风吃醋呢?她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觉察的阴郁,立刻,她收起了受伤的感觉,勉强的堆出一脸
    
    笑意:
    
    
    
        “说什么感激呢?你未免言重了!别说你看中一个丫头,就是你看中一个格格,我也该
    
    为你娶进门来呀!咱们还在新婚,你好歹给我一点面子,等过一年半载,再提收房纳妾的事
    
    儿,好不好?”能说不好吗?皓祯毕竟年轻,也毕竟单纯。他忽略了人性,也不了解一个嫉
    
    妒的女人,是怎么一种人?一个嫉妒再加失意的女人,又是怎样一种人?当然,他更没防备
    
    公主身边,还有个厉害的人物——崔姥姥。皓祯的几句“肺腑之言”,就把吟霜打进了万劫
    
    不复的地狱。
    
    
    
        12
    
    
    
        吟霜从不知道,当丫头是这么艰难的事。
    
    
    
        一清早,伺候公主洗脸,就伺候了足足一个时辰。原来,公主不用脸盆架,要吟霜当
    
    “脸盆架”,崔姥姥在一旁“指点”、“调整”脸盆架的高低远近。吟霜双手捧着脸盆,跪
    
    在公主面前,脸盆一忽儿要高举过头,一忽儿要平举当胸,一忽儿要伸举向前,一忽儿又要
    
    后退三分。这样,好不容易高低远近都调整好了,公主慢吞吞的伸手碰了一下水。
    
    
    
        “太烫了!”手一带,整盆水就翻了吟霜一头一脸。
    
    
    
        “笨货!”崔姥姥严厉的喊:“快把地擦干了,再去打盆水来。”吟霜匆匆忙忙,再打
    
    了一盆水来。
    
    
    
        “太冷了!”水又当头淋下了。吟霜知道自己的悲剧已经开始了。但她仍然存着一份天
    
    真的想法。公主是太生气了,在这样巨大的愤怒中,报复和折磨的行为是难免的。如果自己
    
    逆来顺受,说不定可以感动公主的心。福晋不是已经暗示得很明白了吗?自己的未来,是操
    
    纵在公主手里啊!想要和皓祯“天长地久”,这是必付的代价啊!这样想着,吟霜就心平气
    
    和的承受着各种折磨。洗脸水在“太热了”、“太冷了”、“太少了”、“太多了”……各
    
    种理由下,打翻一盆又一盆,好不容易,盥洗的工作终于完成了,又轮到侍候早餐。当然,
    
    餐桌是用不着了,吟霜举着托盘。经过前面的折腾,手臂已酸软无力,虽然拼命忍耐,托盘
    
    仍然抖得厉害。碗碟彼此碰撞,铿然有声。崔姥姥怒声喝斥道:
    
    
    
        “不许动!”怎能不动呢?于是,整个托盘又被掀翻了。
    
    
    
        然后,就轮到沏茶,捧着刚沏出来的、滚烫的青花细磁茶杯,里面是公主最爱喝的西湖
    
    龙井。茶杯才送到公主面前,公主轻轻啜了一口,就生气的将杯子摔到托盘里,茶杯翻了,
    
    滚烫的热茶泼了吟霜一手,吟霜慌忙缩手,杯子又打碎了。
    
    
    
        “笨!茶沏得太浓了!”
    
    
    
        “奴才再去沏!”吟霜忙着收拾碎片,也顾不得烫伤的手。当然,再沏来的茶又太淡
    
    了,再度翻了吟霜一手一身。
    
    
    
        然后,吟霜学着烯香炉。这香炉是个精致的铜麒麟的嘴张着,香炉里点起了香,烟会从
    
    麒麟嘴中出喷出来。轻烟袅袅,香雾阵阵,充满诗意,又好看,又好闻。但是,吟霜做这事
    
    时,真是胆颤心惊,一点诗意都没有。把檀香粉撒入香炉中,用火点燃了,再了烟雾来,才
    
    捧到公主面前,公主恼怒的一推:“谁说用用檀香?我最恨檀香!我要麝香!”
    
    
    
        这回,泼到身上的,是带着火星的香灰。吟霜那件纯白绡牡丹的新衣,已经惨不忍睹,
    
    又是茶、又是水、又是灰,还有好些个火星燃起的小破洞。
    
    
    
        到了晚上,公主叫掌灯。崔姥姥拿了两支蜡烛来,要吟霜双手,一手举一支蜡烛。公主
    
    坐在卧榻上慢悠悠的看书,烛油就一滴一滴的滴在吟霜手上。不敢喊痛,不敢缩手,连大气
    
    都不敢喘一声。吟霜一任烛油点点滴滴,烫伤了手,也烫伤了心。香绮再也看不过去,膝行
    
    到公主面前:
    
    
    
        “公主!请让奴才代替吟霜姐捧蜡烛!”
    
    
    
        “大胆!谁说你可以进来?”公主大喝了一声,眼光一转,看到吟霜满脸焦急,就嘴角
    
    一撇,笑了起来。“也罢,我正嫌烛光不够亮,既然你想帮忙,就再拿两支蜡烛来!”
    
    
    
        这样香绮也捧着蜡烛,一齐当“烛台”了。
    
    
    
        从早上折腾到晚上,吟霜早已是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公主也累得七荤八素,没力气再
    
    出新招了。把吟霜叫到面前,紧紧的盯着她,公主坦率的问:
    
    
    
        “你是不是想找机会,到额驸面前去告状呢?”
    
    
    
        “奴才……奴才不敢!”
    
    
    
        “你给我听清楚!”崔姥姥在一边接口:“在这王府里头,虽然王爷和福晋是一家之
    
    主,但是,大清的规矩,指婚以后,先论皇室的大小,再论家庭的长幼,所以呢,公主才是
    
    这个府里地位最尊贵的人!别说你只是个丫头,就算额驸、王爷、福晋,对公主也要礼让三
    
    分!假若公主真的生气了,府里所有的人,都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奴才、奴才知道了!”吟霜急急的说,知道崔姥姥并非虚张声势,说的都是实情。如
    
    果公主真的豁出去了,恐怕皓祯也要遭殃。这样一想,她就更加惶恐了。
    
    
    
        “你知道了,你就想想清楚!”公主说着,眼神凌厉。“只要额附有一丝一毫的不痛
    
    快,我会看着办的!留你在府里,已经是你的造化!你可别不知好歹!去胡乱搬弄是非!”
    
    
    
        “奴才绝不会搬弄是非,绝不会”吟霜诚挚的说:“奴才只一心一意的相在公主跟前当
    
    差,既然当不好,责打受罚,也是罪有应得,除了惭愧不已,别无二心!”
    
    
    
        “这样说好!”公主哼了一声:“去梳梳洗洗,弄弄干净,别让额驸看到你这副鬼样,
    
    还当我欺负了你!”
    
    
    
        “是!”吟霜赶快行礼退下,匆匆忙忙的去梳洗了。
    
    
    
        这样,吟霜见到皓祯时,是一脸的笑,一脸的若无其事,只是拼命把他推出房,不敢
    
    “接待”他。皓祯虽然一肚子的狐疑与不安,却一时间,抓不住任何把柄。事实上,自从吟
    
    霜进了公主房,皓祯想见吟霜一面,就已难如登天。再加上皇上最后的差遣特多,这“御前
    
    行走”的工作也多而忙碌。每天从朝中退下,已经晚上,再去公主房,不一定见得着吟霜,
    
    却因去了公主房,而必须“歇下”,这才是另一种折磨。尤其,不知吟霜会怎么想?一连好
    
    几天,真正知道吟霜备受苦难和折磨的,只有香绮。这小丫头反正跟着吟霜,吟霜受折磨
    
    时,她总是沉不住气,要上前“替罪”,公主以为她们是亲姐妹,见这样的“姐妹情深”,
    
    心里也不是滋味。折磨一个和折磨一双差不了多少,香绮就跟着遭殃。
    
    
    
        这天下午,阿克丹和小寇子都没跟皓祯上朝,因为已有王爷身边的侍卫们随行。两人就
    
    坐在王府的“武馆”中喝茶,一面悄声谈着吟霜,两人都非常担忧。这“武馆”是“谙达”
    
    们休息练功,训练武术的地方,一向是丫头们的禁地。“谙达”就是满人“师父”的意思。
    
    两人正谈着谈着,忽然看见一个小丫头,飞奔着闯进武馆,嘴里乱七八糟的、气极败坏的大
    
    叫着:“阿克丹!阿克丹!救命呀!……阿克丹……”
    
    
    
        阿克丹和小寇子都跳了起来,定睛一看,来人是香绮。香绮发丝凌乱,面色惨白,汗流
    
    浃北,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寇子惊愕的问:“香绮!你怎么来了?”
    
    
    
        “快去救吟霜姐呀!”香绮紧张的喊,眼泪已滚滚而下。“公主在对她用刑呀!”“用
    
    刑?”阿克丹大眼圆睁,浓眉一竖:“什么叫用刑?怎么用刑?”“先跪铁链,吟霜姐已经
    
    吃不消了!现在,现在……现在叫传夹棍,要夹吟霜的手指呀……”
    
    
    
        “夹棍?”小寇子不相不相信的问。“公主要对白姑娘用私刑吗?”“可恶!”阿克丹
    
    一声暴吼,拔腿就往公主房狂奔。
    
    
    
        小寇子没命的去抱住阿克丹,急急的喊着:
    
    
    
        “冷静冷静!公主房不能硬闯呀!咱们去禀告福晋吧!你不要去呀!不行不行呀……”
    
    梅花烙13/30
    
    
    
        阿克丹一脚踹开了小寇子,怒吼着说:“等你这样慢慢搞,白姑娘全身的骨头都被拆光
    
    了!贝勒又不在府里,我不去谁去?我豁出去了!”
    
    
    
        阿克丹一面喊着,已一面冲往公主房。小寇子眼见拉不住,拉着香绮就直奔福晋房。
    
    
    
        在公主房的天井中,吟霜十个手指,都上了夹棍,痛得汗如雨下。她呻吟着,哀唤着,
    
    颤声的求饶着:
    
    
    
        “饶了奴才吧!求求你,我再也受不了了!请你,再给我机会,让我努力的去做
    
    好……”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公主恨恨的说:“你怎么做都做不好,你真正的错,是不该
    
    存在,更不该进入王府!”公主看着行刑的太监们:“给我收!”
    
    
    
        夹棍一阵紧收,吟霜十个手指,全都僵硬挺直,痛楚从手指蔓延到全身,她忍不住,发
    
    出凄厉的哀嚎:
    
    
    
        “啊……”就在此时,公主房的房门,被一脚踹开了,阿克丹巨大的身形,像一阵旋风
    
    般卷进,在宫女、太监、侍卫们的惊呼声中,他挨着谁,就摔开谁,一路杀进重围。直杀到
    
    吟霜身边,他抓起了两个行型的太监,就直扔了出去,两个小太监跌成一团,哇哇大叫。在
    
    这等混乱中,公主早吓得花容失色。崔姥姥飞快的拦在公主面前,用身子紧紧遮着公主,慌
    
    张的喊着:
    
    
    
        “快保护公主呀!有刺客呀!有刺客呀……”
    
    
    
        阿克丹三下两下,就卸掉了吟霜手上的夹棍,吟霜身子一软,坐在地上,把双手缩在怀
    
    里,站都站不起来。阿克丹一转头,直眉竖目的看了公主一眼,就对公主直挺挺的跪下,硬
    
    帮帮的磕了一个头。“奴才不是刺客,奴才名叫阿克丹,是府里的谙达,负责武术教习
    
    的!”阿克丹洪亮有力的说着,双手握着夹棍向前一伸,“哗啦”一声用力拉开:“奴才愿
    
    意代白姑娘用刑,恳请公主恩准!”兰公主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瞪着阿克丹,在饱受惊
    
    吓,又大感意外之余,简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此时,雪如一手扶着香绮,一手扶着小寇子,后面跟着秦姥姥,颤巍巍的赶来了。宫
    
    女、侍卫、太监、丫头们全忙不迭的屈膝请安,一路喊了过去:
    
    
    
        “福晋万福!”公主还没缓过气来,雪如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公主请息怒!”雪如喘着气,直视着公主。那份“福晋”的尊贵,就自然而然的流露
    
    出来,压迫着公主了。“这阿克丹在府中三代当谙达,是王爷的左右手。皓祯六岁起,就交
    
    给阿克丹调教,皓祯视他,如兄弟一般。此人性格直爽,脾气暴躁,凡事直来直往,想什么
    
    就干什么。今天得罪了公主,固然是罪该万死,但,请看在王爷和皓祯的份上,网开一面!
    
    要怎么处罚,就交给我办吧!不知公主,给不给我这个面子?”
    
    
    
        公主心中一慌,面前站着的,毕竟不是吟霜或奴才,这是皓祯的亲娘呢!是自己的“婆
    
    婆”呢!她勉强咽了口气,轻声的说:“额娘言重了!”“那么承情之至!”雪如立刻接
    
    口:“这吟霜丫头,我也一并带走了!”“这……”公主嘴一张,身子往前一冲,想要阻
    
    止。
    
    
    
        “没想到这吟霜丫头,如此蠢笨!”雪如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就面罩寒霜,十分威严的
    
    说:
    
    
    
        “居然把公主气得对她用夹棍!她原是我房里的丫头,没调教好,也是我房里出的差
    
    错!我不能再让她在公主面前,频频出错,惹公主生气!阿克丹!你还不‘跪安’,杵在这
    
    儿干嘛?”秦姥姥响亮的应了一声“是”,急忙上前去搀扶起吟霜。而加响亮的“喳”了一
    
    声,就磕下头去。
    
    
    
        “好了,不打忧公主!咱们告退了!”雪如说着,弯身行礼,带着吟霜、秦姥姥、阿克
    
    丹、小寇子、香绮等人,就浩浩荡荡的离去了。公主眼睁睁的看着雪如把人给救走,她只是
    
    睁大眼睛,拼命吸着气,脑子里一团紊乱,简直理不出一点头绪来。怎么?一个新进门的丫
    
    头,竟有皓祯垂怜,阿克丹舍命相护,还有福晋出面救人!她怎有这种能耐?她到底是谁?
    
    到底来自何处?有什么背景身世呢?梅花烙14/3013
    
    
    
        吟霜被带到福晋房里。
    
    
    
        雪如注视着遍体鳞伤的霜吟霜,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卷起吟霜的衣袖、裤管,她迫
    
    不及待的去检查她身上的伤痕,片片瘀紫,点点烫伤,处处红肿……还有那已迅速肿起起的
    
    十根手指头!雪如心里,像有根绳子重重一揣,抽得五脏六腑都痛楚起来。怎会发生这样的
    
    事?那公主,好歹出身皇室,自幼也是诗画熏陶,受深闺女训,自然该懂三丛四德,怎么出
    
    手如此狠毒?雪如一面一叠连声叫秦姥姥和丫头们拿金创药、拿定神丹、拿热水、拿棉
    
    花……一面捧着吟霜的手,就不住的吹气。水捧来了,药也拿来了,雪如又亲自为她洗手擦
    
    药。嘴里不由自主的的,疼惜的低喊着:
    
    
    
        “这个样子,也知道有没有伤筋动骨,要不要传大夫?秦姥姥,要不要传大夫呀?”
    
    
    
        “不要不要,千万不要!”吟霜急切的感着。“我的手指都能动,身上也只是些皮肉小
    
    伤,千万不要传大夫,如果给贝勒爷知道了,会闹得不可开交的!”吟霜说着,就拼着命活
    
    动着手指头,给雪如看。雪如心里一惊,吟霜说的确实有理,这事必须瞒过皓祯,否则后果
    
    不堪想像。她紧紧的凝视着吟霜,这冰雪聪明、兰质蕙心的女孩儿,即使出身在江湖百姓
    
    家,却赛过名门闺秀!
    
    
    
        “吟霜啊!”她忍不住激动的说:“我太难过了!我应该多护着你一些的!不说是为了
    
    皓祯的比故,单讲我心里头对你的感觉吧!已经从认可,到了喜爱与疼惜的程度,说什么我
    
    都有责任要保护你呀!”吟霜听得又感动又感激,看着福晋,心里热烘烘的。
    
    
    
        “可我做了什么了?”雪如自责的继续说:“我总以为公主是有身分有地位的人,不会
    
    对你做出太离谱的事来,这才把你交给了公主,没料到她竟会下手如此狠毒!想想看,万一
    
    我凑巧不在府中,你和阿克丹,只怕都已成刀下亡魂!这,想来我就毛骨悚然了!”“您不
    
    要自责吧!”吟霜急急接口,惶然得不知所措了。“是我太不争气,太没有用嘛!以致公主
    
    恨我入骨,跟我形同水火,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惊动了您的大驾!您居然亲自为我出头,冒
    
    险得罪公主,不顾婆媳失和……我真不知道凭什么得您如此眷顾,如此爱护?又凭什么让大
    
    家都舍身为我,联手护我?我……我……”她说关说着,泪珠已夺眶而也。“我太感动了!
    
    我真的太感动了!”
    
    
    
        “听我说!”雪如心疼的把吟霜拥入怀中。“你的苦难到今天为止!从今儿起,我一肩
    
    扛下来了,在我心底,你就是我的媳妇儿了!我再也不让你去公主房!公主要怪罪,就让她
    
    怪罪我吧!”听到雪如这句:“在我心底,你就是我的媳妇儿了!”吟霜又惊又喜,整颗心
    
    就像一张鼓满风的帆,飘向那浩瀚的、温柔的大海里去了。那份喜悦和满足正如同大海中的
    
    潮水,滚滚涌至,把手指上的伤痛,身体上的折磨,都给淹没冲刷得无影无踪了。这天晚
    
    上,皓祯兴冲冲的来到了“静思山房”。小寇子、阿克丹紧跟在他身后,拎着食篮,里面又
    
    是酒,又是菜,又是各种精美小点心。“吟霜!”皓祯笑着去抓吟霜的手,吟霜轻轻一闪,
    
    他只抓到她的衣袖。“我娘告诉我,她又把你从公主房要了回来。太好了!把你放在公主身
    
    边,我真是千不放心、万不放心,要见一面,比登天还难!害我这些日子,过得乱七八糟!
    
    现在,好了!你又回到静思山房里,我们一定要好好庆祝一下!来来来!来喝酒!”他又要
    
    去抓她的的手,她再度轻轻闪开。微笑着说:
    
    
    
        “别拉拉扯扯的,喝酒就喝酒嘛!”
    
    
    
        “怎么?”他一怔:“几天不见,你憔悴了不少!身体不舒服吗?受了凉吗?”“哪
    
    有?”她急急接口,喊香绮、喊小寇子、喊阿克丹。“来啊!咱们把酒茶摆起来,让我侍候
    
    贝勒爷喝一杯!”她慌忙去提食篮,摆餐桌。但,那肿胀的手指实在不听使唤,一壶酒差点
    
    没掉到地下去。香绮和小寇子都奔上前来,拿碗的拿碗,拿壶的拿壶。好不容易坐下了。皓
    
    祯看着吟霜,尽管憔悴消瘦,那眉尖眼底,却满是春风呀!他未饮先醉,斟满了杯子,就连
    
    干了三杯。酒一下肚,心潮更加澎湃。这样的夜,已经好久都没有了。窗外月光把柳树的枝
    
    枝桠桠投射在窗纱上摇摇曳曳。窗内,烛光照着吟霜的翦水双瞳,闪闪烁烁。他深深的啜了
    
    一口酒,趁着酒意,醺醺然的说:
    
    
    
        “吟霜!我想听你弹琴!”
    
    
    
        “弹琴?”香绮正斟着酒,酒杯砰然落在桌上。“不可以!不可以……”“弹琴?”小
    
    寇子正帮皓祯布着菜,筷子哗啦掉落地。“弹什么琴?弹什么琴?”在门口把风的阿克丹也
    
    冲进了室内。
    
    
    
        “不能弹琴!”他气呼呼的,直截了当的喊:“贝勒爷可以走了,改天再来!”“怎么
    
    了?”皓祯狐疑的看着众人。“我很想听吟霜弹琴,你们一个个是中了邪吗?吟霜!”他看
    
    着她:“我最喜欢你弹那首《西江月》,以前在帽儿胡同,咱们每次喝了酒,你就弹着唱
    
    着……自从你进府,那种日子,反而变得好遥远了……”
    
    
    
        吟霜站起身子,转身就去拿了琴来。
    
    
    
        “那么,我就再为你弹一次!”
    
    
    
        “小姐!”香绮惊呼:“你不要逞能了吧!”
    
    
    
        “贝勒爷!”小寇子对皓祯又哈腰又请安:“福晋交代,你不能这儿久留,请回房
    
    吧!”
    
    
    
        “是!”阿克丹大声接口:“早走为妙!”
    
    
    
        “什么早走为妙?”皓祯生气了,对大家一瞪眼:“整个府里,没有一个人了解我,没
    
    有一个人体会我的心吗?此时此刻,你们就是用一百匹马,也休想把我拖出这静思山
    
    房……”“叮叮咚咚”一阵琴弦拨动,琴声如珠落玉盘,清清脆脆的响了起来,打断了皓祯
    
    的怒吼。满屋子的人,都静默无声了,每个人的眼光,都落在吟霜身上。
    
    
    
        吟霜拨着弦,十根手指,每个指尖都痛得钻心。她含泪微笑,面色越来越白,额头沁出
    
    汗珠。琴声一阵撩乱,连连拨错了好几个音,额上的冷汗,就大颗大颗的跌落在琴弦上。
    
    
    
        香绮扑过去,把吟霜一把抱住,哭着喊:
    
    
    
        “不要弹了!不要弹了!”
    
    
    
        皓祯震动极了,愕然的瞪着吟霜,然后,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拉开了香绮,直扑向吟
    
    霜。把吟霜正往怀里藏去的双手,用力的强拉出来,然后,他就大大一震,整个人都呆住
    
    了。吟霜那双手,已经不是“手”了。十根手指,全肿得像十根红萝卜,彼此都无法合拢。
    
    药渍和瘀血,遍布全手,斑斑点点。而那十个指甲,全部变为瘀紫。
    
    
    
        “吟霜!”好半晌,他才沙哑的痛喊出来:“你发生了什么事?”他的目光,锐利而狂
    
    怒的扫过香绮、小寇子、阿克丹。“你们一个个,这样隐瞒我,欺骗我!你们都知道她受了
    
    伤,才一直催我走,阻止她弹琴,但是你们没有一个人要告诉我真相!”他咆哮着:“你们
    
    好狠的心!你们气死我了!”
    
    
    
        “卟嗵”一声,小寇子跪了下去:
    
    
    
        “是福晋的命令,咱们不能不瞒呀!”
    
    
    
        “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皓祯脸色铁青,两眼瞪得像铜铃,里面冒着燃烧般的火
    
    焰。“怪不得额娘会把吟霜讨回来!原来如此!这手指是什么东西弄的?夹棍吗?是夹棍
    
    吗?”他大声问,不等回答,他猝然抓住吟霜的手腕,把她的衣袖往上一捋,露出了她那伤
    
    痕累累的胳臂。
    
    
    
        皓祯死死看着这胳臂,好半晌,不动也不说话。然后,他用力双手握拳,砰的一声捶向
    
    墙去,嘴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一扭狂嗥:“啊……”这声狂叫把全体的人都震撼住了。吟霜
    
    噙着满眼泪,哀恳的瞅着皓祯,不知如何是好。
    
    
    
        “你弄得这样伤痕累累,却叫我完全蒙在鼓里!”他大叫出声:“你不是浪迹街头,无
    
    依无靠的白吟霜,你是身在王府,有我倚靠的白吟霜!你却弄成这个样子!今天就当我是咽
    
    下最后一口气,无法保护你!那也应该还有阿克丹,没有他还有小寇子,还有香绮……”他
    
    一个个指过去,眼中喷着火:“就算大家统统死绝,无以为继了,还上有皇天,下有后土
    
    呀!”他一脚踹开了脚边的一张凳子,厉声大喊:“香绮!”
    
    
    
        “贝勒爷!”香绮跪在地上,哭着,簌簌发抖。
    
    
    
        “你给我一个一个说清楚,这每个伤痕,是从哪儿来的?”
    
    
    
        于是,这天深夜,整个公主房都骚动了。
    
    
    
        皓祯气势汹汹的来了,一路把太监侍卫们全给挡开,杀气腾腾,长驱直入。公主还没有
    
    入睡。白天的事,仍萦绕脑际。吟霜被福晋救走了,自己尽管贵为公主,却拿福晋无可奈
    
    何。公主恨在心头,气在心头,却完全失去了主张。连计策多端的崔姥姥,也乱了方寸。兰
    
    馨这一生,珠围翠绕,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虽然自幼骄宠,但也读过四书五经,学过琴棋书
    
    画。在嫁到王府来以前,她就听过皓祯的故事,对自己的婚姻,充满了遐思绮想。嫁进来以
    
    后,见皓祯果然是个文武双全的翩翩佳公子,自己这颗心了就热烘烘的,连同自己那白璧无
    
    瑕的身子,一起奉献给皓祯了。这种“奉献”,对她来说,是“完完整整”的,是“纤尘不
    
    染”的,也是“毫无保留”的。但是,这样的“奉献”,却换得了什么?在不知道有吟霜此
    
    人时,她还能自我排解,把皓祯的冷淡解释为“不解风情”。发现吟霜的存在,她才真是挨
    
    了狠狠一棒,原来皓祯身上也有热情,这热情的对象竟是府里的一个丫头!她在嫉妒以外,
    
    有更深更重的受伤,她的身份被侵犯了,自尊被伤害了,连尊严都被剥夺了。“她不过是个
    
    丫头呀!”兰馨对崔姥姥不住口的问:“怎么有这么大的魔力呢?如果我连个丫头都斗不
    
    过,我还当什么公主呢?我的脸往哪儿搁呢?”梅花烙15/30
    
    
    
        “公主别急,公主别生气,”崔姥姥一叠连声说:“咱们再想办法!”“人都被福晋带
    
    走了,咱们还有什么办法?”
    
    
    
        “办法总是有的,你还有皇阿玛呢!”
    
    
    
        “你糊涂!”公主一跺脚。“这闺阁中的事,也能去跟皇阿玛讲吗?要丢脸,在王府里
    
    丢就够了,难道还要丢到皇宫里去?”崔姥姥连忙应着,又转过语气来安慰公主:“我看那
    
    吟霜丫头,弱不禁风的,是个福薄的相,哪有公主这样高贵!想那额驸,对吟霜丫头,顶多
    
    是有些心动罢了,不可能认真的!这男人嘛,总是风流些,等他知道你在生气以后,他衡量
    
    衡量轻重,也会想明白的!你别慌,他一定会来赔罪的!你瞧吧!”崔姥姥话未说完,皓祯
    
    确实来了。他一路乒乓乓乓,见人推人,见东西推东西,声势惊人的直闯进来。崔姥姥大吃
    
    一惊,才拦过去,已被皓祯一声怒吼喝退:
    
    
    
        “你退下去!我有话要和公主说!”
    
    
    
        他三步两步,冲到公主面前。横眉竖目,眼中闪耀着熊熊怒火,咬牙切齿的开了口:
    
    
    
        “我统统都知道了!关于你虐待吟霜的种种阴毒手段,我统统知道了!你的所做所为令
    
    人发指,令人不齿!我简直难以置信,天底下居然有你这种恶毒的女人,而这个女人正是我
    
    的妻子,如此无品无德,你已经不只令你的丈夫蒙羞,也令整个皇家宗室蒙羞!”公主跄踉
    
    一退,脸都气白了,脸都气白了,身子都发抖了。“你……你疯了?胆敢这样子教训我!她
    
    不过是个丫头,我要打要骂,都任凭我!而我是公主,是皇上指给你、名正言顺的妻子
    
    呀!”公主颤声说。
    
    
    
        “对!论名分、论地位,你是天,她是地!可是论人格,讲性情的话,她是天,你是
    
    地!”
    
    
    
        “住口住口!”兰馨受不了了,大声叫着说:“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你这样处处护
    
    着她?今天你母亲、你身边的人全现形了,你也原形毕露!你说你说,她到底是从哪里跑来
    
    的贱人?”“不许你这么骂她!”皓祯狂怒的大吼了一声。“你要知道她是我的什么人吗?
    
    我就老实告诉你吧!她是我心之所牵、魂之所系,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一个女人!”
    
    
    
        公主像被一个闪电击中,脸色惨白,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说什么?”她不相信的问。
    
    
    
        “对!”皓祯豁出去了,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的说:“她是我的女人!是我所爱的女
    
    人!如果你能容纳她,我和你那婚姻还有一丝丝希望,偏偏你不能容纳她,这样百般欺负
    
    她,你不是置她于死地,你根本是置我于死地!”他站在她面前,眼睛直勾勾的瞪着她:
    
    “你听明白!你再想想清楚!你尽可高高在上,当你的公主,放她一马!井水不犯河水,过
    
    你的荣华富贵,太平日子!如果你不肯,定要除之而后快,你就把我一起除掉吧!”公主又
    
    惊又怒,又痛又恨,睁大了眼,激动万分的喊了出来:“你威胁我?你这样子威胁我?为了
    
    那个女人,你居然半夜三更闯进来,对我极尽羞辱之能事!”她抽着气,泪珠夺眶而出。
    
    “皇阿玛被你骗了!什么智勇双全,什么才高八斗,全是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她
    
    一口气喊了几十个“假的”,喉咙都喊哑了,泪珠如雨般滚落:“皇阿玛误了我!我把什么
    
    都给了你,现在已经收不回来……皇阿玛!”她抬头向天:“你误了我!”这句“皇阿玛,
    
    你误了我!”使皓祯一震,看到兰馨那盛妆的面庞,已经泪痕狼藉,心中也掠过了某种怆恻
    
    之情。他闭了闭眼睛,深抽了口气,哑声说:
    
    
    
        “这种王室的指婚,向来由不得人,是误了你,也误了我!如果你我都没有那种勇气在
    
    一开始就拒绝错误,但求你我都能有某种智慧,来解今日的死结!否则,这个悲剧,不知要
    
    演到何年何月……”他长叹一声,掉头走了。
    
    
    
        兰馨公主,无助的哭倒在那刻着鸳鸯戏水,刻着双凤比翼的雕花大床上,泪水湿透了绡
    
    着百子图的红缎被面。梅花烙16/3014
    
    
    
        第二天一清早,兰公主就带着崔姥姥、宫女、太监们一大队人,浩浩荡荡的回宫了。
    
    
    
        这件事再也瞒不住王爷了。事实上,公主回宫这个突发状况,已使整个王府全乱成了一
    
    团。王爷在大厅里背着手,走来走去,又惊又急又气。雪如、皓祯、小寇子、阿克丹全被叫
    
    齐不说,浩祥和翩翩也来了。皓祥见着皓祯就气极败坏的喊:“你是不是想害死我们一家子
    
    啊?为一个丫头去得罪公主?你疯了?还是脑子有问题?”
    
    
    
        皓祯和皓祥实在不对路,两人谁看谁都不顺眼。
    
    
    
        “我和公主,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皓祯气呼呼的说:“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你一人当?”皓祥尖声说:“你讲些什么外国话?公主如果生气了,皇上如果怪罪下
    
    来,阿玛、额娘、我,哪一个逃得掉?什么叫‘连坐’,什么叫牵连‘九族’,你懂不懂?
    
    你成天‘御前行走’,走来走去,连大清王法你都走丢了?”
    
    
    
        翩翩见王爷脸色铁青,不住伸手去拉皓祥。
    
    
    
        “好了好了,”她悄声说:“有你阿玛在,你就少说两句吧!”
    
    
    
        皓祥挣开了翩翩,忍不住怒瞪了翩翩一眼。就是这样!每次自己说话翩翩都要拦!全因
    
    为翩翩懦弱,自己这“庶出”的儿子就永无出头之日!“不要吵了!不要吵了!”王爷大声
    
    一吼,已知道事情的关键人物,是新进府不久的丫头白吟霜,就一叠连声叫带吟霜。吟霜和
    
    香绮匆匆的赶来了,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吟霜自从入府后,在人前不敢穿白色衣服,但人后
    
    总是换上素服,以尽孝思。现在仓促赶来,身上仍穿着件月白色的衣裳,只有襟上绡了几只
    
    蝴蝶,一条月白色的裙子,只有边缘缀着几朵小花。脸上几乎未施脂粉,头上挽着松松的发
    
    髻,插着一支竹制的簪子。看来十分素雅端庄,那样荆钗布裙,仍然有着掩不住的美丽。她
    
    脚步跄踉的带着香绮走进大厅,乍见一屋子人,心脏就咚然一声,往地底沉去。皓祯夜闹公
    
    主房,公主负气回宫的事,她已有耳闻,如今见王爷满面凝霜,雪如满眼仓皇,她感到“大
    
    祸已至”,而自己正是“罪魁祸首”,双腿一软,就对王爷跪下了,香绮也慌忙跪下,双双
    
    匍匐于地。
    
    
    
        “吟霜和妹子香绮,叩见王爷福晋。”她嗫嚅着。
    
    
    
        “抬起头来!”王爷命令着。
    
    
    
        吟霜被叫得抬起头,怯怯的瞅着王爷。
    
    
    
        王爷眉心微微一皱,他记得这张脸孔,他记得这对眼睛,他更记得这种清灵飘逸的美。
    
    
    
        “你是小寇子引进府的,对吧?”
    
    
    
        “喳!”小寇子响亮的答了一声,生怕吟霜答出漏洞来。“她是我三婶的干女儿,无爹
    
    无娘,只有姐妹两个,所以入府,在福晋跟前当差!”“哼!”王爷瞪了小寇子一眼,还来
    
    不及说什么,皓祥已毛毛躁躁的插进来。“阿玛,这小寇子仗着哥宠他,专门不做好事,咱
    
    们府里根本不缺人手,莫名其妙弄个人进来,明眼人一看就知!当丫头是幌子,向主子献美
    
    人才是真的吧?”
    
    
    
        吟霜听皓祥说得如此难听,本来就已玉容惨淡,此时,脸色就更加苍白了。“你别无的
    
    乱放矢!”皓祯气坏了,忍不住对皓祥吼去。
    
    
    
        “事实不容狡辩!你和公主还在新婚燕尔,就迷上一个丫头!你有公主还不知足,还要
    
    贪恋美色来祸及全家!你难道不知道红颜祸水吗?”皓祯忍无可忍,扑上去就给了皓祥一
    
    拳。
    
    
    
        翩翩惊叫,满屋人都变色了,王爷不禁大怒,对皓祯怒吼着说:“你反了?为了这个女
    
    子,你要和全世界为敌吗?”
    
    
    
        “如果我必须与全世界为敌,我就只好和全世界宣战!”皓祯挺着背脊,朗声宣告,两
    
    眼炯炯然的注视着王爷:“阿玛,额娘,我现在正式向全家宣布,吟霜不再是府里的丫头,
    
    我早已把她收房了,所以,她是我的妻妾!就像侧福晋是你的妻妾一样!全家如果再有任何
    
    人对她不礼貌,我不会善罢甘休的!本来我要给吟霜一个仪式,事已至此,也不用仪式
    
    了……”他走过去,拉住皓祥的衣服,指指吟霜:“你看清楚,从今以后,她等于是你的嫂
    
    嫂!”
    
    
    
        “嫂嫂?”皓祥怪叫着,去看王爷:“阿玛,你就由着他胡来吗?”“我怎么胡来了?
    
    纳个妾就叫胡来?如果阿玛不曾纳妾,你如何存在?”“你……”皓祥气得发抖,握着拳想
    
    挥向皓祯。
    
    
    
        “住口!住口!”王爷大吼着,瞪视着皓祯:“王孙公子,娶几房妻妾,也是人之常
    
    情,但是,没有一个像你这样,闹得满城风雨,全家不宁!如果我再不说你几句,你简直要
    
    无法无天了……”吟霜眼见大厅中,兄弟、父子都吼成了一团,自己跪在那儿,真不知道该
    
    如何自处。从没料到,自己和皓祯的儿女私情,会弄到王府大厅来公然讨论,那份尴尬和难
    
    堪,更是兜心而起。再听到皓祯为了维护她,几乎什么礼貌都不顾了,她就又着急又感动。
    
    此时此刻,各种复杂的情绪,像几千几万股奔流,翻翻滚滚的涌上心头,她再也无法控制自
    
    己,匍匐着,往前跪行了两步,对王爷磕下头去:
    
    
    
        “王爷!所有的罪过,都是奴才不好!闹得这样阖府不宁,上下忧心,怒才当真罪该万
    
    死……请王爷息怒,不要怪罪贝勒爷,奴才但凭王爷处置发落……”
    
    
    
        吟霜话未说完,只觉得眼前一黑,顿时天旋地转,人就昏过去了。皓祯大惊,奔上前
    
    去,忘形的就抱起了吟霜,只见吟霜面色惨白,双目紧阖,气若游丝,不禁心中大痛。他抬
    
    眼看着父亲,急切而痛楚的喊了出来:
    
    
    
        “你知道吗?她这些日子,受虐待、受酷刑、受责备、还要受公审、受屈辱……她只是
    
    一人弱女子……你们怎容不了她?怎么没有丝毫恻隐之心呢……”
    
    
    
        王爷怔着,不知怎的,心里也乱糟糟的,对那吟霜,竟生出某种酸楚的怜惜。而雪如,
    
    已跳起身子,一叠连声的喊:
    
    
    
        “传大夫!快传大夫!”
    
    
    
        大夫来了。在吟霜那静思山房里,大夫为吟霜把了脉,察看了瞳仁、气色,再问了香绮
    
    几个问题,大夫就笑吟吟的出了卧房,对雪如和皓祯拱手为礼:“恭喜福晋,恭喜贝勒爷,
    
    这位少夫人没有大碍,她有喜了!”有喜了?有喜了?有喜了!
    
    
    
        雪如和皓祯面面相觑。
    
    
    
        “有喜了?”福晋凝视着皓祯:“有喜了?这表示,硕亲王府,后继有人了?真的?真
    
    的?”
    
    
    
        皓祯狂喜的转头看大夫:
    
    
    
        “你确定吗?”“确定确定,大约两个月左右,”他掐指一算:“明年春天,小小王爷
    
    就要出世了!”皓祯和雪如再度惊喜的互视。忽然间,雪如内心里的耽忧,全都迎刃而解。
    
    吟霜有了身孕!这件天大的“喜讯”,就是公主,也没奈何了。在那个时代,“传宗接代”
    
    是人生最大的事!有了“身孕”,不止保住了地位,还会抬高身分。雪如深深吸了口气,顿
    
    时笑逐颜开,转头急呼:
    
    
    
        “秦姥姥,快把吟霜迁到上房里去!”“不能迁,不能迁,”秦姥姥急忙说:“有了身
    
    孕,不能随便搬迁,怕动了胎气!”“那,”雪如急急说:“岂不委屈了吟霜?也罢,快去
    
    我房里,把上好的丝被棉褥枕头都抱来,再挑几个能干的丫头和姥姥,送过来侍候吟霜!”
    
    
    
        “是!”秦姥姥喜悦的请了个安,掉头就走:“我立刻去办!”雪如太欢喜了。她紧紧
    
    的握了一下皓祯的手,急急的说:
    
    
    
        “你这儿陪着吟霜,看她缺什么、要什么,尽管吩咐秦姥姥去办!好好安慰安慰她,教
    
    她切莫再伤心难过,有喜了,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可要好好保养身子,珍惜这个小生命!
    
    我呢,我这就去向你阿玛报喜!”
    
    
    
        当王爷听到这消息时,那种又惊又喜的表情,就再度证实了雪如的看法。不孝有三无后
    
    为大!尤其王室对“子嗣”的重视,真是赛过一切!第三代即将来临,王爷怎能不喜上眉
    
    梢。“有喜了?有喜了?哈!”他摇着雪如:“咱们岂不是要当爷爷奶奶了?”他脸色一
    
    正:“传话下去,从今天起,下人们要改口称呼吟霜‘白姨太’,再不能吟霜吟霜的叫
    
    了!”
    
    
    
        “是!我这就传话下去!”
    
    
    
        一时间,王府里忙忙碌碌。一向冷僻的“静思山房”顿成热闹场所,丫头仆妇,送汤送
    
    水,煎药端茶,户为之穿,恭喜之声不绝于耳。阿克丹、小寇子都成了热门人物,连香绮也
    
    成了巴结奉承的对象。这个“喜讯”峰回路转,竟把吟霜的悲剧转过来了。
    
    
    
        在吟霜床边,皓祯握着她的手,就别说有多么兴奋了。他吻着吟霜受伤的十个手指,一
    
    个个吻过去,每吻一下,就说一句“天长地久”。吟霜噙着泪,带着笑,被他弄得神魂皆
    
    醉。
    
    
    
        “以后,你要改口称我爹为阿玛,称呼我娘为额娘了!”皓祯深情的凝视着她:“你总
    
    算名分已定!”
    
    
    
        “我……真的可以?”吟霜仍然像做梦一般,不敢相信。“整个王府都会接受我?承认
    
    我?我是白姨太?我终于成为你的侍妾:白姨太?”“别那么一股受宠若惊的样子!我不能
    
    让你成为夫人,已经够心痛了!真恨自己,不能给你更多!”
    
    
    
        “我还求什么呢?”吟霜热泪盈眶,激动的说:“能和你朝夕相处,又怀了你的孩
    
    子……”她抚着自己的肚子,充满了感情的看着皓祯:“突然间,最美好的事都降临在我的
    
    头上,我已经太满足,太快乐了!”
    
    
    
        两人彼此相拥,说不尽的浓情蜜意。但,蓦然间,吟霜的害怕和担忧又袭上心头,眼中
    
    再度布上了乌云。梅花烙17/30
    
    
    
        “可是,”她颤栗的说:“公主已经去宫里告状了,万一皇上怪罪下来,万一公主又不
    
    肯饶我……”
    
    
    
        “嘘……”皓祯伸出一个手指,压在吟霜的唇上。“现在你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把身子
    
    养好,以外的全体交给我吧!我现在充满了信心和勇气,即使面对皇上,我也心怀坦荡!”
    
    
    
        吟霜的担忧并非“过虑”,第二天下了朝,皓祯这“御前行走”就被召进了皇上的御花
    
    园。
    
    
    
        “皓祯,你怎么要这样辜负我呢?”“皇上圣明!”皓祯用一种“勇者无惧”的神情,
    
    坦然的对皇上“推心置腹”起来:“臣与兰馨公主,闺房失和,弄得皇上要亲自过问,实在
    
    是辜负天恩,罪该万死!但是,男女间的事,是人生最最无法勉强的事,我对兰馨抱愧之
    
    至!至于牵涉进来的另一个女子白吟霜,与我发生感情,早在婚礼之前。虽然她明知我的婚
    
    姻不能自主,将来她毫无名分可言,然而,她全然不计较,她的一片真心痴情,强烈到可以
    
    为臣粉身碎骨。这样一个女人,无法不令臣刻骨铭心。如果‘情有独钟’也是一种罪过,我
    
    只有以待罪之身,听凭发落!”
    
    
    
        皇上怔住了。注视着浩祯,那么慷慨陈辞,坦然无惧!皇上实在喜爱这个年轻人。“你
    
    这样说,是根本不准备接纳兰馨了?”
    
    
    
        “臣不敢!只要兰馨不过问吟霜,臣与兰馨,仍是夫妻!我保证相敬如宾!只怕兰馨不
    
    容吟霜,这才会闹得举家不宁,惊动圣驾!”“唔!”皇上沉吟着,心里已全然明白,兰馨
    
    是打翻醋坛子了。那皇上三宫六院,年轻时,也有数不清的风流韵事。此时,见皓祯俊眉朗
    
    目,英姿飒飒,不禁想起自己年轻时代来。想着想着,就无法对皓祯疾言厉色了。“唔!”
    
    他再哼一声。“今天,我就姑且原谅你,不过,你自己要有个分寸,你毕竟是额驸,不可让
    
    兰馨过分冷落!我不听你那套什么‘情有独钟’,只希望你能‘处处周全’,这闺阁之中,
    
    本就比国家大事还难处理!你好自为之!下次兰馨再哭回家门,我定不饶你!”“是!”皓
    
    祯松了好大一口气,没料到后上这样轻易放行。而且,吟霜之事,既已面禀皇上,就更加
    
    “妾身分明”了!他喜出望外,恭敬的应着:“臣谨遵圣谕,谢皇上宽宏大量,不罚之
    
    恩!”皇上不罚,吟霜有喜,硕亲王府里,更是一片喜洋洋了。王爷和福晋,想到哪儿,脸
    
    上都是笑吟吟的。只有皓祥,郁决到了极点,对翩翩掀眉瞪眼,气呼呼的说:
    
    
    
        “真奇怪,这皓祯怎么处处抢先我一步!比我早出世,袭了贝勒爵位!比我早结婚,得
    
    到额附身分!连娶姨太太,都比我早一步!现在,又早一步要生儿子了!老天,我为什么那
    
    么倒楣呢!我为什么该是‘第二’呢?太没天理了!太没天理了!”
    
    
    
        15
    
    
    
        当兰馨公主,结束了她的归宁,回到王府,才发现吟霜的身分,已有一百八十度的转
    
    变。
    
    
    
        “白姨太?”公主惊愕的挑着眉毛,瞪大了眼睛,“她已被正式收房?成了白姨太?而
    
    且,她怀孕了!她居然怀孕了!”她把手中一个茶杯,哐啷一声掷于地:“皓祯,他欺我太
    
    甚!”
    
    
    
        崔姥姥急忙过来,又给她拍背,又给她抚胸口,嘴里喃喃叫着“不气,不气!”公主一
    
    把攥住崔姥姥,十分无助、十分悲痛的问:“为什么?为什么这白吟霜有这么大的力量?能
    
    够旋乾转坤?我是公主啊,我怎么就斗不过她?王府里,人人向着她,都没有人向着我!这
    
    也罢了,怎么皇阿玛也不为我做主,反而训了我一顿,要我有容人气度,要我宽宏大量……
    
    这明明就是叫我和吟霜平起平坐嘛!现在,她居然怀了孕!我看,早晚我会被她压下去!怎
    
    么会这样嘛?现在我又该怎么办嘛?”
    
    
    
        公主说着,满脸的悲切与茫然。崔姥姥见公主如此,真是又又怜惜,却苦于无法安慰。
    
    此时,宫女小玉,在打扫砸碎的茶杯,跪在地上细心的捡拾碎片。一面捡着,一面忍不住插
    
    嘴说:“公主,奴才听到府里的丫头姥姥侍卫们,传来传去,说了好多关于白姨太的事,不
    
    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
    
    
    
        公主一怔,瞪着小玉。
    
    
    
        “说!”她的注意力被吸引了。
    
    
    
        “是这样的,”小玉怯怯的开了口,压了声音:“大家都说,那东跨院,也就是静思山
    
    房,自从白姑娘住进来以后,就常常看到白色的人影飘来飘去。这白姑娘姓白,名字叫‘吟
    
    霜’,好像都和‘白’字有关。据说,那白姑娘还绡了一个绡屏给额附,绡屏上是只白狐
    
    狸。公主一定知道额驸小时候,捉白狐、放白狐的事……所以,大家都说,这白姨太不是
    
    人,是……”她四面看看,生怕那“白”什么的会“无所不在”,声音更低了:“是……是
    
    ‘大仙’哩!”
    
    
    
        那是一个盛行鬼狐之说的年代。人们相信鬼,相信神,最奇怪的事,是相信“狐狸”会
    
    变成“大仙”。
    
    
    
        “大仙?”公主脱口惊呼,不禁浑身打了个寒噤。“她是大仙?”“别胡说!”崔姥姥
    
    忙接口,叱骂着小玉:“那是民间小老百姓才去相信的!这王府里面,上有公主,下有王爷
    
    福晋,都是福厚高贵之命,那些牛鬼蛇神,怎能近身?别在这儿捕风捉影,妖言惑众!”
    
    “喳!”小玉忙叩头,想退下去。
    
    
    
        “不忙!”公主回过神来,急声喊:“你还听到什么,都说出来!”“喳!”小玉又应
    
    着,四面张望了一下。“还听说,这白姨太就是当日放生的白狐,化成人形,要来‘送子报
    
    恩’!”“送子报恩?”公主失声重复了一句。
    
    
    
        “是啊!要不,才进府没多久,就从丫头摇身一变,成了白姨太,不是太神通广大了?
    
    这会儿,又有了喜,大家说,大家说……”“说什么?”公主大声问。
    
    
    
        “说白姨太,一定会生个儿子!”
    
    
    
        公主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眼光直勾勾的瞪视着墙上的一幅画,视线并没有停在画
    
    上,而是穿过了画,透过了墙,落在遥远的,不知名的地方。那儿在旷野,有草原、有皓
    
    祯,有白狐……白狐一步一回首,乌黑的眼珠,正是吟霜的眼珠……小玉退下了。崔姥姥见
    
    公主神思恍惚,目光迟滞,心中就慌了。这兰馨公主是崔姥姥从小带大的,身分是主仆,感
    
    情却赛过母女。她急忙忙去倒了杯水来,给公主喝了,见公主仍是神不守舍,就拉着她的胳
    
    臂,摇了摇她,急急的说:
    
    
    
        “你千万不要听信这些谣言,你想想看,那白吟霜怎会是大仙呢?如果她是大仙,先前
    
    咱们整她的时候,也不见她施展什么本领啊!水淋她,针扎她,蜡油烫她,夹棍夹她……她
    
    何必乖乖受罪,尽可以做法呀!是不是?”
    
    
    
        公主怔忡的想了想,面色灰败。
    
    
    
        “但是,她还是赢了,不是吗?我拿她一点儿辙没有,不是吗?”“不不!还有办法
    
    的!”崔姥姥长长一叹。“现在,只好放开白吟霜,也放下你公主的身段,用尽工夫,夫挽
    
    回额驸的心!”“挽回?”公主愣然的眨着大眼。“我甚至好怀疑,我曾经拥有过他的心
    
    吗?如果根本不曾拥有,现在又谈什么挽回呢?”
    
    
    
        “快别说这样丧气话!你是正室,她是偏房,你的出身是公主,她的出身是丫头,如果
    
    你也有了孩子,这‘正出’和‘庶出’,距离就大了!所以,当务之急,是也要怀孕才
    
    好!”
    
    
    
        “怀孕?怀孕?”公主脸色一沉,眼光阴暗,悲愤的喊出来:“怀孕是一个人就能怀的
    
    吗?人家好歹是有了,我呢?早先尚未撕破脸的时候,闺房中就已经是推三阻四,勉勉强强
    
    的了,现在可好,一切都挑明了,人家更是专房之宠了……我怎么怀孕啊?”公主说着,羞
    
    愤和委屈一齐掩上心头,蒙着脸就哭了。“不伤心,不伤心!”崔姥姥拍着公主:“咱们等
    
    机会,等机会,只要机会来了,说不定旋乾转坤的,就是咱们了!”
    
    
    
        公主看看崔姥姥,心中充满了苦涩、难堪、羞恼、和无助。“天啊!”她喊着:“我怎
    
    么会落到这个地步?跟一个丫头争丈夫,还要等机会!我怎么会堕落到这种地步呢?”
    
    
    
        崔姥姥心痛极了。“等着瞧吧!”她低低估哝着:“总有一天,会给咱们逮着机会的!
    
    路还远着呢!等着瞧吧!”
    
    
    
        机会真的来了!而且来得太出人意外,这个“机会”,把整个王府,又都震动得天下大
    
    乱了。
    
    
    
        这天,已是八月十四,中秋节的前一天。在硕亲王府中每年到了这个日子,府中会大宴
    
    宾客,王府中的戏班子、舞蹈班子都登台演出,府中有身分的女眷,她都能坐在台下,和宾
    
    客们一起享受听戏的快乐,是个阖府同欢的日子。当然,男宾和女眷是要分开坐的,中间用
    
    屏风隔开。
    
    
    
        这晚,吟霜初次以“如夫人”的身分,被雪如带在身边,参加了这场盛会。坐在台下,
    
    她穿着新缝制的红色衣掌,梳着妇人头,发髻上簪着珍珠镶翠的发饰,容光焕发,明眸似
    
    水,真是美丽极了。公主虽坐在她的上位,也是珠围翠绕,前呼后拥,但,不知怎的,她就
    
    觉得自己被吟霜给比下去了。尤其吟霜脸上,绽放着那样幸福和安详的光彩,简直让人又忌
    
    又恨!吟霜见到了公主,倒是惴惴不安,毕恭毕敬的,又请安又屈膝,脸上却不得不堆着笑
    
    意,一来维持风度,二来要示惠给皓祯,真是几千几万个“无可奈何”!
    
    
    
        台上,一场热闹的孙悟空大闹天宫才闹完,孙猴子和众武生一边串漂亮的佣吩品铝顺
    
    Lㄏ卤隹兔谴笊泻茫粕*雷动。下面要换戏码,客人和女眷们都乘机走动走动,添茶添
    
    水。就在此时,戏园外,侍卫大声唱着名:
    
    
    
        “多隆贝子驾到!”皓祯吓了一跳,霍然站起。隔着屏风的吟霜,已惊得花容失色,手
    
    中的一个茶杯,差点掉落地,茶水竟洒了一身,香绮慌忙上来擦拭。公主诧异的看着吟霜,
    
    不知她何以如此失态。还没转过神来,皓祥竟领着多隆,走到屏风这面来了,皓祥以讨好的
    
    声调,朗声报着:梅花烙18/30
    
    
    
        “启禀公主,多隆贝子求见,跟公主请安!”
    
    
    
        公主眉头一皱,正要挥手说不必,却一眼看到吟霜直跳起来,脸色大变,身子往香绮北
    
    后躲去。公主疑心顿起,立刻转了语气:“进来吧!”多隆跨了进来。他和公主,原是嫡亲
    
    的表兄妹。当初如果不是皓祯锋芒毕露,雀屏中选,这“额驸”的地位,也很可能落在他身
    
    上的。他起了过来,对公主甩袖子,跪下,磕头。“臣多隆,叩见公主!”
    
    
    
        “起来吧!”“谢公主恩典!”多隆站起身来,抬头一看。吟霜避无可避,用袖子往脸
    
    上遮去。同时,皓祯带着阿克丹和小寇子,也急急的绕到屏风这面来了。“请多隆贝子,到
    
    这边来入座!”小寇子大声说:“别惊扰了公主!”“有什么惊扰不惊扰的!”公主看到小
    
    寇子就有气。“多隆是自家表兄弟,不必见外,就在这儿入座吧!”
    
    
    
        “谢公主恩典!谢公主恩典!”多隆大喜过望,一叠连声的说着。已有小太监端过一张
    
    凳子来,多隆就侧身坐下,喜孜孜的东张西望。吟霜这一下急坏了,真恨不得有个地洞可以
    
    钻。王爷好不容易承认了自己,但却从不知自己曾行走江湖,酒楼卖唱。她真不敢想,万一
    
    穿帮,会怎么样?
    
    
    
        “吟霜!”公主的声音冷冷的响了起来:“你挡着我了!你不坐下,站在那儿做什
    
    么?”
    
    
    
        “是!是!”吟霜轻哼着,遮遮掩掩的往回坐。
    
    
    
        吟霜?多隆大吃一惊,定睛对吟霜看去。皓祯已一步跨上前来,伸手搭在多隆手腕上:
    
    
    
        “虽是亲戚,男女有别!请到这边坐!”
    
    
    
        怎的?公主已经“赐坐”,你这额驸还不给面子?多隆心中有气,再抬眼看那“吟
    
    霜”,这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他跳了起来,直视着吟霜,怪叫着嚷开了:
    
    
    
        “吟霜!白吟霜,原来你已经进了硕亲王府!你害我找遍了北京城!”“放肆!”阿克
    
    丹直冲上前,伸出巨灵之掌,就要去抓多隆。“白姨太的闺名,岂可乱叫,跟我出去!”
    
    
    
        “你才放肆!”公主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这阿克丹好大狗胆,上次杀入公主房中,现
    
    在又直闯女眷席。公主本是冰雪聪明,现在,已料到这多隆和吟霜之间,定有隐情,心中就
    
    莫名的兴奋起来。跨前一步,她指着阿克丹,声色俱厉的大声说:“这是反了吗?胆敢在我
    
    面前如此张狂!来人,给我把侍卫统统叫来!看谁还敢轻举妄动!”她抬眼看多隆,沉声
    
    说:“多隆,你不要害怕,尽管告诉我,你可认得吟霜吗?”
    
    
    
        多隆得到公主的“鼓励”,更是得意忘形,和皓祯的新仇旧恨,正可以一起总算!于
    
    是,他在福晋面前,在赶过来一看究竟的王爷面前,在皓祯及吟霜面前,他就呼天抢地的喊
    
    开了:“这吟霜原是我的人呀!她在龙源楼唱曲儿的时候,已经跟我了,我还来不及安排她
    
    进家门,她就失踪了!原来,是被皓祯抢了去……”他直问到吟霜面前:“吟霜,你怎可这
    
    样朝秦暮楚,得新忘旧!”吟霜面色雪白,嘴唇簌簌发抖,又惊又气之余,一句话都说不出
    
    来。皓祯怒吼了一句:
    
    
    
        “多隆!你血口喷人!无中生有!我跟你拼了!”
    
    
    
        公主往前一拦。“事关王府名声,非同小可!”公主转头去看王爷,眼光锐利如刀。
    
    “阿玛,你能不闻不问吗?你要被欺瞒到几时呢?”
    
    
    
        王爷已震惊到了极点,也恼怒到了极点。
    
    
    
        “立刻给我把吟霜带上楼去,你们一个个……”他指着皓祯、小寇子、阿克丹、多隆:
    
    “全跟我来!”
    
    
    
        于是,连夜之间,王爷和公主,在王府“怀远楼”的一间秘室中,夜审吟霜。楼上,楼
    
    下,都排排站着公主的侍卫,把房间团团包围着,气氛森严。崔姥姥不声不响的站在房门
    
    口,靠着墙边,一双眼光却锐利的投射在吟霜身上。雪如带着秦姥姥,站在房门的另一边,
    
    雪如心急如焚,她虽然知道吟霜的出身,但对多隆的“指证”,仍然吓得心神大乱。出于对
    
    吟霜的喜爱,更出于那份本能的信任,她不相信多隆的话。但是,多隆把吟霜的身分拆穿
    
    了,雪如也难逃“欺瞒”的责任!何况,这多隆言之凿凿,字字句句,如判了吟霜的死刑,
    
    雪如实在听得惊心动魄。
    
    
    
        “回公主,回王爷,这白吟霜原是龙源楼的卖唱女子,皓祯曾经为了抢夺她,在龙源楼
    
    对我拳脚相向!此事由不得我胡说八道,龙源楼的徐掌柜和店小二都亲眼目睹!我功夫不如
    
    祯贝勒,爵位也不如他,但这白吟霜早就委身于我……”
    
    
    
        “多隆!”皓祯一声狂叫,冲运去就勒住多隆的脖子。“你这样信口雌黄,你居心险
    
    恶,太卑鄙了……”
    
    
    
        多隆躲都躲不及,被勒得直呛直咳,公主怒拍椅子扶手,厉声说:“来人来人!快去制
    
    住额驸!”
    
    
    
        好几个侍卫应声而入,七手八脚的扯开了皓祯,皓祯涨红了脸对多隆继续愤怒的大喊:
    
    
    
        “我知道你得不到吟霜,心在未甘!你害她还不够惨吗?你杀了她的父亲,害她骨肉分
    
    离,家破人亡……现在还要这般羞辱她,你不怕举头三尺,神明有眼?!”
    
    
    
        王爷大踏步走上前来,抬头痛心已极的看了皓祯一眼,就掉头去看那跪在地上的吟霜,
    
    森冷的说:
    
    
    
        “谁都不要再说话!吟霜!抬起头来!我有话问你!”
    
    
    
        吟霜面无人色的抬起头来,凄苦已极的看着王爷。
    
    
    
        “你曾在龙源楼唱曲吗?”
    
    
    
        “你是小寇子的亲戚吗?”
    
    
    
        “不是。”“你和皓祯在何处相遇?”
    
    
    
        “在……龙源楼。”“你到底是什么出身?”
    
    
    
        “从小跟着我爹和我娘,弹琴唱曲儿为生!”
    
    
    
        “你怎能入府当丫头?”
    
    
    
        雪如再也无法保持沉默,接口说:
    
    
    
        “是我!”王爷迅速转眼去看雪如,眼中,盛满了不相信、悲痛,和被欺骗后的恼怒。
    
    “我实在是情迫无奈!”雪如哀恳的看着王爷:“皓祯前来求我,我见他们两个情深义重,
    
    这才想法子把吟霜接入府,这之中的原委和经过,我再慢慢对你说。现在,请看在吟霜已有
    
    身孕的份儿上,就别再追究了吧!”
    
    
    
        “怎能不追究?”公主厉声说:“姑不论酒楼歌榭的卖唱女子,怎么混进王府,这已有
    
    身孕,到底从何而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皓祯怒喊着。
    
    
    
        “我的意思很明白!”公主喊了回去,直视着皓祯:“我怀疑她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
    
    是你的!”
    
    
    
        “怎么不是我的?”皓祯跺着脚,快要气疯了。“她以白璧之身,跟随了我……”
    
    “那,”公主指着多隆:“他,又怎么说?!”
    
    
    
        “他是含血喷人!他是胡言乱语!你们要相信一个这样无耻的小人,而没有人肯相信
    
    我!”皓祯气极,一声狂叫:“啊……”同时,双手用力一格,竟把抓着他的几个侍卫硬给
    
    震得飞了出去。他拳打脚踢,又踢翻了两个,然后,一反手,他抢下了一个侍卫的长剑,就
    
    舞着对多隆劈了过来。多隆大骇,狂叫着躲开去,而王爷,已迅速的拦上前去,暴喝一声:
    
    
    
        “你给我站住!”皓祯一剑正要刺出,一见是父亲,硬生生把剑收住,房中所有的人,
    
    都失声惊叫了。“怎么?你要逆伦杀亲吗?”王爷沉痛的说,指了指地上的吟霜:“为了这
    
    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你居然串通母亲,和你的亲信,联手来欺骗我!你罔顾礼法亲情,
    
    造次犯上,漠视皇恩浩荡,冷落公主……你……你……”他重重喘着气:“你真让我痛
    
    心!”跪在地上的吟霜,已经再也听不下去了,崩溃的用手抱住头,发出一声凄厉的狂喊:
    
    
    
        “够了!够了!我走!我走……”
    
    
    
        喊着,她站了起来,反身就往楼下奔去。公主大叫。
    
    
    
        “抓住她!”她已奔到楼梯口,崔姥姥见机不可失,伸出脚来,就把吟霜重重一绊,吟
    
    霜冲得飞快,被这一绊,整个人失去重心,就一脚踏空,从那陡峭的楼梯上,滚落了下去。
    
    雪如大惊失色,伸手想抓住吟霜,捞到了吟霜肩上的衣服,嗤的一声,衣服撕破了,吟霜的
    
    身子,仍然像滚球一般一路翻滚了下去。
    
    
    
        “不要!吟霜!吟霜……”皓祯狂奔过去。
    
    
    
        “天啊!”雪如跟着奔下楼。
    
    
    
        吟霜卧在楼梯底下,那肌肤上,一朵小小的、粉红色的“梅花烙”正清晰的展现着。
    
    
    
        “天啊!”雪如再喊了一声,整个人都呆掉了。一下子就跌坐在地上。梅花烙19/301
    
    6
    
    
    
        就在那夜,吟霜失去了她的孩子。不幸中的大幸,是她并没有摔伤筋骨,但,她整个人
    
    都虚脱了。
    
    
    
        窗外,秋风正肆意的吹着,把窗框叩得簌簌作响。窗内,一灯如豆,凄然的照射着那低
    
    垂的床帐。吟霜蜷缩在床上,手棉被把自己连头蒙住,她紧紧闭着眼睛,不哭,不动,不说
    
    话,不思想……她什么都不想做了,甚至不想看这个世界。皓祯坐在床前面,紧紧握着她的
    
    一只手,牙齿咬着嘴唇,把嘴唇都咬痛了。他注视着那露在被外的发丝,竟也失去安慰她的
    
    力气。两人就这样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任凭夜色流逝,更鼓频敲。香绮进来了好几回。
    
    “大夫说,小姐需要好好休息,你就让她睡吧!”香绮哀恳的看着皓祯:“这儿有我服待,
    
    您也去休息休息吧!熬了一夜,您的眼睛都红了。吟霜小姐的身子要紧,您的身子也要紧
    
    呀!”皓祯摇摇头,动也不动的坐着,眼光直勾勾的看着吟霜。吟霜躺在那儿,也是纹风不
    
    动。冷冷的夜色,似乎被这样巨大的沉哀,给牢牢的冻住了。
    
    
    
        同时,在王府的另一端,公主在自己房里,也是彻夜未眠。“审吟霜”的一段公案,因
    
    吟霜的流产而告一段落。那多隆,在吟霜滚下楼,全家乱成一团的当儿,就悄悄溜走了。接
    
    着,府里救吟霜、传大夫、备车备马、抓药、熬药……闹了个鸡犬不宁。公主趁乱收兵,到
    
    房里,心脏还卟嗵卟嗵跳个不停。丫头宫女,来来往往奔跑,传递消息,吟霜流产了!孩子
    
    掉了!公主的心腹大患也除去了!她睁着大眼,怔忡的看着崔姥姥,不知怎的,她并没有什
    
    么欢喜的感觉,那颗心,始终在卟嗵卟嗵的跳,跳得她心慌意乱,神思不宁。公主在人前尽
    
    管要强,在人后却自有脆弱的一面。
    
    
    
        “我……我们会不会做得太过分了?”她嗫嚅的问崔姥姥。“额驸会不会从此和我结下
    
    血海深仇,更不要理我了?”
    
    
    
        崔姥姥注视着公主,被公主的不安传染了,也有些心惊肉跳。“可那吟霜,确有条条死
    
    罪呀!”崔姥姥想自己说服自己。“我为额驸的王室血统,不得不出此下策!现在好了,总
    
    算一个大问题解决了……一切慢慢来,皇天有眼,不会让你的一片痴心,都白白耽误的!”
    
    
    
        公主机伶伶打了个冷战。
    
    
    
        “怎么了?”崔姥姥问。
    
    
    
        “有阵冷风吹来,你觉不觉得?”公主缩了缩脖子,看看那影绰绰的窗纸,窗外一棵桂
    
    花树,枝桠伸得长长的,张牙舞爪的映着窗纸。“如果……如果……如果那吟霜果真是白
    
    狐,她会不会来找我算帐?”“公主啊!”崔姥姥低喊着:“如果她果真是白狐,我怎会绊
    
    得倒她,她又怎会失掉孩子?”
    
    
    
        “对,对,我糊涂了!”
    
    
    
        正说着,桂花树上,一个黑不溜丢的东西,竖着个大尾巴,“唿啦”一声从枝桠上飞掠
    
    而去。
    
    
    
        “白狐!”她惊叫。“不是的!不是的!”崔姥姥连声说:“只是一只猫而已!公主
    
    啊,你别怕,额驸现在尽管恨你,将来自会明白你的一番苦心!何况,现在王爷什么都明白
    
    了,他会清理门户,为你撑腰的!”“可是,”公主颤栗的回想着:“那福晋,她在楼梯底
    
    下,抱着吟霜,她那眼光,好像……好像我把她给杀了!你有没有看到?”她问崔姥姥:
    
    “她似乎整颗心都碎了!”
    
    
    
        是的,雪如自从看到那朵“梅花烙”以后,就整个人都陷进疯狂般的思潮里。昏乱、紧
    
    张、心痛、怀疑、惊惶、害怕、欣喜……各种复杂的情绪,如狂飙般吹着她,如潮水般涌着
    
    她,她心碎神伤,简直快要崩溃了。吟霜流产,和“梅花烙”比起来,前者已经微不足道。
    
    她在自己卧室中,发疯般的翻箱倒柜,找寻她那支梅花簪子。
    
    
    
        秦姥姥忙着关窗关门,确定每扇窗都关牢了,这才奔过来,抓紧了雪如的手,紧张的
    
    说:
    
    
    
        “冷静冷静!王爷好不容易睡下了,可别再惊醒他!簪子我收着呢,我找给你!”秦姥
    
    姥打开樟木大箱,开了红木小箱,再取出个描金绡凤的织锦小盒,打开小盒子,那个特制的
    
    梅花簪子,正静静的躺在里面。“梅花簪!”雪如拿起了簪子,紧压在自己的胸口:“就是
    
    这簪子烙上去的!一模一样啊!秦姥姥,你也看到了,你也清清楚楚看到了,是不是啊?”
    
    
    
        “是,是,是。”秦姥姥深深吸着气,又紧张又惶恐。“但是,这可能只是个巧合,吟
    
    霜那肩上,说不定是出水痘,或者出天花什么的……留下的疤痕,正巧……有这么点儿像梅
    
    花……”“那,”雪如拿着簪子就向外走。“我们去找吟霜,马上核对核对!”“不行不
    
    行”秦姥姥慌忙拉着雪如:“那孩子,这一晚受的罪还不够吗?又受气、又受辱、又受审、
    
    又摔足、又掉了孩子……这会儿,好不容易歇下了,你又拿着个簪子要去比对……你怎么对
    
    她说!说你要看看,她是不是你当初遗弃的女儿吗?你别忘了,旁边还有皓祯呢!不,不,
    
    不!”秦姥姥越想越怕:“这秘密是死也要咬住的,绝不能透露的,万一泄露出去,别说你
    
    我都是死,这皓祯、吟霜、以及王爷,个个都是欺君之罪!何况,皓祯已经以王族血统的身
    
    分,娶了公主呀!大清开国以来,这满汉不通婚,王族血统不能乱呀!你快冷静一点!冷静
    
    一点呀!”
    
    
    
        “我不能冷静!我怎能冷静下来呢?想想看,这些年来,一直以为我那苦命的女儿,已
    
    不在人世了!但是,突然间,她却出现在我面前,原来,就是吟霜呀!怪不得头一次见面就
    
    觉得她似曾相识,怪不得王爷说她像我年轻时候……对了对了!错不了!她肯定就是我那个
    
    孩子……可怜,这些日子来,我眼睁睁看着她受虐待,受折磨,却无力救她……老天用这种
    
    方式来惩罚我,它兜一个圈子,把我的女儿送回到我面前,却让我母女相对不相识!如今,
    
    相识又不能相认!”雪如激动得泪如泉涌了。“我顾不得,我要去认她!”
    
    
    
        “不行不行!你失去理智了!”秦姥姥急得又是汗、又是泪。“说不定她不是呢?她的
    
    爹和娘有名有姓,是唱曲子的,不是吗?”“那,”雪如紧握着簪子,簪子上的“梅花”,
    
    都刺进了掌心,。“我去问问她!”秦姥姥死命攥住了雪如。
    
    
    
        “你要稳住呀!就是要去,也等天亮了再去!你想清楚了再去!这会儿,你才从她那儿
    
    回来不久,又失魂落魄的冲了去,你不怕走漏秘密,难道你也不想保护吟霜吗?”
    
    
    
        雪如跌坐在床沿,眼光直直的落在窗纸上。天,怎么还不亮呢?怎么还不亮呢?天□□
    
    亮的时候,吟霜终于蠕动了一下身子。
    
    
    
        皓祯急切的扑上前去。
    
    
    
        吟霜把棉被从面孔上轻轻掀开,透了口气,她快要窒息了。皓祯跪落在床前,用手轻拂
    
    开她面颊上的发丝,深深切切的注视着她的眼睛。她蹙了蹙眉,黑而密的两排睫毛微微向上
    
    扬,她终于睁开眼睛了。
    
    
    
        她的视线和他的接触了。两人的眼光就这样交缠着,彼此深深切切的看着彼此,好久好
    
    久,两人谁也不说话,只是紧紧紧紧的互视着。这眼光,已诉尽了他们心中的痛楚,和对彼
    
    此的怜惜。然后,吟霜伸出了双手,一下子就把皓祯紧紧的搂住,把头埋进皓祯的胸前,她
    
    这才吐出滚下楼梯后的第一句话:“失去了孩子、失去了名誉,我,生不如死啊!”
    
    
    
        皓祯把她的头,紧压在自己的胸膛上。滚滚的热泪,就夺眶而出了。他恨不得就这样把
    
    她压入自己的心脏,吸入自己的身体,让两人变为一个,那么,就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把他
    
    们分开!“就算失去了天与地,”他哑声说,每个字都绞自内心深处。“就算太阳和月亮都
    
    沉到海底,就算全世界变为冰雪和沙漠,你,绝不会孤独,因为你永远永远有着我啊!”
    
    
    
        “皓祯!”吟霜痛喊着。泪,也汩汩流下。
    
    
    
        两人紧拥着,让彼此的泪,涤净两人被玷污的灵魂,也让彼此的泪,洗去两人沉重的悲
    
    哀。
    
    
    
        就在这忘我的时刻,雪如带着秦姥姥赶来了。看到这样两颗相拥的头颅,这样两个受苦
    
    的心灵,雪如整颗心,都揪起来了。她冲过去,把这两个孩子,全拥入她的怀中。她痛中有
    
    痛、悲中有悲、泪中有泪、话中有话的喊了出来:
    
    
    
        “老天啊!是怎样的因缘际会,会让你们夫妻两个,相遇相爱;又是怎样的天道循环,
    
    会让我们娘儿三个,有散有聚!这所有的痛苦和折磨,都是我的错!我不曾把你们保护好,
    
    不曾让你们远离伤害,不曾给你们最温暖的家,甚至不曾顺应天意……这才让你们受苦若
    
    此!我真悔不当初,不知如何是好!老天若要惩罚,罚我吧!我已年老,死不足惜!你们如
    
    此年轻,生命如此美好!老天啊!让所有灾难,都交给我一个人去承担吧!只要你们幸福!
    
    你们幸福!”
    
    
    
        皓祯和吟霜,被雪如这么强烈的感情,弄得又惊愕又震动。但是,他们自己有太多的
    
    痛,这些痛和雪如的痛,加起来正浑然一体。他们就含泪承受着雪如的拥抱,和雪如的母
    
    爱,并且,深深的被雪如感动了。梅花烙20/3017
    
    
    
        王爷经过好几天的调查,小寇子、阿克丹、常妈,以及龙源楼的掌柜,都叫过来一一盘
    
    查清楚,这才把吟霜的身世弄明白了。最起码,是他“自以为”弄“明白”了。关于在龙源
    
    楼驻唱,多隆调戏,皓祯救人,白老头护女身亡,吟霜卖身葬父,到帽儿胡同,皓祯“金屋
    
    藏娇”,直至冒充小寇子的亲戚,被雪如带入府来……这种种经过,都弄得清清楚楚。王爷
    
    在震惊之余,心底某种柔软的感情,却不能不被这一对小儿女给勾引出来:多么曲折,又多
    
    么感人的一段情呀!王爷不笨,人世间的沧桑看了很多,王室的勾心斗角也经历了不少,对
    
    多隆这种人,可以说是司空见惯,了解得透彻极了。等到他把这所有经过,都弄清楚之后,
    
    虽然“被欺骗”的感觉仍然深重,但对那白吟霜,却有满心同情,对那失去的“孙儿”,更
    
    生出一份“痛惜”的情绪来。
    
    
    
        但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种种“蒙蔽”和“欺骗”不能不罚!于是,小寇子被拉
    
    入刑房,痛责了二十大板。阿克丹自请惩罚,跪在练功房一昼一夜。雪如见皓祯身边的两大
    
    亲信,都不能逃过,就拉着王爷的袖子,急切而哀恳的说:“如果你还要罚皓祯和吟霜,那
    
    你就罚我吧!随你要把我怎么样,但你绝不可以去动他们一分一毫!吟霜受了这么多委屈,
    
    已经痛不欲生,至于皓祯,早被这样的身心煎熬,折磨得不成人形了!你虽是王爷,也是父
    
    亲呀!你已经亲眼看到他们两个这种生死相许的感情,你就算不了解,也该有份悲悯之心
    
    吧!”“哼!”王爷轻哼了一声,心中早已软化,嘴上却不能不维持着王爷的尊严。“希望
    
    家里所有的欺骗,到此为止!如果再发生欺骗的事情,我定不饶恕!”
    
    
    
        雪如心中,“咚”的重重一跳。欺骗!这王府中最大的一桩“欺骗”,该是“吟霜”
    
    了。
    
    
    
        就在王爷调查事情经过的这两天中,雪如也趁吟霜熟睡时,悄悄核对了她肩上的烙痕。
    
    “梅花簪”与“梅花烙”分厘不差,虽然只是匆匆一比对,已让雪如和秦姥姥屏止呼吸,泪
    
    眼相看。然后,在无人时刻,雪如握着吟霜的手,小心翼翼的,盘问了吟霜的身世:“孩
    
    子,我从不曾问起你的父母,到底,你母亲是怎样的人?你有兄弟姐妹吗?你还有亲人
    
    吗?”
    
    
    
        “不!我没有兄弟姐妹,我是独生女,我娘是在四十岁那年,才生了我的!”“哦?”
    
    “我爹名叫白胜龄,是个琴师,拉一手好胡琴。我娘多才多艺,会京韵大鼓,也会唱各种曲
    
    子,还能写词。当年他们在京里驻唱,我也是在京里出生的!”
    
    
    
        “哦!”雪如喘口气。“你是那一年那一日出生的?”“我是戊寅年十月二日生的!”
    
    吟霜抬头,热烈的看着雪如。“我和皓祯谈起过,才知道我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实在太巧
    
    了!”雪如早已百分之百、千分之千、万分之万的断定了吟霜的身分,瞅着她,她整个心绞
    
    扭着,绞得又酸又痛。她深抽了口气,纷乱的再问了句:
    
    
    
        “那时候,你们住在京城的什么地方?”
    
    
    
        “我小时候,住在郊外,一个叫杏花溪的小地方!”
    
    
    
        杏花溪?杏花溪!那就是二十一年前,孩子顺水漂流的小溪呀!原来她竟被这白氏夫妇
    
    捡了回去!什么都不必再问了,什么都不必怀疑了!雪如怔怔的看着吟霜,看着看着就一把
    
    把她拥入怀中,紧紧的搂着,激动的说:
    
    
    
        “听着!孩子呀!你的苦难都已过去!因为,从现在起,就是有五雷轰顶,也有我给你
    
    挡着!”
    
    
    
        那天,雪如带着秦姥姥悄悄出府,到了香山公墓,去祭拜白胜龄的坟。在坟前,雪如虔
    
    诚的烧着香,跑了下来,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头,低低祝祷说:
    
    
    
        “白师父,白师母,你们在天之灵,请受我三拜!谢谢你们养大了我的女儿,谢谢你们
    
    爱护她,养育她,把她调教得如此之好!如今,我已相信因果循环,但愿来世,我们再结因
    
    缘,我愿效犬马之劳,以报今生之恩!”
    
    
    
        吟霜的身世,虽已大白,可怜的雪如,却不能相认。秦姥姥说得对,这是全家要受牵连
    
    的欺君大罪,是必须死死咬住的秘密!雪如咬紧牙关,紧紧封锁着自己的秘密。但,听到王
    
    爷口口声声谈到“欺骗”时,怎能不心惊肉跳,字字钻心呢?这才明白,二十一年前的一个
    
    行动,竟要付出一生惨痛的代价!如果仅仅是自己的一生也就罢了,若要连累到吟霜和皓祯
    
    的一生,她真是罪莫大焉,死有余辜了!
    
    
    
        小寇子挨打,阿克丹受罚,吟霜失掉了孩子……皓祯承受了这所有的一切。是的!王爷
    
    说的: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这天下午,他带着府里几个武功高手,直奔公主房。
    
    
    
        公主听门口大声宣报“额驸驾到”,就带着崔姥姥,急急迎上前去。这是“夜审吟霜”
    
    以后,皓祯首次来公主房。公主一则有愧,二则有悔,三则有情,四则有盼……所以,脚步
    
    是急促的,神情是渴盼的,眼中是布满祈谅的。
    
    
    
        谁知,皓祯带着人手,长驱直入,整个脸孔,像用冰块雕刻出来的,说不出有多冷,说
    
    不出有多硬。他站在房子中间,回首对带来的侍卫们命令说:
    
    
    
        “把这个崔氏,给我拿下!”
    
    
    
        侍卫一拥而上,迅速的就抓住了崔姥姥,几根粗大的麻绳,立即抛上身,把崔姥姥的手
    
    脚,全绑了个结结实实。崔姥姥大惊,直觉到“大祸临头”,双腿一软,就对皓祯跪下了,
    
    嘴中急急嚷着:“额驸饶命!额驸饶命!”一面回头大叫:“公主救命呀!救命呀……”公
    
    主急冲上前,一把抓住皓祯的衣袖,摇撼着说:
    
    
    
        “你要做什么?赶快放开她!”
    
    
    
        皓祯一甩袖子,就把公主甩了开去。他退后一步,冷冷的看着公主,脸上一无表情,声
    
    音冷峻而坚决。
    
    
    
        “公主,你联合那多隆,在王府里兴风作浪,又唆使崔氏,对吟霜暗施毒手……你以为
    
    你是公主,就可为所欲为!但,别忘了,你已嫁进王府,是我富察氏的妻子,我现在无法以
    
    国法治你!我以家法治你!从今以后,你被打入冷宫,我再也不会与你有任何来往。至于这
    
    崔氏,她将为我那失去的儿子偿命!立即推赴刑房接受绞刑!”
    
    
    
        “冤枉啊!皓祯!”公主急了,眼见那些侍卫,拉着崔姥姥就要走,她急得把公主的身
    
    分地位全忘了。“我没有联合多隆,是他自己来的呀,我也没唆使崔姥姥,那、那、那是个
    
    意外呀……”她焦灼的喊着:“快放下我的崔姥姥呀!她是我的奶妈,是我身边最亲的
    
    人……皓祯,你误会了,是误会呀……”“是吗?”皓祯的声音更冷了。“误会也罢,不是
    
    误会也罢,反正悲剧已经造成,无法弥补了!”他一抬头,厉声说:“带走!”“来人呀!
    
    来人呀……”公主急喊着,奔上前去,拦住了侍卫:“要带走崔姥姥,先要带走我!”
    
    
    
        公主的侍卫们,早已奔了出来。但皓祯有备而来,每个来人都孔武有力,分站在院落最
    
    重要的角落,个个手扶长剑,杀气腾腾。公主的侍卫们见此等状况,竟不敢动手。
    
    
    
        “你要在这王府之中,展开械斗吗?”皓祯直视着公主,语气铿然。“你引起的战争还
    
    不够多吗?一定要血流成河,你才满意吗?”“不!不!不!”公主凄声大喊,忙伸手阻止
    
    侍卫们。又掉头看皓祯,眼中遍是凄惶。“我错了!好不好?你不要带走我的崔姥姥……我
    
    不让你带走我的崔姥姥……”“好!”皓祯一摔头:“不带走也成,就地正法!马上动
    
    手!”
    
    
    
        一个大汉,立即取出一条白绫,迅速的缠在崔姥姥颈上。崔姥姥魂飞魄散,尖声狂叫:
    
    
    
        “公主……公主救命……”
    
    
    
        才叫了两句,那白绫已经收紧,崔姥姥不能呼吸了,眼珠都凸了出来,双手往脖子上乱
    
    抓乱扒,张着大嘴,喉中发出格格格的沙哑之声。公主的三魂六魄,全都飞了。眼见崔姥姥
    
    命已不保,她一个情急,就对皓祯跪了下去,崩溃的大哭起来。她的双手,死死抱着皓祯的
    
    脚,哭喊着说:
    
    
    
        “不可以!不可以啊!崔姥姥和我情如母女,比亲娘还亲呀!我给你跪下,我给你磕
    
    头,我不是公主,我没有身分地位,我只是个走投无路的女人,一个无法得到丈夫的爱,无
    
    法得到亲情温暖,不知所措的女人呀……我给你磕头!”她“嘣嘣嘣”的磕下头去:“我一
    
    无所有,只有崔姥姥,请你饶了她!请你发发好心,饶了她吧……”
    
    
    
        公主这样一下跪磕头,所有的人都惊呆了,那行刑的大汉也惊得松了手。崔姥姥立即跌
    
    坐在地上,又喘又咳。
    
    
    
        就在这不可开交的时候,王爷已带着雪如,气急败坏的赶来了。“老天!”王爷一看局
    
    面,就对皓祯大吼着说:“你闯入公主院中,动用私刑,无异于犯上作乱,你知不知道?赶
    
    快放人!”“在我们府里,动用私刑,早已司空见惯!”皓祯悲痛的抬眼看王爷:“小寇子
    
    挨打,阿克丹受罚,吟霜被公审,遭暗算……哪一件不是私刑?既然王府中已有此例,多一
    
    条、省一条命又有何妨?这崔氏我恨之入骨,今天势必要她偿命!”
    
    
    
        “皓祯!”王爷着急的喊:“你连我的话都不肯听了吗?”他大步上前,伸手紧握住皓
    
    祯的手腕,直视着皓祯的眼睛,他义正辞严,真切恳挚的说道:“吟霜受了委屈,孩子又平
    
    白失去,我知道你现在充满了不平,充满了愤恨。可是,这世上毕竟没有完人,你自己也有
    
    诸多不是之处!现在雨过天青,吟霜的身份地位,已经得到全家的认同,她的出身和名誉,
    
    也没有人再追究与怀疑,这对你来说,不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吗?你还这么年轻,今年做
    
    不成爹,还有明年呢!犯得着为此杀人,多添一段冤孽吗?”
    
    
    
        皓祯迎视着父亲,在王爷这样诚挚的目光,和这样真切的语气中软化了。他呆呆看着王
    
    爷,好半晌不言不语。然后,他掉回头来,直视着公主,哑声说:
    
    
    
        “看在阿玛的面子上,我今天放崔氏一马!但是,每一笔帐,我都还记着呢!你想清
    
    楚,阿玛已亲口说了,吟霜的身分地们,出身名誉,都已经得到全家的认同,你如果再造谣
    
    生事,我必定追究到底,誓不饶恕!你如果想回宫去,再参我一本,告我一状,也悉听尊
    
    便!反正富贵由天,生死有命,我什么都不在乎!”公主浑身颤抖着,满面泪痕,此时,但
    
    求崔姥姥不死,哪儿还敢急执?她拼命点着头说:梅花烙21/30
    
    
    
        “我不敢、不敢告状、不敢造谣,我、我、我什么都不敢了!”皓祯手一军,众大汉收
    
    剑撤兵。王爷长叹一声,对公主匆匆说了句:“一切到此为止,既往不咎,大家息事宁人
    
    吧!”
    
    
    
        然后,王爷,福晋,皓祯,带着众侍卫走了。
    
    
    
        公主一下子扑到崔姥姥身前,拼命去扯看见还绕着她脖子的白绫。崔姥姥惊魂未定,又
    
    咳又喘。公主不断撕扯着那条白绫,泪落如雨。嘴里,喃喃的,叽哩咕噜的,不停的说着:
    
    “我知道斗不过她,一定斗不过她,她不是人,是白狐,是白狐,一定是白狐……”
    
    
    
        18
    
    
    
        就这样,吟霜不是人,是“大仙”,是“白狐”的传言,就在府中沸沸腾腾的传开了。
    
    本来,这狐鬼之说,最容易引起人们的穿凿附会,也最容易被好事者散播传诵。何况,府中
    
    房舍众多,又各成院落,各有丫头仆佣太监侍卫们,人多口杂,你一句,我一句,众说纷
    
    纭,越传越烈。
    
    
    
        这种传言是压制不了的。于是,吟霜与皓祯也听到了,雪如和王爷也听到了。“我是白
    
    狐?我是来报恩的白狐?”吟霜惊愕的睁大了眼睛。“怎么会这样说呢?我怎么可能是一只
    
    狐狸呢?”
    
    
    
        “其实,这种传言也有它的好处!”小寇子说:“大家谈起来的时候,都是好害怕好尊
    
    敬的样子,那丫头宫女房里,还有人悄悄画了白姨太的像,在那儿祭拜呢!所以,反正这传
    
    言对白姨太没有什么伤害,说不定还有保护作用,就让他们去说吧!”“白狐?”皓祯啼笑
    
    皆非,瞅着吟霜。“就因为常常穿白衣服,就变成狐狸了?”他笑着去看她的眉、去看她的
    
    眼。“让我看看有没有一点儿‘仙气’?”
    
    
    
        “如果我是白狐,”吟霜笑容一收,黯然的说:“我一定变成这么一点点大,”吟霜比
    
    了小小的两寸:“躲到你的袖子里,那么,你走到哪儿,都可以带着我。你陪皇上去承德狩
    
    猎,我也可以跟着你!”那正是九月初,每年秋猎的季节。皇上已经降旨,要王爷带着皓祯
    
    皓祥,一起随行。当然,这秋狩猎的队伍十分庞大,随行的还有其他王室子弟,和王公大
    
    臣。但,一家父子三人,都被征召的,硕亲王府仍是惟一仅有的!这是了不得的殊荣,换了
    
    任何人,都会兴奋不已。唯有浩祯,却愀然不乐,因为,此去少则十天,多则一月,把吟霜
    
    留在公主旁边,没有自己来守护,他真是千不放心,万不放心。虽然,雪如一叠连声说:
    
    “有我有我!你放心,好好去陪皇上,只要皇上欣赏你,这公主就拿你没奈何了!至于吟
    
    霜,我会拼了命来保护她的,我会像一个亲生的娘一样来保护她的!你去了,我会时时刻刻
    
    让她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看谁敢欺侮她!”
    
    
    
        “现在的公主,跟以前已经不一样了!”秦姥姥接口,对皓祯说:“自从你要杀崔姥姥
    
    以后,她整个人都变了样子,她一点也不凶了,一点气焰都没有了,我听小玉说,她吓得要
    
    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