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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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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女朋友


    作者:琼瑶


        校园里的阳光灿烂的照射著。
    
    
    
        高凌风在校园中快步的“走”著。小径上,那些合抱的老榕树,都低垂著枝桠,拖长了
    
    那些像胡须般的气根,像一个个庄重的老学究。他望著那些树木,忍不住就跳起身来,去摘
    
    取枝头的一片新绿。这一跳之下,就可以看到那穿过密叶的阳光,像一缕缕闪亮的金线。于
    
    是,忍不住,他再跳了一下,对那些金线抓了一把,似乎已掬牢了一把“阳光”。“紧握”
    
    著这把阳光,他心中的喜悦就从四肢百骸里往外扩散。于是,他哼起歌来。什么“吾爱吾
    
    师”,什么“雨点打在我头上”,什么“恶水上的大桥”,哼得个过瘾。
    
    
    
        就是这样,像他的好友徐克伟说的:
    
    
    
        “高凌风的脚底有弹簧,他不能走,只能蹦蹦跳跳。高凌风的喉咙里还有上了弦的发
    
    条,随时随地,发条一开,他就会引吭高歌起来!”有什么不好?他耸耸肩,继续哼著、跳
    
    著。校园里有两个女生经过,她们在注意他,悄悄的谈论他,他装不知道,满不在乎的。头
    
    抬得更高,背挺得更直,一路跳跃著去摘取树叶……穿过了小径,前面是空敞的草坪,没有
    
    老榕树了,他仰望著那无垠的蓝天,和那些白得诱人的云朵,他就真想一直飞跃上去,把那
    
    些白云全挽在手里,抱在怀里。李白是什么人?李白是唐朝人!唐朝人怎有现代人的思想和
    
    气魄!“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日月!”真岂有此理!那个李白把他高凌风的“豪
    
    情”全偷走了!
    
    
    
        奔过草坪,教室正耸立在那儿,两大排建筑物,雄赳赳,气昂昂的!每年每年,多少学
    
    子进来,多少人才出去。他呢,进来了两年,离出去还有两年,大学三年级!徐克伟说的;
    
    该找女朋友的年龄了。女朋友?徐克伟满心只有女朋友,可惜的就是“没缘分”!他高凌风
    
    呢?总是对女孩子“有点儿意思”,却从来不被“捕捉”。他不相信什么“痴情”“狂热”
    
    的那一套,女孩子就是女孩子,是生活里的点缀品。千万别和她们认真,如果你被“捉
    
    住”,你就惨了!徐克伟不懂这个道理,所以,徐克伟就该痛苦!
    
    
    
        冲进了教室,糟了,又是最后一个到!教室中已坐满了人,心理学,真不知道选修心理
    
    学的人怎么这样多,他东张西望的找著空位子,徐克伟已跳了起来。
    
    
    
        “嗨!高凌风!我给你留了位子!”
    
    
    
        他“蹦”过去,拍拍徐克伟的肩膀,审视著他的脸。
    
    
    
        “怎么搞的?徐克伟?经过一个暑假,你又瘦了!失恋了吗?”他旁若无人,喊得好
    
    响,附近的同学转过头来看他们,徐克伟那“脸红”的毛病就犯了。
    
    
    
        “别胡扯!”徐克伟低吼著:“恋都没恋,怎么能失恋?”
    
    
    
        “有道理!”高凌风坐了下来,夏季的阳光使他有份好心情,一路走进学校的那种“喜
    
    悦”尚未消失,心情一开朗,他的话就特别多:“恋爱了又失去,才叫失恋。像你根本没恋
    
    爱,应该叫无恋,彼此爱慕叫相恋。其实,失恋也罢,无恋也罢,相恋也罢,都是痛苦!人
    
    类的痛苦就因为感情太多,根据心理学,有感情必定有痛苦,所以,最快乐的人是白痴!”
    
    
    
        “高凌风!”徐克伟忍无可忍,脸一直红到脖子上去了。“你少发谬论好不好?有人在
    
    对你瞪眼睛呢!”
    
    
    
        有人在瞪眼睛?高凌风四周望望,“瞪眼”的人还真不少呢,有熟面孔,有生面孔,有
    
    男生,有女生……有女生!他猛的一怔,胸口像突然被什么重物撞击了一下,心思立即停顿
    
    了一秒钟!他接触到一对好沉静好深幽的大眼睛,那“大眼睛”正带著股天真的好奇,对他
    
    悄悄的注视著。他紧瞪著她,一时间,他看不见那对眼睛以外的东西,他只看到那黑黝黝
    
    的、清清亮亮的眸子。可是,那对“大眼睛”很快的躲开了,长睫毛垂下来,“眼睛”就隐
    
    藏到眼睑的后面去了。高凌风吸了口气,既然无法再接触那对“大眼睛”,他就开始打量起
    
    那眼睛的主人来。细细的眉,挺挺的鼻梁,小巧的嘴,好白好嫩的皮肤。穿著件细麻纱的白
    
    色洋装,长发中分,从面颊上直垂到胸前……他肆无忌惮的看著,那“大眼睛”的头就低低
    
    的垂下去了。然后,他听到“嗤”的一声轻笑,注意到那“大眼睛”身边的一个女孩子,正
    
    俯身对“大眼睛”说了句:“有人在对你行注目礼!”
    
    
    
        高凌风对那说话的女孩狠狠的瞪了一眼,那女孩穿著一身的蓝衣服、短发、小圆脸……
    
    被他这样一瞪,就慌忙把身子缩回去了。高凌风不自觉的微笑了一下,女孩子,像一些纯白
    
    色的小兔子,诱人而又胆怯,而且,总有那股楚楚动人的韵致。
    
    
    
        教室里一阵骚动,教授进来了,高凌风坐正了身子,用铅笔下意识的敲著笔记本。望著
    
    那颇为著名的李教授,选修心理学,就为了这位李教授,大家都说,他是最具有幽默感,而
    
    且最了解“学生心理”的一位教授。高凌风审视著他,李教授站在讲台上,两鬓微白,戴著
    
    眼镜,很有一种恂恂儒雅的气质。
    
    
    
        “今天是第一天上课,”李教授微笑的扫视著整个教室。“难得你们从不同的年级和科
    
    系,都来选修我这门心理学,希望你们把这门课学好了,男同学懂得女性心理,女同学懂得
    
    男性心理,且能善加利用,那就天下太平了!”
    
    
    
        教室里一阵哄然大笑,高凌风笑得最响,他总是这样,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每次去电
    
    影院看“傻瓜片”,他总是笑得电影院里的人都不看电影而看他。
    
    
    
        李教授跟著大家笑,笑完了,他说:
    
    
    
        “我看,经过一个漫长的暑假,大家都没有上课的准备,也没有上课的心情,我今天不
    
    讲书,而说个有关心理影响的故事给你们听!”上课听故事!太妙了!高凌风用手托著下
    
    巴,瞅著李教授,竖起了耳朵。“首先声明,这是个真实的故事!”李教授认真的望著台
    
    下。“这故事可以证明人类心理作用对人的影响力有多大!”他沉吟了一下,开始说故事,
    
    “有一个逃犯,被判了死刑,执刑的日子也快到了。于是,这逃犯在一个深夜里,冒死越
    
    狱,翻墙逃走了。他这一跑,惊动了守夜警卫,顿时警铃狂鸣,警犬也被放了出来,成群的
    
    警察,出来搜捕他。逃犯不住的奔跑,他听到警哨声,犬吠声,人声,呼喝声……他不要命
    
    的狂奔,穿过了树林,荒野,山地,他一直跑,不停的跑,这样连跑了一夜一天,到第二天
    
    夜里,他已经筋疲力尽,终于跑到一个农庄,看到了一个草堆,他靠在草堆上,再也支持不
    
    住,睡著了。”教授停了停,满教室静悄悄的,都在等著听下文。高凌风专注的望著教授。
    
    “他睡著后,就开始做恶梦,”李教授继续说:“梦到自己正被成群的警察从四面八方包围
    
    了,高叫著要他投降,否则要开枪了。他仍然企图逃亡,就在举步要跑时,各方面的枪弹向
    
    他集中扫射,一枪正中心脏,他倒下来,死了。梦到这儿,他的人也真的从草堆上倒下来,
    
    真的死了。事实上,警察并没有发现他,也没有任何枪弹射中他,他的死亡,完全是受心理
    
    影响,可见心理影响之大!”故事完了,李教授笑盈盈的站在那儿,同学们开始窃窃私议。
    
    很好的故事!高凌风想著,用铅笔在笔记本上乱划,只是……只是……只是有点儿不对头!
    
    忽然间,他恍然大悟,发现这故事的“矛盾”之处了。从座位上直跳了起来,他嚷著:
    
    
    
        “李教授,这故事不可能是真的!”
    
    
    
        “为什么?”李教授微笑的望著他。
    
    
    
        “您说,他梦到自己被打死,就真的死了。”他站在那儿,手舞足蹈的说:“他在死之
    
    前,并没有机会把自己的梦讲给别人听,是不是?那么,除了他自己之外,谁知道他做了那
    
    个梦呢?所以,这故事完全不能成立!”
    
    
    
        李教授笑了起来,他看来又开心又得意。
    
    
    
        “你对了!”他说,直视著高凌风。“这其实是个智力测验,我说出来和你们开个玩
    
    笑,没料到,你的反应这么快,你叫什么名字?”“高凌风!”“高凌风?”李教授赞许的
    
    念著这名字,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用心记牢他的脸孔。“很好,高凌风,你相当聪
    
    明!你念什么系?”“森林系三年级。”“你应该学心理学,”李教授说:“你很有思
    
    想。”
    
    
    
        高凌风坐了下去,有点儿沾沾自喜,被赞美永远能引起他的傲气,他知道自己的弱点,
    
    父亲不止一次对他说过;他虚荣而好胜。坐在那儿,他正在独享著那份虚荣感,忽然间,有
    
    种第六感在告诉他,他斜后面,有一对“大眼睛”正悄悄的注视著他。他克制著自己,不许
    
    自己回过头去,如果这“第六感”欺骗了他呢?但是,但是……他猛然回过头去,他的眼光
    
    和那对“大眼睛”就一下子撞了个正著,他立刻微微一笑,那对“大眼睛”蓦然被惊惶所充
    
    满,像个受惊的小鹿般,那女孩低垂了头,他只能看到那长发中分处的那道发线了。见鬼,
    
    今天是怎么了?那不过是个有对大眼睛的女同学,没什么了不起!长得漂亮的女同学多得
    
    是,他高凌风何曾动心过?坐正身子,他盯著李教授,直著脖子。可是,教授又讲了些什
    
    么,他完全不知道。斜后面,总像有股庞大的力量,要把他的视线吸引过去。见鬼,他诅咒
    
    著,那对眼睛没有什么特别,每个人都有眼睛!眼睛就是眼睛,有眼白有眼珠——眼睛就是
    
    眼睛,可是,为什么那对“大眼睛”与众不同?他再度回过头去。那女孩的头垂得好低,只
    
    看到那道发线,他紧盯著她,她总不能永远低著头吧,果然,她抬起头来了,再一次眼光的
    
    相遇,那女孩似乎大吃了一惊,转过头去,她和那蓝衣服的女孩悄悄私语,准是在骂他!他
    
    想。你越是骂我,我越是要看你!他身边的徐克伟用手肘碰碰他。
    
    
    
        “高凌风,你在干嘛?”
    
    
    
        他回过神来,心烦意乱的用笔敲著书本。大眼睛,不知道那大眼睛叫什么名字!但是,
    
    管他呢?名字并不重要,“我可以不知道,你的名和姓,我不能不看见,你的大眼睛!”他
    
    在肚子里胡诌著歌词,接著,就讶异的对自己低语:女朋友2/22
    
    
    
        “高凌风!你著了魔了!”
    
    
    
        下课了,大家一窝蜂的涌出教室,他拉著徐克伟,争先恐后的往外冲,徐克伟扯扯他的
    
    袖子:
    
    
    
        “我告诉你,高凌风,她在外文系二年级!”
    
    
    
        高凌风一把抓住徐克伟。
    
    
    
        “你怎么知道?”他大声问。
    
    
    
        “她是我一眼看中的!”徐克伟直愣愣的看著高凌风。“你总不至于……”“慢点,慢
    
    点!”高凌风瞪著徐克伟。“好朋友归好朋友,追女孩子,我们只好各看各的本领!”
    
    
    
        “不行!”徐克伟又涨红了脸:“李思洁是我看中的!全校那么多女同学,你为什么要
    
    和我作对?”
    
    
    
        “李思洁,”高凌风喃喃的念著:“原来她叫李思洁!怪不得爱穿白衣服!”“白衣
    
    服?”徐克伟哇哇大叫:“谁说她穿了白衣服?她一身的蓝,蓝衬衫,蓝长裤,蓝发
    
    带……”
    
    
    
        高凌风站住了。“说了半天,你喜欢的不是大眼睛,是那个蓝衣服呀?”
    
    
    
        “大眼睛?”徐克伟怔著。“谁是大眼睛?”
    
    
    
        “和蓝衣服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子!”
    
    
    
        “我没注意。”徐克伟说。
    
    
    
        “你没注意!”高凌风大嚷著:“如此与众不同的女孩子,你居然没注意!”他跳起
    
    来,摘取了一片树叶:“我要去弄清楚,她到底是谁?”“我可以帮你打听!”徐克伟说。
    
    
    
        “你?”高凌风不信任的看著徐克伟。
    
    
    
        “我。”徐克伟望著高凌风:“只是,你负责一切打听费用!”
    
    
    
        “打听还要费用吗?”“当然要。”“好吧!”高凌风洒脱的一挥手。“只要你打听得
    
    出来,我什么费用都出!那怕要卖我的吉他,我都干!”
    
    
    
        “高凌风,”徐克伟纳闷的说:“你总不会认真吧!你一向都说,你从不相信什么一见
    
    钟情的事!”
    
    
    
        “我仍然不相信!”高凌风往上“蹦”了三尺高。“我也没说我钟情了呀!你决不可能
    
    对一个你连话都没说过的女孩子钟情!我喜欢的,只是那对大眼睛!但是,一个能拥有这样
    
    动人的眼睛的人,就一定是个值得你去钟情的人。”
    
    
    
        “我不懂你的哲学。”“你不懂吗?”高凌风研究著自己手里的一把“木麻黄”树叶。
    
    “我自己也不懂。”
    
    
    
        2
    
    
    
        徐克伟站在高凌风的面前,对他伸著手。
    
    
    
        “要情报,拿打听费来!”
    
    
    
        “你真打听出来了?”“当然。”“多少钱?”“一百二十三元五角。”
    
    
    
        “怎么用的?”“请李思洁看电影,六十多元,请李思洁喝咖啡,三十多元,请李思洁
    
    去福乐吃冰淇淋……”
    
    
    
        “喂喂喂,”高凌风大叫著:“我要你打听‘大眼睛’,并不是要你去追求李思洁,怎
    
    么你把追李思洁的帐,都记到我头上来了?你有没有搞错?”“才没搞错呢!”徐克伟扬著
    
    眉毛说:“李思洁是那个大眼睛的好朋友,要了解大眼睛的一切,就需要先接近李思洁,现
    
    在,我什么情报都有了。”高凌风瞪著徐克伟。“快说呀!”“先付钱!”“徐克伟,”高
    
    凌风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是越来越滑头了!咱们记著,”他掏出一百块钱,放在徐克伟
    
    手里,“说吧!”
    
    
    
        “她的名字叫夏小蝉,好奇怪的名字,夏天的小蝉。她的父亲是报业界的巨子夏继屏,
    
    她很用功,很孝顺,很害羞,很乖,典型的大家闺秀。她是二年级外文系的学生,选修课程
    
    有心理学,文学概论,比较文学。家住阳明山,地址和电话号码我都抄在这儿了。”徐克伟
    
    把一张纸条交给高凌风,继续说:“她是独生女儿,没有兄弟姐妹,在家很得宠,最重要的
    
    一项情报是,每天下午没课的时候,她都在图书馆念书,一直念到吃晚饭。”高凌风劈手夺
    
    过刚刚放在徐克伟手里的钞票,转身就向后面跑去,徐克伟大叫著:
    
    
    
        “你到哪里去?”“图书馆!”“你……你……”徐克伟喊著:“你抢劫……”
    
    
    
        “抢劫敲诈犯,人生一乐也。”高凌风叫著,径自奔向了图书馆。到了图书馆,高凌风
    
    才觉得自己实在有点发神经。四面看看,并没有“大眼睛”的影子,显然自己来得太早。在
    
    阅览桌前坐了下来,他心不在焉的翻开自己那本水土保持,在笔记本上胡乱的涂著;夏天的
    
    小蝉,夏小蝉,飞上树枝的小蝉,怎么有人取名字叫小蝉?
    
    
    
        不知道坐了多久,不知道在笔记本上涂了多少个“夏小蝉”,忽然间,他的“第六感”
    
    又在作祟了,背后有衣服的父声,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味,轻盈的脚步声,在悄然的迈著步
    
    子……他蓦然回头,立即接触到了那对“大眼睛”,由于他动作的突然,由于这意外的相
    
    遇,那个夏小蝉吓了好大的一跳,手里的一叠书本差点都掉到地上去。她怔怔的望著高凌
    
    风,眼底有著惊惶、怀疑,和一层娇柔的怯意。高凌风面对著这样的一对眸子,就又感到胸
    
    口被猛烈的撞击了!怎么有如此动人的眼睛?怎样有这样会说话的眼睛?他瞪视著她,一时
    
    间竟有些张口结舌。怎么搞的?他从没有在女孩子面前怯过场!“你……你……”夏小蝉嗫
    
    嚅著,不知所措的望著他。“你要干嘛?”“我叫高凌风。”他慌忙说。
    
    
    
        “我知道。”小蝉低低的说了一句。
    
    
    
        “我在森林系三年级。”
    
    
    
        “我知道。”她又说。“我……我在学校合唱团里当主唱。”他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
    
    说出来就觉得不大得体,这算什么?标榜自己会唱歌吗?表示自己很时髦吗?今天……今天
    
    是怎么了?自己居然如此笨嘴笨舌。“我听说了。”夏小蝉微笑了一下,大眼睛里浮起了一
    
    抹温柔的笑意。“你在学校里很出风头。”
    
    
    
        出风头?见鬼!高凌风的脸发热了。他高凌风也会脸红?真是天下奇谈!不行,非找些
    
    话来谈不可!那夏小蝉已经想悄悄的溜开了,慌乱中,他说了句:
    
    
    
        “到图书馆来念书啊?”
    
    
    
        “嗯。”夏小蝉应著,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胡闹!高凌风心里在骂著,问些废话!人家不到图书馆来念书,难道还来图书馆打球的
    
    吗?自己真笨得厉害,想著想著,他就忘形的对自己的脑袋敲了一下。这一敲,夏小蝉就
    
    “嗤”的一声笑了。看到她笑,高凌风也忍不住笑了,两人相对一笑,那生疏的感觉就从窗
    
    口飞走了。高凌风顺势拉开了身边的椅子,夏小蝉也只好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坐在阅览桌前,高凌风急切的想找些话题来谈。但是,那夏小蝉显然不是来谈
    
    话的,她打开了厚厚的一本英国文学史,她认真的阅读了起来。高凌风讶异的望著她,那样
    
    一本正经,那样庄重,那样细致,那样温柔,却又那样凛然不可侵犯。她低俯著头,专注的
    
    望著书本,纤细修长的手指,在书页上翻动著。他以一种心动的喜悦,惊奇的望著她阅读的
    
    神态,那半垂的睫毛,那微微翕动的嘴唇,那时时微闪著光芒的眸子,那凝神的,特殊的专
    
    注……她一心一意埋在书本里,她已经忘记了身边有个莫名其妙的高凌风!他看著她,半愕
    
    然,半心悸,半喜悦的欣赏著她的专注与肃穆,直到……忽然间,有个男性的声音在他面前
    
    响了起来:
    
    
    
        “嗨!小蝉!”夏小蝉抬起头来了,高凌风也抬起头来了。于是,高凌风看到一个瘦瘦
    
    高高的年轻人,英爽、挺拔、干净、愉快的站在阅览桌的对面,那年轻人充满笑意的眼睛闪
    
    亮而温和,眉毛浓黑,鼻梁英挺,要命!这是个漂亮的、男性的、很有帅劲的男人!“小
    
    蝉!别念了!”那年轻人说,高凌风注意到,他手里也抱著一叠课本,看看封面,似乎全是
    
    工程方面的书籍,那么,该是本校的同学了?“快六点了,小蝉,我请你吃晚饭去!”
    
    
    
        “不行!”夏小蝉站起身来,收拾起书本,对那年轻人甜甜的笑著。笑容里有信赖、有
    
    喜悦,也有份淡淡的娇痴。“我答应妈妈回家吃饭!”“那么,我送你回家。”
    
    
    
        “然后,你留在我家吃饭!”她笑著,语气里有邀请,也有命令。“就这样!”那漂亮
    
    的年轻人笑得爽朗。
    
    
    
        小蝉走过去,那年轻人熟稔的把手环过来,放在夏小蝉那细小的腰肢上。他们并肩而
    
    去,她甚至没有和高凌风打招呼。高凌风目送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的门口。他呆
    
    了,像被钉死在那张椅子上,他动也不能动。半晌,他才直跳了起来,跑出了图书馆。他要
    
    去找徐克伟,要徐克伟去找李思洁,他要弄清楚这个男人是谁?即使……他又要付一笔敲诈
    
    费!徐克伟没有再敲诈他,带给他的却是最令人沮丧的情报。徐克伟沉重的说:“放弃吧,
    
    高凌风,你决无希望!那个男的名叫何怀祖,是电机系四年级的高材生!家里很有钱,他父
    
    亲和夏小蝉的父亲是好朋友,原来夏小蝉和何怀祖之间也就只差订婚了。那何怀祖在学校也
    
    是有名的,上次那个‘小发明发表会’,他是主要人物,学校里上至校长,下至教授们都欣
    
    赏他,认为他是难得的奇才,他完全是个……”
    
    
    
        “我知道了!”高凌风大声的说,打断了徐克伟的叙述。“一个‘品学兼优’,对不
    
    对?好吧,就算他是‘品学兼优’,我呢?我是个‘大器晚成’,我就要跟品学兼优拚一
    
    下!告诉你,我追夏小蝉是追定了!”女朋友3/223
    
    
    
        以后的日子是一连串“捉迷藏”的游戏,游戏的地点却在“图书馆”里。高凌风跑图书
    
    馆跑得如此之勤快,恐怕是进大学以来所少有的。为了去图书馆,他耽误了合唱团的练习。
    
    为了去图书馆,他疏忽了“育苗”的实习。为了去图书馆,他把练吉他的时间也占据了。为
    
    了去图书馆,他有好久没有和徐克伟去弹子房赌弹子,去体育馆比乒乓……但是,在图书馆
    
    里的大部份时间,他只能眼睁睁的看著夏小蝉那庄重沉静的脸庞,和那专心一致的神态。偶
    
    尔,她会抬起眼睛来,对他微微一笑,他的心立刻就像鼓满了风的风筝,会因这一笑而飞进
    
    了层云深处。这样,有一天,她终于抬起头来,静静的看著他。那对“大眼睛”安详、深
    
    邃,而温柔。一接触到这眼光,高凌风就触电般浑身一震。她凝视著他,唇边浮起了一丝笑
    
    意。她轻声说:“你很用功。”他摇摇头,坦白的说:
    
    
    
        “用功的是你,不是我。”
    
    
    
        她的脸微微一红,似乎对他这些日子的“追逐”已了然于胸,她低声说:“李思洁常谈
    
    起你。”李思洁!李思洁和徐克伟已打得火热,而他这儿却完全没有进入情况!他平常总笑
    
    徐克伟畏缩,没办法,害臊,而又驴头驴脑,畏首畏尾!现在,看样子,这一切的评语不该
    
    用在徐克伟身上,倒该用在他高凌风身上,他平日的豪迈呢?他平日的洒脱呢?他那份“女
    
    朋友不过是生活里的点缀品”的观念呢?原来,原来……当爱情真正来临的时候,竟会把人
    
    整个改变,整个征服的啊!想到这儿,他情不自禁的就叹了口气。他这声叹息似乎使她惊悸
    
    了,她迟疑的望著他,大眼睛里浮起一片迷迷蒙蒙的温柔,她说:
    
    
    
        “怎么了?”“怎么了?”这句话带著股庞大的力量对他排山倒海般冲激过来,使他再
    
    也控制不住,许多话就不经思索的冲口而出。“我就是想问我自己怎么了?我天天坐在这
    
    儿,天天望著你,但是……我竟然没有勇气对你说一句:我请你去吃牛肉面好吗?我一次又
    
    一次的看著那个‘品学兼优’把你接走,我就像个傻瓜似的坐在这儿发呆!‘大器晚成’,
    
    只怕有一天,会变成‘一事无成’了!”她“嗤”的一声笑了,望著他:
    
    
    
        “什么‘品学兼优’啊?‘大器晚成’啊?‘一事无成’啊?你在说些什么?”“别告
    
    诉我你听不懂!”
    
    
    
        他温和而安静的看著她,半晌,她阖拢了书本:“那么,你还要等‘品学兼优’来
    
    吗?”
    
    
    
        他跳起身来:“你是说……”“你不是说要请我吃牛肉面吗?”她微笑著,像一朵含苞
    
    欲放的,纯白色的蔷薇花。
    
    
    
        他被欣喜所充满了,被狂欢所笼罩了,被激情所冲激了,他忘形的“蹦”起来,一声
    
    “唷嗬”的欢呼几乎冲口而出。他的失态使夏小蝉惊惶的后退了一步。该死!他敲敲自己的
    
    脑袋,别驴了!他手忙脚乱的收拾了自己的书本,笔记本,和夏小蝉并肩走出了图书馆。
    
    
    
        吃牛肉面,吃红豆刨冰,吃“大声公”的清粥,他带她乱吃一通。她吃得很少,只是望
    
    著他笑,好像他是一个很奇怪,很特别的人物,她的笑容里,有惊奇,也有怯意。于是,忽
    
    然间,他觉得自己好傻,好宝,好蠢,竟带她来这些小吃店!她那样娇滴滴,应该属于朦胧
    
    的烛光,热腾腾的咖啡,和厚厚的绿绒地毯。但是,他高凌风没有这些!他高凌风是个穷小
    
    子!他瞪著她:“我必须告诉你,”他说:“带你到这种地方,好像是一种冒犯,带你去别
    
    的地方,我又带不起!”
    
    
    
        她睁大眼睛望著他。“你以为我是很虚荣的吗?”
    
    
    
        “我知道你是娇生惯养的!夏继屏的独生女儿,我可以想像你平常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我也可以猜到,那‘品学兼优’绝不会带你到小冰店来吃红豆刨冰!”
    
    
    
        她嫣然一笑。“你对了!”她说,用小匙拨弄著杯子里的红豆,一匙一匙的送进嘴里。
    
    “但是,我很喜欢这一切!好新奇又好亲切,我觉得,这才像个学生呢!平常,我父母对我
    
    保护得太周到了,我几乎已经不知道‘生活’是什么!”
    
    
    
        “让我告诉你!”他热烈的,几乎是喊著说:“我会让你知道生活是什么!我会让你了
    
    解什么是舞蹈,什么是歌唱,什么是欢笑,什么是疯狂!那不是你玻璃屋子里的生活,太阳
    
    是真实的,雨也是真实的!我从小是风吹日晒长大的,所以不怕风吹日晒!你好白好细致,
    
    但是,你缺少阳光,缺少风雨……”她用闪亮的“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著他,他顿时忘
    
    了自己的“演讲”,这对“大眼睛”令他“窒息”了。他停住了自己的话,忽然说:“你知
    
    不知道,你有一对好动人的大眼睛?”
    
    
    
        她的面颊上蓦然涌上两片红潮,那红润从她颊边一直蔓延到她的眼角眉梢。他怔住了,
    
    傻傻的瞅著她,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停止,血液凝住。那眼睛,那神情,那注视,那微
    
    笑……。他真想唱一支歌,为她唱一支歌!
    
    
    
        三天后,高凌风在校园里找到了夏小蝉,她正和那个品学兼优的何怀祖在一起,两人不
    
    知在争执些什么,他走过去的时候,正好听到何怀祖在说:
    
    
    
        “……那么,你以后就不要到图书馆去念书!”
    
    
    
        很好!看样子,有人在“居心破坏”!他不顾一切的“奔”了过去,对何怀祖点了个
    
    头:“品学兼优,跟你借个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他把夏小蝉一直拉到旁边去,那何怀祖
    
    目瞪口呆的望著他,他置之不理。从怀里掏出两张热门音乐的门票,他塞进小蝉手里,说:
    
    “一定要来!因为我要为你唱一支歌!星期天晚上七时,在学生活动中心!记牢了!如果你
    
    不来,整个演唱会对我都没有意义了!可是……”他看了那个品学兼优一眼。“别带那个品
    
    学兼优来!热门音乐演唱会只适合我这种吊儿郎当,不适合品学兼优!”说完,他把夏小蝉
    
    再推回何怀祖身边:
    
    
    
        “还你的人!”然后,他掉头就走。夏小蝉自始至终没讲过话,只是紧握著那两张入场
    
    券,呆呆的望著他。他大踏步的走了,“不能”回头,“不愿”回头,“不要”看到小蝉和
    
    那个何怀祖在一起!如果小蝉是有热情有感性的女孩,她可以在演唱会上领略一切,演唱
    
    会!是的,他的希望在演唱会!他的天才,他的感情,他的奔放,都只有在唱歌的时候才能
    
    表露无遗!“歌”一向比“语言”更能表达他的思想。
    
    
    
        终于,演唱会来了,高凌风抱著吉他,站在台上,他紧紧的盯著夏小蝉。她坐在第一排
    
    的正中。该死!他心里暗骂著,再三叮嘱,她仍然把那个“品学兼优”带来了。何怀祖西装
    
    笔挺的坐在那儿,杂在一群衣装随便的同学中间,显得那样的格格不入。但是,夏小蝉!他
    
    深抽了口气,夏小蝉是一颗闪烁著光芒的小星星!
    
    
    
        他弹著吉他,蹦著,跳著,舞著,唱著,他整个的心灵,整个的感情,都随著歌声,奔
    
    泻而出:
    
    
    
        “我可以不知道,你的名和姓,我不能不看见,你的大眼睛!我从来不明白,命运是什
    
    么,自与你一相逢,从此不寂寞!你的眼光似乎对我述说,
    
    
    
        好时光千万不要错过,
    
    
    
        无论你心里是否有个我,
    
    
    
        我永远为你祝福愿你快活!
    
    
    
        我可以不知道,你的名和姓,我不能不看见,你的大眼睛!”一曲既终,他望著小蝉,
    
    小蝉坐在那儿,用热烈的“大眼睛”默默的凝视著他。他不能呼吸了,不能喘气了,不能思
    
    想了!奔向后台,他抛下了吉他,就绕到前面来找小蝉。但是,小蝉的位子上已空空如也,
    
    何怀祖也一起不见了。他呆立在那儿,顿时动也不能动。在这一刹那间,只觉天地万物,都
    
    已化为空虚一片!徐克伟和李思洁走了过来,李思洁悄然的递了一张纸条给他。他看著,上
    
    面是小蝉匆促之间写下的几个字:“凌风:奉母命带了护航员,奉母命早早回家!奉
    
    
    
        母命不得耽搁。歌太好,感动之余,却怕受之有愧!小蝉”
    
    
    
        奉母命!奉母命!奉母命!他望著李思洁,李思洁对他缓缓的摇摇头,低声说:“夏小
    
    蝉从没有违背过她父母!所有的亲戚朋友都知道,小蝉是出了名的乖女儿!”
    
    
    
        “所以,”徐克伟接口:“要征服小蝉,必先征服她的父母!”
    
    
    
        高凌风把手重重的压在徐克伟的肩上。严肃的说:
    
    
    
        “徐克伟,你看我这样的‘大器晚成’,小蝉的父母会接受我吗?”徐克伟从上到下的
    
    打量他;有棱角的脸孔,带点儿野性的眼睛,倔强而自负的嘴,留得太长的头发,牛仔衣,
    
    牛仔裤,满身的放浪不羁,一脸的狂热与任性。徐克伟慢慢的摇头:“如果我是你,我不敢
    
    去碰钉子!”
    
    
    
        “这钉子,迟早是要碰的!”高凌风大声的说,掉头走开了。女朋友4/224
    
    
    
        好一段时间过去了,高凌风和小蝉间仍在胶著状态,那小蝉娴静高雅,总带给他一种无
    
    形的压力,使他不敢进攻过猛,也使他“自惭形秽”。
    
    
    
        这天,高凌风在苗圃里,热心的整著地,苗床一排排的排列著,同学们都在埋头工作。
    
    他用锄头弄松了泥土,身边那些“大叶桉”的种子,正一袋袋的放著,等待“播种”。高凌
    
    风专心的工作,心里模糊的想著“十年树木”的成语,一棵树从播种,到发芽,到长成,要
    
    经过多么多么长久的时间,插条、接枝、播种……又是多大的学问!“造林学”只是一门功
    
    课,但是真正造一座森林却需要十年二十年以至于数百年的时间!想到这儿,他就觉得宇宙
    
    好神奇,生命好微妙,而那些种子的发芽生长,却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他正想得出神,却看到李思洁远远的跑来,对徐克伟招手,真亲热,片刻不见,就找到
    
    苗圃里来了。他心中微有醋意,如果小蝉能这样对他,他一定会乐得发疯。小蝉,想著这名
    
    字,他心里就又酸楚,又甜蜜,又惆怅。那夏小蝉是一个公主,一个住在重重城堡中的公
    
    主,要接触这公主,就得翻越那重重城堡!他叹口气,用手捏碎了泥土,撒在苗床上。“高
    
    凌风!”忽然间,徐克伟站在他面前,气极败坏的喊著。他愕然的抬起头来,望著徐克伟。
    
    
    
        “大事不好,高凌风!”徐克伟喘吁吁的说:“思洁特地来告诉我,夏小蝉说。她父母
    
    要她跟品学兼优订婚!”
    
    
    
        “什么?”高凌风大叫。
    
    
    
        “你还不赶快想办法!”徐克伟说:“再拖下去,你这个‘大器’就‘晚成’不了
    
    啦!”
    
    
    
        高凌风瞪著徐克伟,然后,倏然间,他摔掉了手里的种子,也顾不了满手的泥土,他转
    
    身就往校园跑去。徐克伟在他身后直著脖子叫:“你去哪儿?”“去图书馆找夏小蝉!”
    
    
    
        冲进了图书馆,小蝉果然坐在阅览桌前看书。他直冲过去,旁若无人的大声叫:“夏小
    
    蝉,你不可以这样做!你不能嫁他,不能跟他订婚!”
    
    
    
        小蝉惊惶的抬头看他,四周的同学全被惊动了,纷纷抬起头来看他们。小蝉又羞又窘,
    
    抱起书本就往外面走,高凌风不顾一切的跟随在后面,她走往那儿,他就跟往那儿,不住口
    
    的说著:“你这样不公平,就算是赛跑,他已经跑了半天我才起跑,好容易我快追上他,你
    
    又把百公尺改成跑六十公尺,让他先到终点,我不服气!”小蝉悄然的抬起睫毛,看了他一
    
    眼,就又埋著头往前走。穿过草坪,前面有个小小的树林。小蝉走了进去,高凌风也跟了进
    
    去,嘴里不停的吼著:
    
    
    
        “小蝉,你别发疯,这件事关乎你终身的幸福。我知道,在你父母眼睛里,那个品学兼
    
    优是个不折不扣的乘龙快婿!但是,你不能任何事情都听你父母的摆布!你应该问问你自
    
    己,你到底爱不爱他!”小蝉站定了,扬起睫毛来,她用那对黑幽幽的“大眼睛”深深的凝
    
    视著高凌风,轻声的说: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他?”
    
    
    
        “不可能!”高凌风大叫,“像他那样一个学电机的机器人,你怎么能和他谈情说
    
    爱?”
    
    
    
        “他学了电机,就是机器人?”小蝉问:“那么,你学了森林,岂不成了大木头了?”
    
    
    
        “他是机器人,我却不是大木头!”高凌风激动的嚷著说:“我爱音乐,爱唱歌,懂得
    
    什么叫感情。他只懂功课,只会研究机器……”“你怎么知道?”“我冷眼旁观过!”高凌
    
    风的脸涨红了,呼吸重重的鼓动著他的胸腔,“小蝉,你别想瞒我,你和他之间,一点共鸣
    
    都没有!我并不是要说他不好,我承认他好,他很好,他十全十美,而我,我浑身都是缺
    
    点,我不够用功,不够漂亮,不够成熟,但是,小蝉……”他深抽了一口气,痛楚在他的眼
    
    底燃烧:“我用我全身每一个细胞来爱你!我或者不是世界上最好的男孩子,但是,我是世
    
    界上最爱你的男孩子!”
    
    
    
        小蝉定定的望著他,大眼睛里蒙上了泪雾,闪耀著光华,她的声音低柔而清晰:“你以
    
    前没说过这种话。”
    
    
    
        “没说过!但是你懂得,是吗?”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如果你不懂,你就是白
    
    痴!”
    
    
    
        “好了,凌风,”小蝉凝视著他:“你说了这么多,又吼又叫的,现在我倒要问问你,
    
    谁说我要订婚了?”
    
    
    
        高凌风一怔,顿时又惊又喜。
    
    
    
        “难道……那是谣言?”
    
    
    
        “不完全是谣言,爸爸和妈妈要我和他订婚,因为他马上毕业了,但是……我并没有答
    
    应呀!”
    
    
    
        “啊!”高凌风狂喜的大叫:“小蝉!”
    
    
    
        忘形的,他一把把她拥进了怀里,用手紧紧的抱住了她。小蝉注视著他,眼里闪著泪
    
    光,高凌风深深的望著这对“撼人心魂”的大眼睛,终于,他长叹一声,把嘴唇贴在她那翕
    
    动的、轻颤的、楚楚动人的嘴唇上。
    
    
    
        爱情,是一种“惊心动魄”的情绪,高凌风从来没有像这一阵这样疯狂,这样沉迷,这
    
    样喜悦,这样狂欢过。他所有那些“女孩子不过是女孩子,有什么了不起!”的观念全消失
    
    了!他想飞,想唱,想站在云端,大声唱出他的爱之歌。想告诉普天下的人,他在恋爱,而
    
    恋爱是如此震撼著他整个心灵的东西!在家里,高凌风的父亲不能不感染上儿子这份强烈的
    
    喜悦。儿子,是他的命根,他很少对高凌风深谈什么,但是,凌风自幼,母亲就离家而去。
    
    父子二人,相依为命。当了一辈子中学教员,对孩子的心理还不清楚吗?他知道高凌风,他
    
    是那种反应特别敏锐而强烈的孩子。从小,他有五分快乐,他就要夸张成十分,有五分悲
    
    哀,也要夸张成十分。而当父亲的,却永远在分享著他的喜悦与悲哀。他们父子间不需要过
    
    多的言语,“默契”是存在在两人之间的。
    
    
    
        整个寒假,高凌风都兴致高昂而笑容满面,他唱歌,弹吉他,诉说他对未来的憧憬。
    
    
    
        “爸,我将来要当一个歌唱家!当我在台上唱歌的时候,小蝉就坐在下面听。我会对观
    
    众说,我要唱一支歌,这支歌是为我心爱的太太而作的。”于是,他躺在床上大声的唱著:
    
    “我可以不知道,你的名和姓,我不能不看见,你的大眼睛……”他的兴奋与喜悦,像是无
    
    止境的。身为父亲,只能默默分沾他的喜悦,却不好打破他过份美妙的梦想。夏小蝉!那个
    
    名门闺秀,是否知道他们父子二人所过的生活是何等清苦,何等简陋?寒假结束的时候,小
    
    蝉第一次来到高家,见了高凌风的父亲。坐在那简陋的小屋里,她好奇的东张西望,高凌风
    
    和父亲却弄了个手忙脚乱。那父亲望著小蝉,他一向知道儿子的眼光高,却也没料到小蝉是
    
    这样雅致,这样娇嫩的女孩,像春天枝头上的第一片新绿。事先,高凌风已经对父亲千叮
    
    咛,万嘱咐的说过:“爸,你可别摆长辈架子,可别吓唬住人家。她又娇又害羞,在家里是
    
    被当公主一样侍候大的!”
    
    
    
        “我懂我懂!”父亲慌忙说:“她在她家是公主,到我们家也是公主,我会很小心,很
    
    得体,不能让你没面子,是吧?”
    
    
    
        现在,面对著这个娇滴滴,羞答答,嫩秧秧的“小公主”,那父亲竟然比这“公主”还
    
    紧张!可别给人家坏印象,可别砸了凌风的台!小心翼翼的,那父亲问:
    
    
    
        “小……小……小蝉,我叫你小蝉,你不会介意吧?”
    
    
    
        “高伯伯,你当然叫我小蝉啦!”小蝉微笑著说。
    
    
    
        “好,好!”父亲一乐,就有点忘形:“小蝉,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天天听凌风谈
    
    你,小蝉爱穿白衣服,小蝉爱吃牛肉干,小蝉爱笑,小蝉爱哭,小蝉有个什么什么品学兼
    
    优……”“爸爸!”高凌风皱著眉叫。
    
    
    
        “哦,哦!”父亲醒悟过来,转头悄声问高凌风:“我说错话了,是不是?”“别提那
    
    个品学兼优!”
    
    
    
        “是的,是的,我看,我还是去厨房吧!”
    
    
    
        “我去!”高凌风说。“我去!你陪小蝉!”没有主妇的家庭,爷儿两个总是自己做饭
    
    吃。小蝉惊奇的望著他们,她从没见过两个男人组成的家庭,从不知道男人也会烧饭!但
    
    是,当她在高家吃过一餐饭后,她一生也忘不了那天的菜单;蒸蛋、炒蛋、咸蛋、皮蛋、荷
    
    包蛋、卤蛋,……简直跟蛋干上了!高凌风在她耳边悄悄说:
    
    
    
        “我们父子两个只会弄蛋!你可别骂我们是大笨蛋啊!”
    
    
    
        小蝉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起来,高凌风也笑,那父亲看到这一对喜悦的年轻人,就
    
    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来。一时间,陋屋里也充满了欢笑,充满了春天的气息。只是,那父亲
    
    却不能不暗暗的担上一层心事,这“小公主”如此雅致高贵,他那个散漫不羁的儿子,真能
    
    长期拥有这份幸福吗?
    
    
    
        高凌风却没有那么多心事!整天,他和小蝉欢笑,跳跃在阳光里,尽情享受著青春和爱
    
    情。他们曾并躺在草地上看蓝天白云,他告诉她他的梦想,他的希望,他的未来,他的“伟
    
    大的远景”!“像安迪威廉斯、汤姆琼斯、法兰克辛那屈、普里斯莱……我崇拜他们,我羡
    
    慕他们!知道吗?小蝉,我要当一个歌唱家!一个大演员!我有歌唱和演戏的天才,你信
    
    吗?小蝉,歌唱和戏剧是一种艺术,一种伟大的艺术!你看看我,我像个艺术家吗?”小蝉
    
    被他的豪情所感染,望著他,她只是笑容可掬。但是,这“艺术家”终于要面临考验了。一
    
    天,小蝉告诉他:
    
    
    
        “你知道吗?何怀祖仍然在追求我。”
    
    
    
        “不提他行不行?”高凌风蹙紧眉头。
    
    
    
        “凌风,”小蝉担心的低下头去。“你不知道,我和怀祖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家里以
    
    为我们的事已成定局,现在半路杀出你这个程咬金,妈妈和爸爸很不开心。但是,他们不是
    
    那种要干涉儿女婚姻的父母,他们只对我说:‘把你的艺术家带回来给我们看看!’所以,
    
    凌风,你必须去见我的父母,这对你,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女朋友5/22
    
    
    
        高凌风用手直摸脑袋。
    
    
    
        “你干嘛?”小蝉问。“我在想,”高凌风吞吞吐吐的说:“碰钉子的时刻终于来
    
    了!”“别那样泄气,我爸爸妈妈又不是老虎!”“我不怕老虎,我只怕你父母不能慧眼识
    
    英雄!”
    
    
    
        “你是英雄吗?”小蝉笑弯了腰:“别不害臊了,我看你倒有点像个狗熊呢!”“好!
    
    你骂人,我当狗熊,你只好当狗熊夫人,你又有什么光采?”“胡说八道!”小蝉红了脸,
    
    笑著说:“管你是英雄也好,是狗熊也好,下星期天,去我家见我父母!”
    
    
    
        5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坐在夏家那豪华的大客厅里,踩著又厚又软的地毯,看著那整片的
    
    落地长窗和丝绒窗帘,闻著满屋子的花香,吹著凉阴阴的冷气,望著落地窗外花木扶疏的院
    
    落……高凌风从头到脚都是不自在,那种又陌生又拘束的感觉压迫著他,夏继屏夫妇那锐利
    
    的眼光,一直在他脸上身上打转,使他比参加大专联考时还紧张。在这屋里,什么都是陌生
    
    的,连平日和他最接近的小蝉,也变得严肃而疏远了。
    
    
    
        “听小蝉说,”夏继屏打量著他。“你是学森林的。”
    
    
    
        “是的,我在森林系三年级,明年暑假就毕业了。”他局促的回答。“毕业以后有什么
    
    打算呢?你们学森林的,是不是要上山去工作?”“原则上是的。但是,我的兴趣并不在山
    
    上,我预备在歌唱上去谋发展。”他坦白的回答。
    
    
    
        “哦,”夏太太——小蝉的母亲——紧盯著他,似乎在研究他的相貌和体形。“你预备
    
    当一个声乐家?像斯义桂和卡罗素?你受过正规的声乐训练吗?”“不不!”高凌风解释
    
    著:“您误会了!我不要当斯义桂和卡罗素,我倒崇拜披头和汤姆琼斯!”
    
    
    
        “你的意思,是想当一个歌星?”夏太太困惑的问,好像听到一件十分稀奇的事情。
    
    
    
        “也可以这么说。”夏继屏的眉头不由自主的皱拢了起来,他望著面前那张年轻的,充
    
    满自信与傲气的脸孔。
    
    
    
        “你会唱歌,这倒也不错,”他沉重的说:“不过唱歌这玩意儿只能消遣消遣,你是个
    
    农学院的大学生,却想把歌唱作为前途事业吗?”“有什么不可以呢?”高凌风忍不住扬起
    
    了眉毛,“慷慨激昂”的说:“这时代那一行都能出人头地,在美国,猫王啊,平克劳斯贝
    
    啊,都是亿万富翁而且受人尊敬,在英国,女王还封爵位给披头呢!”“哦!”夏太太眼光
    
    凌厉的看著他:“你是不是能唱得像披头和猫王一样好呢?”高凌风激动了起来。“我并没
    
    有说我唱得和他们一样好……”
    
    
    
        “那么,你也做不了猫王和披头了?”夏太太口齿锐利的接口。“我却做得了高凌
    
    风!”高凌风朗声回答。
    
    
    
        “很好,”夏继屏点著头,声音却显得相当僵硬了。“你似乎志气不小,但是,你怎么
    
    样开始这个事业?你预备在什么地方唱?”“夜总会也可以,歌厅也可以……”“夜总会和
    
    歌厅!”夏太太打断了他:“你预备唱些什么?在中国你总不能唱外国歌,那么,必然是那
    
    些哥哥呀,妹妹呀,爱情呀,眼泪呀,或者是黄梅调和莲花落了!”
    
    
    
        听出夏太太语气里的讽刺意味,高凌风顿时被刺伤了。忽然间,他觉得自己在和两个
    
    “月球人”谈话,彼此说彼此的,完全无法沟通。他跳了起来,愤怒涨红了他的脸,他激怒
    
    的说:“伯母,我不是来接受侮辱的!”
    
    
    
        夏太太蹙紧眉头,深思的看著高凌风。
    
    
    
        “我并没有侮辱你,我只是和你谈事实,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如果你觉得这是侮
    
    辱,那只能怪你选择了这么一个奇怪的志愿!”“听我说,高凌风!”夏继屏接口说:“台
    
    湾的国情和欧美不一样,欧美能够有猫王和披头,台湾并不需要猫王和披头,需要的是脚踏
    
    实地去干的青年!”
    
    
    
        “您是在指责我不脚踏实地了?”高凌风愤然的问。声音里充满了恼怒与不稳定。“不
    
    错!”夏继屏深沉的回答。
    
    
    
        高凌风瞅著他,那年轻的脸庞由红而转白了,他忍不住冷笑了起来。“没料到你们连歌
    
    唱是一种艺术都不知道!你们地位显赫,却如此思想保守,眼光狭窄……”
    
    
    
        小蝉再也按捺不住了,在父母和高凌风谈话的时间内,她始终苦恼焦灼,而沉默的待在
    
    一边,现在,她跳了起来,警告的、大声的阻止著凌风对父母的冒犯。在她二十年的生涯
    
    里,从没对父母有过忤逆与不敬的行为。
    
    
    
        “凌风!不许这样!”她喊著。
    
    
    
        高凌风很快的看了她一眼,他心底像被一把利刃刺透,小蝉!小蝉也站在她父母一边?
    
    在这栋豪华的住宅里,他高凌风是孤独的,寂寞的,寒酸的……他不属于这屋子,不属于小
    
    蝉的世界!“让他说!”夏继屏仍然深沉而稳重,语气里却有一股极大的力量。“高凌风!
    
    我们都是思想保守,眼光狭窄的老古董!你自以为是天才艺术家!是吗?我告诉你,你或者
    
    能唱唱歌,但是,唱歌不是一个男子汉的事业!我对你有一句最后的忠告,与其唱歌,不如
    
    去干你的本行,森林!”
    
    
    
        “我想我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事业!”高凌风大声喊。
    
    
    
        “你当然有权利!”夏继屏紧紧的盯著他:“你还没有受过这个社会的磨练,你根本没
    
    有成熟,除了做梦以外,你什么都不懂!”“做梦?”高凌风喘著气,深沉的、悲愤的看著
    
    夏继屏。“我还能做梦,可悲的是,这世界上太多的人,已经连梦都没有了!”夏继屏震怒
    
    了!这鲁莽的、眼高于顶的混小子,乳臭未干,却已懂得如何刺伤别人了!他恼怒的说:
    
    
    
        “你太放肆了!高凌风!你眼高于顶、浮而不实!只怕将来是一事无成!从今天起,我
    
    只能警告你,你可以做梦唱歌,当歌星,当猫王,当披头,但是,你却从此不可以和我女儿
    
    来往!”高凌风高高的昂著头,他直视著夏继屏,狂怒而坚定的,一字一字的说:“伯父,
    
    我很尊敬你,你可以骂我眼高于顶,浮而不实,你可以轻视我的志愿,渺视我的未来。但
    
    是,你无法限制我的感情,我告诉你,我爱小蝉,爱定了!”
    
    
    
        说完,他转过身子,就大踏步的,直冲出夏家的客厅。小蝉目睹这一切,她昏乱了,慌
    
    张了,手足失措了!她身不由己的追著高凌风,大叫著:
    
    
    
        “凌风!凌风!”“小蝉!”夏太太喊:“别追他!你回来!”
    
    
    
        小蝉站定了,望著父母,她满面泪痕,声音哽塞,她呜咽著对父母喊:“你们为什么不
    
    好好和他谈?你们为什么不设法去了解他?”喊完,她抛开父母,仍然直追出大门。
    
    
    
        外面,高凌风已经气冲冲的走到阳明山的大道上了。沿著大道,他像个火车头般喘著
    
    气,往前直冲。生平没有受过如此大的侮辱,生平没有受过这么多的轻视!他直冲著,脚步
    
    又快又急,后面,小蝉在直著脖子喊:
    
    
    
        “凌风!凌风!你等我!凌风!”看到高凌风固执的往前走,她伤心了,她哭著喊:
    
    “高凌风!你是在和我爸爸妈妈生气呢?还是在和我生气呢?”
    
    
    
        高凌风站住了,回过头来,他望著小蝉。小蝉奔近了他,喘吁吁的,带泪的眸子哀怨的
    
    瞅著他。他一把抓住小蝉的胳膊,他急切的说:“小蝉!和我私奔吧,我们去法院公证结
    
    婚!”
    
    
    
        小蝉大吃了一惊。“你在说些什么?”她愕然的问。
    
    
    
        “你知道吗?你父母是两个老顽固!他们要给你招一个驸马爷,我只是个浪子,不是驸
    
    马的料,所以,我只好拐跑你!跟我走!小蝉!吃苦,我们一起吃,享福,我们一起享!跟
    
    我走!小蝉!”“你在胡说些什么?”小蝉惊愕而不信任似的望著他。“你明知道我永远不
    
    可能背叛我父母!如果你想要我,你就必须取得我父母的谅解!”“你父母的谅解!”高凌
    
    风冷笑了。“他们永不会谅解我!我和他们之间隔了二十年!这二十年是多大的一条代
    
    沟!”
    
    
    
        “你不能都怪我父母!”小蝉气恼而矛盾。“你想想看,你刚刚是什么态度!而且,我
    
    父母的话也有道理,唱歌真的不是一个男人的事业……”“哈!连你也否决我了!”
    
    
    
        “不是,凌风!”小蝉急得满眼眶的泪水。“我相信你有才气!我永远忘不掉你那支
    
    ‘大眼睛’!可是,我是我爸爸妈妈的乖女儿,他们做梦也无法把我和歌星联想在一起!
    
    你……你如果真爱我,难道不能和我父母妥协……”
    
    
    
        “放弃歌唱吗?永不!”高凌风吼著:“你休想要我放弃我从小的愿望!你休想!”
    
    “那么,你就要放弃我!”
    
    
    
        “也休想!”高凌风固执而倔强。“我要你,也要歌唱!缺一而不可!你如果爱我,你
    
    就不要管你的父母……”
    
    
    
        小蝉猛烈的摇头,仓促的后退。“不!不!不!”她喊著,伤心而绝望:“你什么都不
    
    能放弃,却要我放弃我的父母?你是个疯狂而自私的人物!我父母养我,育我,爱我!我不
    
    能,绝不能!”她掩面而泣,反身向家里狂奔而去。高凌风站在那儿,目瞪瞪的望著她的背
    
    影消失。顿时间,他觉得胸口剧痛而五内如焚,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有个强烈的预感,他要
    
    失去小蝉了。女朋友6/226
    
    
    
        放暑假了,整个暑假里,高凌风见不到夏小蝉。他暴躁,易怒,而烦恼,但是,小蝉却
    
    踪影全无。他打过电话,夏家听到他的声音就挂断电话,写过信,却完全石沉大海。急了,
    
    他去求救于李思洁,李思洁带来的消息却令他寒心。
    
    
    
        “高凌风,你不知道,夏小蝉每天被她父母用软功,她生来就是那样娇柔的人,怎么禁
    
    得起她母亲的死劝活劝。据我所知,小蝉已经动摇了。她说,你就像你的名字,是一阵狂
    
    风,猛烈而不安定。何怀祖呢?像一棵大树,稳定而能给她庇护……”“何怀祖!”高凌风
    
    暴躁的叫:“那个阴魂不散的何怀祖怎么又冒出来了?”“不是又冒出来了,”李思洁说:
    
    “是从来没有消失过。现在,何怀祖在受军训,他每天一封情书,每星期回台北来见小蝉一
    
    次。你知道,小蝉一向不是意志力很强的人,何怀祖和她是青梅竹马,两方的家庭又都是世
    
    交。发生了你的事情之后,夏家又极力撮合他们。所以,据我看,高凌风,你是凶多吉
    
    少!”“不行!”高凌风猛力的捶著桌子:“李思洁,你帮我安排,我必须见小蝉!”“没
    
    有用的,高凌风,我对小蝉说了。她说,见了你只有让她更苦恼,她要冷静的思考一阵。”
    
    
    
        “冷静!”高凌风大喊:“我这儿整个人都像火烧一样,她居然能够冷静!”李思洁望
    
    著他直摇头。
    
    
    
        “我觉得,你们两个从一开始就是阻难重重,如果我是你,早就放弃了!”“放弃?”
    
    高凌风吼著:“我的生命里,从没有放弃两个字!”
    
    
    
        但是,不放弃又能怎样呢?新的学期开始了。小蝉所有的课和高凌风的都不一样,她躲
    
    避他,不见他。守在校门口,高凌风捉住了小蝉。“小蝉,你说清楚,你是不是预备一辈子
    
    不见我了?”
    
    
    
        小蝉摔开了他的手,挣扎著喊:
    
    
    
        “凌风,你饶了我吧!”
    
    
    
        她跑了,跳上一辆计程车,她连课也不上,就干脆回家了。高凌风怔在那儿,然后,他
    
    狠狠的跺了一下脚。
    
    
    
        “不放弃!不放弃!我永不放走你!夏小蝉!”
    
    
    
        然后,像是一声霹雳,消息传来,夏小蝉和何怀祖终于正式订婚!报上的订婚启事登得
    
    明明白白,一切都已经是无法怀疑的事实!高凌风呆在卧室里,望著自己书桌上那张小蝉的
    
    照片,他在桌上猛捶了一拳,那镜框被震倒在桌面上,高凌风拿起镜框,用力捏紧,他浑身
    
    颤抖的对镜框狂叫:
    
    
    
        “你骗我!骗我!骗我!你不可能跟他订婚!这一定不是你心甘情愿的!是你父母逼你
    
    的!小蝉,你懦弱,你懦弱!你懦弱!你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反抗?”
    
    
    
        “凌风!”父亲悄然的站在他身后:“算了吧,别折磨自己了!”“不行!”高凌风把
    
    镜框摔在桌上。“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她!”他回身就跑。“我要问清楚!”
    
    
    
        父亲一把抓住了他,死命的拉住了他的衣服。
    
    
    
        “凌风!你别发疯了!你不要去闹笑话!”
    
    
    
        “爸爸!你放开我!让我去!”高凌风狂叫著。
    
    
    
        “凌风,你冷静一点,你听我说!”
    
    
    
        “冷静?爸爸!你叫我怎么冷静?我的女朋友跟别人订婚了,我应该怎么样?带份礼去
    
    向他们道贺?笑著向他们恭喜?爸爸,你不了解我,我从没有这样爱一个女孩子,我不能眼
    
    睁睁的看她躺在别人怀里!”
    
    
    
        “那你要怎么办?”父亲也激动了起来:“他们已经订婚了,你去打架?你去抢人?这
    
    都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你要是真正的男子汉,你就应该挺起来咬紧牙根,去承受这个打
    
    击,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他们看不起你,你更应该争口气给他们看!这才算你真正有
    
    性格,有骨气!凌风,你心痛,爸爸看了更心痛,可是,你不能乱来呀!”
    
    
    
        高凌风闭紧了眼睛,痛楚的一拳捶在镜框的玻璃上面,玻璃碎了,碎片一直刺进高凌风
    
    的皮肤里,血渗透了出来,模糊了那张照片。父亲尖叫著:
    
    
    
        “凌风!你干嘛?”高凌风迅速的回转身子来,脸色苍白如纸。“我必须去找她!我必
    
    须!”
    
    
    
        他冲出了家门,冲上了街道,在夜色中向前疾奔,跄踉著,他叫了一辆计程车,他直驰
    
    向阳明山。夏家的铁门阖著,门内,是那花木扶疏的院落,他发疯一样的按著门铃,然后,
    
    一个下女来开了门,看到是他,就急于要关门,他用脚抵住了大门,直冲到院子里,他站在
    
    草坪上,浴在月光中,放声狂叫:“小蝉!夏小蝉!你出来!”
    
    
    
        夏太太跑了出来,站在门口,她直视著高凌风:
    
    
    
        “高凌风,你要我报警吗?”
    
    
    
        “伯母!”高凌风压抑著自己,生平第一次这样低声下气,他近乎恳求的说:“请你让
    
    我见她一面!”
    
    
    
        “对不起,你不能见她!高凌风,你就让她过过平静日子吧!小蝉已经订婚,不是当初
    
    的小蝉了,你聪明,也懂事,就不要再纠缠她了!”“伯母,你如果了解感情……”
    
    
    
        “我了解,我很了解,我知道你痛苦,可是我爱莫能助!”
    
    
    
        高凌风再也按捺不住,他大吼大叫:
    
    
    
        “你了解?你什么都不了解!我要见小蝉,我非见她不可!谁也阻止不了我!”他又放
    
    声高呼:“小蝉!小蝉!小蝉!”
    
    
    
        那整栋大楼都寂无声响,小蝉隐在何方?高凌风仰头望著那幢高楼大厦,那些灯光闪烁
    
    的窗子,那些飘荡的窗纱,那压迫著人的沉寂……小蝉,小蝉在何方?他退后了一步,抬著
    
    头,发出一声裂人心魂的狂叫:
    
    
    
        “小蝉——!我爱你!”
    
    
    
        一阵楼梯响,一阵门扇的开阖声,小蝉从屋里直冲了出来,她穿著件白纱的洋装,披著
    
    一头乌黑的长发,那对“大眼睛”里闪满了泪光,脸上是一脸的迷乱与痛楚,站在门内的灯
    
    光下,她嚷著说:“凌风,你真的发疯了吗?”
    
    
    
        高凌风“奔”了上去,不顾一切的抓住小蝉的手,他喘息的说:“小蝉,要见你一面,
    
    竟比登天还难!”
    
    
    
        夏太太拦了过来,严肃的说:
    
    
    
        “小蝉,你进去!”高凌风死命拉住小蝉的手腕。
    
    
    
        “小蝉,给我几分钟,我一定要跟你谈一次!否则,我会日日夜夜,从早到晚守在你家
    
    门口,我说得出,我就做得到!你信吗?”“我信!我信!”小蝉啜泣著说:“好,我们出
    
    去谈!”她回头望著母亲:“妈!我要跟他谈一下。”
    
    
    
        “小蝉!”夏太太担忧的叫。
    
    
    
        “妈,请让我跟他谈一谈!”
    
    
    
        夏太太摇摇头,叹口气:
    
    
    
        “小蝉,只要你记住你自己的身分!只要你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只要你不伤父母的
    
    心!”
    
    
    
        小蝉俯头不语,高凌风拉著她的手,把她一直拉出了大门。沿著阳明山的大道,他们向
    
    前无目的的走著。山风在他们身边穿过,流萤在草丛里闪耀著微光,天际,无数的繁星,在
    
    穹苍中闪亮。山下,台北市的万家灯火,正在明明灭灭。
    
    
    
        他们在一株大树下的石椅上坐下来。小蝉哀怨的、含泪的瞅著他。“凌风,你就不能对
    
    我放手吗?”
    
    
    
        “不能!”“你知道,我要和怀祖结婚了!”
    
    
    
        “你不会嫁他!”“如果我会呢?”“我等你!”“我结了婚,你还等什么?”小蝉愕
    
    然的。
    
    
    
        高凌风死盯著她。“等你们离婚!”“我不离婚呢?”“等他早死!”小蝉惊讶的看著
    
    他,眼睛里充满了迷乱。
    
    
    
        “他不早死,他活一百年呢?”
    
    
    
        “我等一百年零一天的时候娶你!”
    
    
    
        小蝉张大了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著他。高凌风也热烈的回视著她,他眼底所燃烧著的
    
    那份痛楚与坚决把她折倒了,她更加迷乱更加无助了。她的嘴唇翕动著,泪珠悬然欲坠。好
    
    半晌,她说不出话来,只在高凌风专注的凝视下震颤。然后,她终于说:“凌风,我对你就
    
    这么重要吗?”
    
    
    
        “比你所体会的更重要!”高凌风咬著牙说:“从在心理学教室中第一次见到你,我就
    
    知道了,你是我这一生,唯一所要的女孩子!我要你,要定了!你订婚,我要你!你结婚,
    
    我要你!你离婚,我要你,你当了寡妇,我还是要你!”
    
    
    
        小蝉眉端微蹙,眼泪沿颊滚落。
    
    
    
        “凌风,你真固执,知道吗?”
    
    
    
        “知道。”“你真讨厌,知道吗?”
    
    
    
        “知道。”“你真逼得我不知如何是好,知道吗?”
    
    
    
        “知道。”“可是……”小蝉哭了,她无助的,挣扎的说:“我真爱你,你知道吗?”
    
    高凌风深抽了口气,一阵狂欢下,他竟觉得头晕目眩。伸手揽住小蝉的肩,他面对著她。小
    
    蝉拚命的摇著头,迷乱的、喃喃的、苦恼的说著:“我好苦,好苦。父母的亲命难以违背,
    
    怀祖的柔情难以抛躲,而你,你……你……你却带给我多大的甜蜜的疯狂!啊,凌风!我投
    
    降了,我投降了!我承认我爱你!爱你!爱你,爱你……”高凌风一把紧拥住她,他的嘴唇
    
    疯狂的压住了她的,带著颤栗的喜悦,和灵魂深处的渴求,他辗转的,紧迫的,深沉的吻著
    
    她,堵住了她那继续不断的呢喃。
    
    
    
        于是,历史又改写了。于是,失去的又复得了。于是,这晚,小蝉回到家里,站在父母
    
    的面前,她大声的、坚决的、不顾一切的,向父母郑重的宣布了:
    
    
    
        “爸爸,妈!你们说我疯了也好,说我瞎了眼睛也好,说我没头脑也好,说我鲁莽糊涂
    
    也好!我要和何怀祖退婚!你们骂我吧!骂我不孝,骂我没出息,骂我拿订婚当儿戏……随
    
    你们怎么骂我,我都承认!我只要跟高凌风在一起!永远跟他在一起!”说完,她转身就
    
    跑。父母面面相觑,都呆了。女朋友7/227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高凌风又飞上了青天。他笑,他唱,他跳,生命里还能有多少喜
    
    悦,多少狂欢呢!他每日和小蝉见面,无数的笑容,无数的眼泪,无数的海誓与山盟!一段
    
    分手后的相聚更加的珍贵,一段挫折后的重圆更加甜蜜。再加上,那个“品学兼优”在失恋
    
    之余,就出国修博士去了。阴影既除,高凌风怎能不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呢?他为小蝉又作
    
    了一支歌,整天不断的哼著:
    
    
    
        “女朋友,既然相遇且相守,
    
    
    
        共度好时光,携手向前走!
    
    
    
        乘风破浪,要奋斗不回头,
    
    
    
        与你同甘苦,青春到白首!
    
    
    
        ……”与你同甘苦,青春到白首!高凌风哼著,唱著。“自从有了你,欢乐在心头,只
    
    盼长相聚,世世不分手!”哦!唱歌吧!欢笑吧!恋爱吧!这世界美得像一首诗!好得像一
    
    支歌!
    
    
    
        “爸爸妈妈拿我没办法,他们说我是叛徒!凌风,为了你,我在父母心目里的地位,已
    
    一落千丈。”小蝉说:“但是,我不后悔,总有一天,他们会谅解我!”
    
    
    
        “我不会辜负你,小蝉。”高凌风郑重的说:“我知道你为我受了多少苦!多少辛酸,
    
    我会好好爱你,小蝉!用我整个生命来爱你!”那段日子,高凌风和小蝉,徐克伟和李思
    
    洁,他们四个总在一块儿玩,一块儿疯,一块儿计划未来,一块儿说梦,一块儿享受著青春
    
    与欢乐。快乐的日子似乎特别容易消逝,转眼间,春去夏来,高凌风和徐克伟都毕业了,马
    
    上,就要入伍受军训,面临的是和小蝉、李思洁的离别。
    
    
    
        离别,是天下最苦的事情,对高凌风而言,更是“离愁”再加上“担心”。把小蝉的手
    
    放在李思洁的手里,他不止一次的,诚恳的,祈求的对李思洁说:
    
    
    
        “李思洁,帮我照顾她!帮我看牢她!”
    
    
    
        “哎,凌风,你还不信任我?”小蝉问。
    
    
    
        “小蝉!”高凌风默默摇头,握紧了小蝉的手。“你什么都好,就是优柔寡断!我在你
    
    眼前,你不会变,我走了,谁知道那个何怀祖会不会追回来……”
    
    
    
        “哎呀,凌风,别乱操心了,何怀祖急于拿博士,才不会回来呢!他不像你这样动不动
    
    就发疯发狂的!”小蝉说,深深的注视著高凌风:“何况,我誓也发了,咒也赌了,你要怎
    
    么样才相信我?好吧,我告诉你,如果我再变心,就让火车把我撞得粉粉碎,撞得……”
    
    
    
        高凌风一把用手蒙住小蝉的嘴,把她拉进了怀里,他哑声说:“别赌咒,小蝉!别说这
    
    种话!千万不要!即使你将来变了心,我也要你完整而健康,好让我——”他哽塞了。“还
    
    有机会等你!”小蝉抬头望著高凌风,惊愕、感动、而热烈的大喊了一声:“凌风!千军万
    
    马也不可能把我从你身边拉开了!哦!凌风!你不可以流眼泪,如果你流泪,我就要放声大
    
    哭了!凌风!”高凌风紧拥著她,吻她,又吻她。
    
    
    
        “怎么回事?”徐克伟不解的望著他们:“高凌风,你不过是去受训,碰到假日就可以
    
    回来,又不是生离死别,你们这是在干嘛?”“他们才恩爱呢!”李思洁噘著嘴说:“谁像
    
    你那样麻木不仁!”“嗬!思洁,”徐克伟说:“原来你也要我吻你!直说好了,兜什么圈
    
    子呢!”“胡说八道!”李思洁又笑又骂。
    
    
    
        离别的时刻终于到了。“惜别尽俄延,也只一声珍重!”高凌风和徐克伟上了火车,眼
    
    见小蝉和李思洁在月台上的身影越来越小,高凌风站在车厢门口,不住的凝望,不住的挥
    
    手,心里却像刀剜般的痛楚。小蝉悄然伫立,长发飘然,他忽然觉得,这真是“生离死别”
    
    一般。
    
    
    
        经过三个月的集训,高凌风被分发到南部,军中生活,规律而有秩序。除了相思,是无
    
    了无休的折磨以外,他过得严肃而紧张。他每天最大的喜悦,是收小蝉的信,每天最固定的
    
    工作,是给小蝉写信。小蝉几乎每天都有信来,道不完的相思,说不完的珍重,看样子,月
    
    台上的担心都是杞人忧天,他的小蝉不会再变了!他的小蝉是痴情而坚定的!
    
    
    
        但是,但是,但是……人生的事是“绝对”的吗?谁能料得准未来,控制得了命运?
    
    
    
        这天,忽然间,高凌风收到李思洁一个紧急电报:
    
    
    
        “S·O·S·小蝉偕其父母即日赴美,速归,洁。”
    
    
    
        高凌风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响,眼前立即金星乱冒。仓促间,他居然还能冷静的奔去请
    
    了假,又奔去买到台北的车票,再打长途电话给李思洁,李思洁只是焦灼的喊:
    
    
    
        “我到车站来接你,一切见面再谈!反正一句话,小蝉是身不由主,她父母买好机票,
    
    对她说度假两个月……她又相信了,你快来,或者还来得及阻止!”
    
    
    
        从来不知道,火车的速度这样慢!为什么人没有翅膀,可以立刻飞往台北。哦,小蝉,
    
    小蝉,他心里喊了一千声,一万声……小蝉,小蝉,求求你别走,求求你!小蝉,不要太残
    
    忍!不要太残忍!火车终于到了台北,他挤出车站,李思洁一把抓住他,泪眼模糊的喊:
    
    “他们又提前了一班飞机,就怕你赶回来阻止!现在已经都去了机场,恐怕飞机都起飞
    
    了!”
    
    
    
        他的心脏被冰冻住了,而脑子里却像燃烧著一盆烈火,周身又冷又热,一句话也说不出
    
    来。叫了计程车,直驰向机场,在计程车里,李思洁语无伦次,颠颠倒倒的叙述:
    
    
    
        “小蝉事先一点都不知道,她父母是瞒著她办的出国手续,小蝉连写信的时间都没有,
    
    她和我通电话,只是哭,要我告诉你,她只去两个月,马上就回来,我叫她不要去,她只是
    
    哭,说不能让父母伤心,说她一定回来,一定回来……”李思洁再说了些什么,高凌风是一
    
    个字也听不见了,他的心在剧烈的绞痛,痛得他满头冷汗。车子在机场大门口停了下来,他
    
    跳下车,冲进机场,机场的人怎么那么多!他跄踉的,急切的挤向出境口,嘴里开始疯狂的
    
    叫著:
    
    
    
        “小蝉!小蝉!小蝉!”
    
    
    
        挤到了出境口,他一眼看到小蝉了!她在出境室里面,正被父母拉著往前走,高凌风狂
    
    呼:
    
    
    
        “小蝉!你回来,你不要中计!小蝉!”
    
    
    
        听到呼唤,小蝉回过头来了,大叫了一声,她急欲奔出来,但是,夏继屏夫妇架著她继
    
    续往前走,她只能作手势,喊著,她越走越远,高凌风无法进入出境室,也听不见小蝉喊些
    
    什么,他眼见她的身影消失。这一道玻璃门,竟如天堑般难以飞渡!慌乱中,他一转身,奔
    
    向二楼,又奔向了望台,抓著那铁丝网,他眼睁睁看著小蝉在机场上走向飞机,他撕裂般的
    
    狂吼了一声:“小蝉!你回来!请求你!”
    
    
    
        小蝉回过头来,对了望台上的他比著手势,不住口的说著,说著,而他一个字也听不
    
    到,他抓紧了铁丝网,不顾一切的狂喊:“小蝉!你回来!你发过誓!你不要傻!你这一
    
    去,不是两个月,你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小蝉!你不要太傻,不要太傻!不要!不
    
    要!小蝉……小蝉……”
    
    
    
        小蝉被拖上了飞机,消失了踪影,他还在说,还在说,还在说,说些什么,他自己也不
    
    知道,他只是说著,求著,说著,求著……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他继续说著,喊著,求
    
    著……飞机终于破空而去。他把额头抵在铁丝网上,顿时间,全身的力量都失去了,他弯下
    
    腰,痛苦的瘫痪在地上。女朋友8/228
    
    
    
        小蝉走了一年半了。高凌风坐在那参天古木的原始森林里,望著徐克伟指手划脚的对伐
    
    木工人说话,望著那电锯迅速的在千年古树上辗过去,望著那巨木倾斜,和由缓而速的砰然
    
    倒下。奇怪,一棵大树的成长要上百年千年,被斫倒却只需十分钟!破坏一向比建设来得容
    
    易!他凝视那躺倒在地上的巨木,仍然绿叶婆娑,仍然枝桠纷歧,在那斑驳的树干上,还长
    
    著一层厚厚的青苔。这样一株树,还需要经过多少道处理,才能变成一块有用的“良材”!
    
    “栋梁”,“栋梁”,古人早就有“栋梁”二字,原来,“栋梁”是需要天时地利,百年以
    
    至千年的培育!而人呢?一个人的成功,又要经过多久的磨练呢?他用手托著下巴,对那株
    
    树愣愣的发起呆来。
    
    
    
        徐克伟走近他的身边。
    
    
    
        “今天上午的工作完了,”他轻松的拍拍衣服上的树叶和木屑。“我们走走吧!凌
    
    风!”
    
    
    
        高凌风站起身来,他们并肩走在那阴暗的丛林里,密叶浓遮,阳光几乎完全射不进来,
    
    林内落叶满地,而风声飒然。徐克伟深深的看了高凌风一眼:“凌风,你来山上快一个月
    
    了,觉得怎么样?”
    
    
    
        高凌风耸了耸肩:“没怎么样,枯燥而乏味!”
    
    
    
        “凌风!”徐克伟忍不住说:“你对森林有成见!以前我们一起念书,你的聪明才智都
    
    超过我,功课也比我好,可是,你就是不能把你的感情和森林揉和在一起……”
    
    
    
        “我的感情!”高凌风不耐的打断了他。“我的感情在美国追小蝉呢!”徐克伟愕然的
    
    看著高凌风。
    
    
    
        “你还没对小蝉死心呀?她说只去两个月,现在去了一年半了,你还有什么梦可做
    
    呢?”
    
    
    
        “我反正等她!”“你的人生,就被你的固执所害了!”徐克伟注视著他:“拿工作来
    
    说吧,以前我念森林系,也是糊里糊涂考进去就念了,既谈不上兴趣,也谈不上抱负。可
    
    是,一旦来山上工作,才发现山林的伟大,和自然的神奇……”
    
    
    
        “我不觉得有什么伟大!”高凌风又打断了他。
    
    
    
        “你也不觉得我们育林、造林、植林、种苗的价值吗?”
    
    
    
        “我承认这些事情有价值!只是我没有兴趣!我要下山去唱歌!”“你还是要唱歌?”
    
    “我从没有放弃过唱歌的念头,我这一生,对我真正有意义的事只有两件!一件是唱歌,一
    
    件是和夏小蝉结婚!我要做到这两件事!”“我以为……什么唱歌、弹吉他,敲锣打鼓那一
    
    套,只是孩子时代的玩意儿,现在我们长大了,应该正面来面对生活了!说真的,凌风,你
    
    应该留在山上工作,山上一直人手不够,每年森林系毕业的学生,都不上山而出国,这已经
    
    够滑稽。你呢?更怪了,你要唱歌……”
    
    
    
        “好了!好了!”高凌风恼火的叫:“你的语气倒有点像小蝉的父亲,是什么因素把你
    
    变成了一个只会说教的老头子!”
    
    
    
        “我不是说教!”徐克伟也有些激动起来。“我只是从一个孩子变成了大人!而你,还
    
    是个小孩子,还停留在十八岁!”
    
    
    
        “我停留在十八岁!你已经让这些老树把你变成了八十岁!我宁可停留在十八岁!也不
    
    愿意变成八十岁!我明天就下山!”高凌风吼著。“你不可理喻,四年大学全是白念!”徐
    
    克伟也吼著:“年龄越大,你倒越来越任性和固执了!”
    
    
    
        “你老气横秋,一点年轻人的朝气全没有了!你的冲劲呢?活力呢?热情呢?你老了!
    
    徐克伟,你已经老了……”
    
    
    
        徐克伟站住了,他一把抓住高凌风的衣服,激动而恼怒的叫著说:“你看看我,凌风!
    
    我的肌肉结实了,我的皮肤晒黑了,我的思想成熟了!当年我们在学校里追女孩子,做梦说
    
    梦的时代都过去了。我们必须面对现实!你看看你自己吧!憔悴,苍白,精神委靡,前途茫
    
    茫……至今,你仍然像个没头苍绳一样嗡嗡乱飞……到底我们谁没有冲劲活力?谁老气横
    
    秋?”
    
    
    
        “你不可能把我变成你!”高凌风叫著:“你安于现状,你喜欢森林,你又娶了你所爱
    
    的女孩子……你处处都比我强,比我顺利……”
    
    
    
        徐克伟望著高凌风那苦恼的眼睛,那落寞的神态,和那憔悴的容颜,他顿时心软了。吵
    
    什么呢?高凌风,他像个寂寞的孤魂,小蝉走了,把他所有的欢乐就都带走了!留在这儿
    
    的,只是个寂寞的躯壳。他叹了口气:
    
    
    
        “算了,凌风,我们哥儿两个,有什么好吵?反正,每个人有自己的道路和志愿。我们
    
    回去吧!思洁还等著我们吃中饭呢!”走出了那密密的丛林,天色阴阴暗暗的,远处的云层
    
    堆积著,山风吹来,带著深重的凉意。他们沿著山上的小径,回到林场的宿舍,李思洁早已
    
    倚门盼望了。
    
    
    
        坐在饭桌上,李思洁一面端菜端碗,一面笑望著高凌风,说:“怎么?明天真的要下
    
    山?”
    
    
    
        “真的!”“还要当汤姆琼斯?”李思洁笑盈盈的。
    
    
    
        高凌风望著李思洁,脑子里蓦然浮起李思洁和夏小蝉在上心理学的情形,一个穿蓝,一
    
    个穿白,喁喁而谈,悄悄私语。如今,李思洁和徐克伟已成夫妻,夏小蝉却飘洋过海,音讯
    
    全无!他低叹了一声,忽然说:
    
    
    
        “思洁,我不了解你!”
    
    
    
        “怎么?”“我觉得你是个都市味道很重的女孩子,又读到大学毕业,你怎么能放弃山
    
    下的繁华,安静的待在这个枯燥乏味的山上?”李思洁笑了笑,看了徐克伟一眼。“别忘
    
    了,我是一个女人!对一个女人来说,爱情在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就是我的窝!”
    
    
    
        高凌风觉得心里微微一震,他深思的望著徐克伟和李思洁,是的,爱情在什么地方,什
    
    么地方就是女人的“窝”。那么,小蝉的“窝”在那里?李思洁似乎看出了高凌风的思想,
    
    她嫣然一笑,打岔的说:“放心,高凌风,你将来总会碰到一个女孩子,愿意跟你上山或下
    
    海!”“将来?”高凌风问:“为什么要用将来两个字,难道你还不知道,我对小蝉是永远
    
    不会死心的!”
    
    
    
        “你……”李思洁欲言又止,叹口气,她摇摇头。“你真是我见过的男孩子里最固执
    
    的!”
    
    
    
        外面有人敲门,一个邻居的小孩子在叫:
    
    
    
        “徐叔叔,有你们家的信!”
    
    
    
        李思洁站起身来走出去,立即,她握著一个厚厚的信封走了进来,满脸的笑容与惊喜,
    
    她说:
    
    
    
        “嗨!凌风,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你猜是谁的信?是小蝉写给你的!我上星期才写
    
    信告诉她你在山上……”
    
    
    
        李思洁的话没说完,高凌风已跳起身子,一把抢过了那封信,看看封面,他就“唷
    
    嗬!”的大叫了一声,紧握著信封,他发疯一般的冲出了屋子。
    
    
    
        喜悦来得太快,高凌风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好久没接到小蝉的信,他已经怀疑她把
    
    他忘记了。但是,现在,小蝉的信又来了!他的小蝉!他紧握著信封,一直奔进了树林,奔
    
    到丛林深处,他要独享这份快乐。然后,他喘息的靠在一棵树干上,望著那信封,他把信贴
    
    在胸口,默祷三分钟!然后,他拆开了信,抽出信笺,一张照片跌落在地上。他俯身拾起那
    
    张照片……他的呼吸停止了两秒钟,头脑里一阵昏乱与晕旋。但是,他却出奇的冷静,出奇
    
    的麻木,他凝视著那张照片,小蝉,好美,美得令人难以相信。只是,她头上披著婚纱,何
    
    怀祖站在她身边,正把一个结婚戒指套向她的手指。
    
    
    
        他打开信笺,机械化的、下意识的读著上面的句子:
    
    
    
        “凌风:接到这封信,你一定会恨透了我,我能说
    
    
    
        什么呢?自从来美国以后,怀祖的深情,父母的厚意,使
    
    
    
        我难于招架。我一直是个没有主见的女孩。我想,我是
    
    
    
        不值得你爱的。你也说过,我柔弱,我心软,我优柔寡
    
    
    
        断。事实上,我浑身都是缺点。请你不要再以我为念!忘
    
    
    
        记我吧,凌风!我不敢请求你的原谅,只能请求你忘记
    
    
    
        我……”信笺从他的手上飘落到地下,一阵风来,信笺随风飞去。他低垂著头,麻木的
    
    往前走著。风大了,树林里全是风声,一片片的落叶飘坠了下来,落了他一头一身。他站定
    
    了,蓦然间,他仰头狂叫:“啊……”他的声音穿过树梢,透过森林,一直冲向层云深处。
    
    女朋友9/229
    
    
    
        三个月过去了。高凌风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踱著步子,从房间的这一头走向那一头,数
    
    著自己的脚步,数著窗外的雨声,数著求职失败的次数。三个月来,他去过每一家夜总会,
    
    见过许许多多的经理,但是,竟找不到一个工作!
    
    
    
        “凌风!”父亲心痛的望著他:“你心里有什么烦恼,你就说出来吧!”高凌风在床沿
    
    上坐下,用手抱住了头。
    
    
    
        “我知道你心里的苦闷,知道你不开心,或者,是我不好,当初你要学音乐,我不该要
    
    你学森林!”
    
    
    
        高凌风闷声不响。“凌风,”父亲忧伤的说:“怎样你才能快乐起来?”
    
    
    
        高凌风抬起头来,望著两鬓斑白的父亲,顿时间百感交集。他摇摇头,说:“别说了!
    
    爸,我帮你改考卷去!”
    
    
    
        父亲拦住了他。“不!凌风!去夜总会找个唱歌的工作,去唱去!”
    
    
    
        高凌风睁大眼睛望著父亲。“你有天才,凌风,你唱得出来!”父亲热烈的说。
    
    
    
        “可是,爸爸!”高凌风慢吞吞的。“我已经试过好几家夜总会了。”“怎样?”“没
    
    有人愿意用一个无名小卒!”
    
    
    
        “所有成名的歌星,在未成名前都是无名小卒!”
    
    
    
        高凌风怔了,望著父亲,他在老父眼中看出过多的东西;鼓励,关怀,慈爱,与信任!
    
    他毅然的一摔头,转身就往屋外走。“对!爸爸,我再去闯去!”
    
    
    
        跑上了大街,走到霓虹灯闪烁的台北街头,他不知道别的歌星是怎样“闯”出来的!夜
    
    总会的门口,挂著驻唱歌星的照片,一张又一张,这些歌星怎样成名的?也和他一样毛遂自
    
    荐的去敲每个经理的门吗?
    
    
    
        终于,他走进了“寒星”夜总会的大门,见著了那“神气活现”的李经理,站在那经理
    
    面前,他像个展览品般被那经理从上到下的打量著。“你不够帅!”“我知道!”“衣服太
    
    土!”“我去做!”“头发太短!”“我留长!”“你免费唱?”“不要钱!”
    
    
    
        李经理考虑片刻,终于像给了他莫大恩惠一般,点点头说:“好吧!就让你免费试唱一
    
    个月!先说清楚,这一个月没有任何待遇!唱得好,以后再说!”
    
    
    
        没有任何待遇!但是,总算站上了台!第一次拿著麦克风演唱,他不知道自己是忧是
    
    喜!台下宾客满堂,笑闹之声不绝于耳,他握紧了麦克风,带著三分忧郁,七分真情,他开
    
    始唱一支歌,歌名叫“一个小故事”:
    
    
    
        “我要告诉你们一个故事,
    
    
    
        这故事说的是我自己,
    
    
    
        多年以前我和一个女孩相遇,
    
    
    
        她不见得有多么美丽!
    
    
    
        只因为她对我静静的凝视,
    
    
    
        我从此就失落了自己。
    
    
    
        我们曾做过许多游戏,
    
    
    
        也曾在月下低言细语,
    
    
    
        至于那些情人们的山盟海誓,
    
    
    
        我们也曾发过几千几万次。
    
    
    
        有一天她忽然离我远去,
    
    
    
        带走了阳光留下苦雨。
    
    
    
        自从她去了我只有细数相思,
    
    
    
        日子就像流水般消逝。
    
    
    
        等待中分不清多少朝与夕,
    
    
    
        然后她寄来一张照片!
    
    
    
        她披著白纱戴著戒指,
    
    
    
        往日的梦幻都已消失!
    
    
    
        乌云暴雨我怎能再有笑意?
    
    
    
        我只能告诉你这一个故事!”
    
    
    
        他唱著,唱著,唱著。不止用他的声音唱,而且,用他的感情唱。眼泪和著哀愁咽向肚
    
    里,声音带著悲怨散向四方。依稀仿佛,他又看到小蝉,小蝉的“大眼睛”,小蝉的笑,小
    
    蝉的娇柔,小蝉坐在图书馆里……他唱著,一句“她披著白纱戴著戒指”是从内心深处和泪
    
    而出,他的心撕裂般痛楚。唱完了,他低头鞠躬,大厅里笑闹依然,有几个人“听”到了他
    
    的歌声?忽然,几声清脆的掌声传进了他的耳鼓,难得的还有掌声!他不由自主的对那掌声
    
    传来之处看去。立刻,他接触到一对温柔的、女性的眸子,他微微颔首致意,那女的对他鼓
    
    励的笑笑。他注意到,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边还有一个男伴。他退了下去,到后台的时
    
    候,他才觉得那女的相当面熟,下意识的,他再对她看了一眼,清秀的面庞,尖尖的下巴,
    
    华丽的服饰,雍容的气度……可能是个演员,可能是个明星。他走进后台,不管她是谁,她
    
    是全场唯一给了他掌声的人!就这样,他总算开始了他的歌唱生涯,虽然是没有待遇的!站
    
    在台上,他每晚唱著。“一个小故事”,谁知道这“一个小故事”里有多少眼泪!“大眼
    
    睛”,谁知道那“大眼睛”已远在天边。他唱著,唱著,唱著……于是,他发现,那唯一鼓
    
    掌的女性几乎每晚都来,坐在她固定的角落,她常常燃起一支烟,动容的倾听著他唱“一个
    
    小故事”。难道,她也有“小故事”吗?她也了解什么叫“失恋”吗?但是,她的男友几乎
    
    每晚都伴著她,细心的照顾著她。不!像她那样的女人天生是男人的宠物,她决不知道什么
    
    叫“失恋”。
    
    
    
        然后,有一晚,当他唱歌时,他发现她是一个人来的了。接连几天,她都一个人坐在那
    
    儿。她的男友呢?他并不十分关怀,因为,她脸上身上,都没有“失恋”的痕迹,她依然雍
    
    容华贵,依然落落大方。燃著一支烟,她只是倾听……抽烟的女人,在高凌风心中,是另一
    
    种阶层。属于酒席,属于珠宝,属于高楼大厦!在后台,他无意的听到侍者的两句对白:
    
    
    
        “那个孟雅苹一定和魏佑群闹翻了!”
    
    
    
        “你怎么知道?”“这几夜,魏佑群都没有陪她来!”
    
    
    
        “或者,是魏太太打翻了醋坛子!”
    
    
    
        他若有所悟,魏佑群和孟雅苹,这两个名字常连在一起,被别的歌星所提起。那孟雅
    
    苹,似乎是时装界的宠儿,他忽然恍然大悟,为什么她那么面熟了,他在电视上看过她!她
    
    是个著名的时装模特儿!那魏佑群是纺织界的大亨,换言之,是她的雇用者。孟雅苹和他有
    
    什么关系呢?孟雅苹的世界离他太遥远。只是,孟雅苹给了他太多的掌声。唯一的,肯给他
    
    掌声的人!
    
    
    
        这晚,他登台以前,李经理叫住了他。“你能不能态度潇洒一点儿?”
    
    
    
        “什么意思?”“观众批评你阴阳怪气!”
    
    
    
        “我长的就是这副德行!”他没好气的说。
    
    
    
        “客人花钱是来找乐子,不是来听你失恋的牢骚!”
    
    
    
        “失恋?”高凌风顿时涨红了脸,恼怒的吼著:“你怎么知道我失恋?”“好好好!”
    
    李经理不耐的说:“随你怎么唱吧!”
    
    
    
        冲到台前,高凌风仍然怒火填膺,真倒了十八辈子霉!免费唱歌还要受这么多挑剔!失
    
    恋,是的,你高凌风是失恋了!你的夏小蝉早就飞了!失恋,是的,失恋两个字写在你的脸
    
    上,压在你的肩上,挂在你的胸前……全世界都知道你高凌风失恋了。拿著麦克风,他又开
    
    始唱“一个小故事”。失恋就失恋吧!他只想唱这一支歌:“我要告诉你们一个故事,
    
    
    
        这故事说的是我自己。
    
    
    
        多年以前我和一个女孩相遇,
    
    
    
        她不见得有多么美丽……”
    
    
    
        底下有一桌客人喝醉了,在那儿大声的呼喝著,叫著,闹著,站起来又坐下去,坐下去
    
    又站起来……高凌风忍耐著,继续往下唱:“只因为她对我静静的凝视,
    
    
    
        从此我就失落了自己……”
    
    
    
        那醉酒的客人突然跳了起来,大声嚷:
    
    
    
        “这个歌已经听了八百遍了!”
    
    
    
        “来来!不听歌,喝酒!喝酒!”另一个醉醺醺的客人拉著头一个。高凌风努力压制著
    
    自己,继续唱著,但是,那桌客人实在喧闹得太厉害,高凌风停了下来,乐队也慢慢的停
    
    了。客人们发现情况有异,都鼓噪起来。高凌风怒视著那桌客人,那醉汉却对著高凌风叫:
    
    “怎么?不会唱了?”“不会唱,我来唱!”另一个醉汉笑嘻嘻的说,歪歪倒倒的冲上前
    
    来,把他一把推开,抢了麦克风就大唱:“我又来到我的寻梦园,往日的情景又复现……”
    
    
    
        全场都哗然了,叫好的叫好,笑闹的笑闹,吹口哨的大吹口哨。高凌风望著这一切,顿
    
    时间,满腔积压的怒火都从他胸腔迸裂出来,他扑过去,一把就抓住那醉汉的衣服,伸出拳
    
    头,他重重的对他挥去,嘴里大骂著:
    
    
    
        “他妈的,老子免费唱歌,还受你们的气!”
    
    
    
        那醉汉的身子直飞了出去,桌子翻了,碗筷撒了一地。满场都乱了起来,客人们尖叫
    
    著,纷纷夺门而逃。高凌风还想扑过去,却被那醉汉的朋友们抱住了,在他还来不及思想以
    
    前,已经有一拳对著他的面孔揍来,接著,他的肚子上,胸口上,更多拳头纷纷而下。他倒
    
    了下去,头撞在桌脚上,他最后的意识,是听到一个女性紧张的呼唤声:
    
    
    
        “不要!请你们不要!”女朋友10/2210
    
    
    
        意识恢复的时候,高凌风首先感到那疼痛欲裂的头上,被凉凉的镇著冰袋,然后,有一
    
    双忙碌的、女性的手在不住的挪动那冰袋的位置。他睁开眼睛,一阵恍惚,一阵朦胧,一阵
    
    心跳,一阵晕眩……有对大大的“眼睛”在恻然的凝视著他。大眼睛!梦过几千次,想过几
    
    千次,呼唤过几千次,呐喊过几千次……他伸出手去,无力的,苦恼的去碰触那张模糊的,
    
    荡漾在水雾中的面庞,嘴里低低呢喃:
    
    
    
        “小蝉,小蝉?不会是你,不可能是你,小蝉。”
    
    
    
        他的手被一只温软的手所抓住了,然后,一个清晰的,细致的,温柔的声音在他耳畔响
    
    起:
    
    
    
        “不,我是孟雅苹。”孟雅苹?孟雅苹是谁?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一个很遥远的名
    
    字,一个与他无关的名字。他努力睁大眼睛,神志清醒了过来。立刻,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
    
    间陌生的客厅里,那玻璃吊灯,那贴著壁纸的天花板,和他身下那软软的丝绒沙发,都告诉
    
    他这是一间讲究的房间!然后,他看到了那讲究的女主人——那唯一为他鼓掌的客人!
    
    
    
        “这是什么地方?”“是我家。”孟雅苹微笑著。“你晕倒了,我只好把你带回家来,
    
    医生已经看过,没什么关系,只是头上缝了几针而已。”她笑得委婉:“休养几天,就什么
    
    事都没有了。”
    
    
    
        他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头上的一阵剧痛使他蹙紧了眉头,那冰袋落在地上了,他身子不
    
    由自主的晃了晃,孟雅苹慌忙用手扶住他,急急的说:“再躺一下!”“不。”他摇摇头,
    
    注视著孟雅苹,那长长的、卷曲的睫毛,那澄澈如水的眼睛,那经过细心妆扮的脸孔,以及
    
    那身时髦的、曳地的长裙。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他眼神阴郁地望著她,问:“你干嘛要
    
    帮我?”
    
    
    
        “我——”孟雅苹淡然的一笑。“我也不知道。人应该彼此帮助,是不是?”“你常来
    
    夜总会,”他说:“我注意过你,为什么?”
    
    
    
        “听你唱歌!”她答得坦率。
    
    
    
        “哈!”他冷笑了。“这世界上还有人要听我唱歌!”
    
    
    
        她默默的瞅了他好一会儿。
    
    
    
        “不要因为两个酒鬼的胡闹,就否定了自己的价值。”她柔声的说。“原来我这个人还
    
    有价值!”他自嘲的轻哼了一声,盯著她:“我的歌阴阳怪气,有什么好?”
    
    
    
        “你的歌里有一份真挚的感情,”她坦白的看他。“我听过许多歌星唱歌,从没有像听
    
    你唱歌那样,能听出一份动人的真情。”她眼光恳切,低声问:“那个小故事,是真的
    
    吗?”
    
    
    
        他把头转向一边,神情懊恼而抑郁。“对不起,”她很快的说:“我不该问。”
    
    
    
        高凌风迅速的回过头来了,他激动的,一连串的,倒水似的冲口而出:“不!你可以
    
    问!是的,是真的!一个女孩子遗弃了我,你看到了我,我有什么地方值得女孩子爱?她的
    
    选择对了!那个品学兼优比我好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她的父母毕竟有眼光,他们早已
    
    知道我今天的下场!连免费给人唱歌都不受欢迎,你看到了,一个落魄的,十八流的卖艺
    
    者!”
    
    
    
        孟雅苹温柔的把手放在他肩上,站在他面前,她的声音诚挚而轻柔。“我从没听过那么
    
    美的歌!”
    
    
    
        高凌风瞪著她。“你撒谎!”“决不是!”她低低的说:“那个女孩子,那个离你远去
    
    的女孩子,她实在——太没福气!”
    
    
    
        高凌风紧紧的盯著她。
    
    
    
        “你没有义务要安慰我!”他哑声说。
    
    
    
        “谁说我有义务?”她挑著眉毛问。
    
    
    
        他们彼此注视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
    
    
    
        “我要回去了,谢谢你照顾我!”
    
    
    
        她抓起沙发上的外衣:
    
    
    
        “我送你回去!你这样带著伤,我实在不放心!”
    
    
    
        他按住了她。“不要。我们那条小巷子,会弄脏了你的衣服!”
    
    
    
        “我去换件衣服!”“不要!”他固执的说:“我已经没事了!”
    
    
    
        她望著他,不敢勉强。他用手扶扶包著纱布的头,一时间,感触良深。他想问她关于医
    
    药费的事,又觉得不必须了。叹了口气,他走出了屋子,她追过来,送到电梯口,他才发
    
    现,她住在一栋大厦的第十楼!属于高楼大厦,属于珠宝的女孩子,却照顾了一个落魄的卖
    
    艺者!
    
    
    
        回到家里,在父亲紧张而惊愕的关怀下,他什么话都不愿说,躺在床上,他瞪著天花板
    
    发愣。整整三天时间,他只能像个困兽般在室内兜著圈子。
    
    
    
        “凌风,”父亲安慰的说:“别急,等伤好了,可以再去找工作!”“再找什么工
    
    作?”他愤愤的低吼著:“免费的唱歌我都弄砸了!我,我是什么?我这个‘大器晚成’已
    
    名副其实的变作‘一事无成’了!”有人敲门,高凌风没好气的冲到门边。
    
    
    
        “是谁呀?”外面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是我,孟雅苹!”他打开房门,惊愕的望著孟雅苹。她穿著件黑底小红花的衬衫,一
    
    件黑色长裤,脸上只薄薄的施了一点脂粉,站在那儿,亭亭玉立,清雅宜人。她手上抱著一
    
    大堆奶粉、肉松等罐头,满脸笑吟吟的。“嗬!你这地址好难找!”她说。
    
    
    
        高凌风把她延进小屋来,对父亲说:
    
    
    
        “爸,这是孟小姐!”
    
    
    
        孟雅苹慌忙行礼。“高伯伯,我是孟雅苹,叫我雅苹就好了!我来看看高凌风的伤
    
    势!”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我带了一点点东西给你们!”“这……这……”父亲张
    
    口结舌起来:“这怎么敢当!”他看著孟雅苹,心里可有点糊涂,高凌风一个字也没提过!
    
    从那儿冒出这样一个又漂亮又谦和的女孩子出来?而且,她望著凌风的那眼光是相当小心翼
    
    翼,相当温柔的啊!看样子,凌风在事业上虽然不如意,在选择“女朋友”一点上,却实在
    
    有眼光呢!“没什么,顺便带来的!”雅苹谦虚的笑著。“抱著东西走这条长巷子,差点摔
    
    一跤!”
    
    
    
        “谁请你这种阔小姐驾临我们这小地方!”高凌风立即接了一句。“怎么了?”雅苹依
    
    然笑著。“见了面就给人钉子碰!那天打架的火气到今天还没消啊!”
    
    
    
        那父亲看看雅苹,又看看凌风,陪著笑脸说:
    
    
    
        “哎,孟小姐,你坐坐,我去巷口买红墨水,刚好墨水用完了!”“高伯伯,”雅苹
    
    说:“我没妨碍你们吧?”
    
    
    
        “没有,没有。你和凌风聊聊,啊?我就来!”他匆匆忙忙的出去了。高凌风看著父亲
    
    的背影,他了解父亲的心情,耸耸肩,他闷闷的说:“爸爸把你当做第二个夏小蝉了!”
    
    “夏小蝉?”雅苹愣了愣。
    
    
    
        “那个离我远去的女孩子!我们曾经把她当一个公主来招待!”“显然我不是个公
    
    主,”雅苹自嘲的笑笑。“你似乎对我一点也不欢迎!”“别傻了!”高凌风说:“难道你
    
    希望我说一些受宠若惊之类的话吗?只因为你是著名的时装模特儿?算了!我情绪坏透
    
    了!”他在室内兜圈子,对墙壁捶了一拳。“你知道吗?那个该枪毙一百次的李经理,帮他
    
    免费唱了一个月的歌,你猜他对我说什么?他叫我赔偿打架时的一切损失,居然开了一张赔
    
    偿清单给我!”孟雅苹深沉的看著他,低叹了一声:
    
    
    
        “社会就是这样,凌风,等你钉子碰多了,你就知道了!你选了一条好艰苦的道路!你
    
    刚刚称我是阔小姐,你知不知道,我是个道地的穷孩子出身,十七岁从乡下来台北打天下,
    
    我不知道碰过多少钉子,流过多少眼泪,直到碰到魏佑群,才走上时装界。但是,和魏佑群
    
    常在一起,又引起了多少流言流语!这些,我都熬过来了。凌风,你别灰心,千万别灰心!
    
    夜总会多得很,并不止那一家!”
    
    
    
        高凌风深深的凝视著孟雅苹。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雅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关心我?”凌风再问。
    
    
    
        雅苹的眼睛垂了下去。“老实说——”她嗫嚅著。“我也不知道。”
    
    
    
        高凌风忽然高兴了起来,振作了一下,他说:
    
    
    
        “好!听你的,不灰心!你陪我找工作去!”他抓起外套,就要往屋外走。“瞧你这急
    
    脾气!”雅苹笑了。“头上贴著纱布,怎么找工作?休息一段时间,我陪你去找!”
    
    
    
        “那么——”高凌风望著屋外耀眼的阳光。“我们出去玩玩!”’“好!”两人正走向
    
    门口,却一头撞上了父亲,高凌风望著他,他手中捧著汽水瓶和大包小包的糖果瓜子。
    
    
    
        “我买了点汽水来!”父亲笑吟吟的说:“家里实在不像话,连杯茶都没有得喝!”
    
    “哎哟!高伯伯,原来您是……”雅苹感动的叫著。
    
    
    
        “我说的吧!”高凌风望著雅苹。“我爸爸把你当成小公主了。”女朋友11/2211
    
    
    
        和孟雅苹的认识,成为高凌风生活里的另一章。他对孟雅苹没有要求,没有渴望,没有
    
    责任,也没有计划。但是,她却带给了他一份无拘无束的欢乐。他不费心去研究孟雅苹的感
    
    情,他也不费心去分析自己。雅苹仍然不属于他的世界,却在他最空虚无助的时候,点缀了
    
    他的生命。他就毫不客气的享受著这份点缀,享受著这意外的欢乐。
    
    
    
        在郊外,在水边,在海滩,在山间……他们都携手同游过,雅苹从不多问,从不增加他
    
    心里的负担,这样,有好些日子,他们都很开心,很喜悦。
    
    
    
        很快的,雅苹发现高凌风并不太欣赏她在伸展台前,卖弄身段,前前后后,展示她的服
    
    装和发型。因此,她在高凌风面前,绝口不谈她的工作。她经常穿件随便的衬衫和一条牛仔
    
    裤,跟他跳跃在郊外的阳光里。
    
    
    
        这天,他们发现一个好大的蓄木池,里面泡著无数的粗木头。脱掉鞋袜,他们像两个孩
    
    子般在木头上跳来跳去,像孩子般在浮木上彼此追逐,彼此笑闹。笑够了,两人就“漫步”
    
    在浮木上,高凌风说:
    
    
    
        “你知道这些木材为什么要泡在水里?这是贮存木材的方法!如果放在空气里,木材都
    
    会裂开。这些都是上好的红桧,可以做家具!台湾是产红桧的地方,只是,做家具以前,还
    
    要经过干燥处理,木材干燥是一门大学问,直到现在,我们的木材干燥还不理想……”
    
    
    
        “你怎么懂得这些?”雅苹惊奇的问。
    
    
    
        “哈!你以为我大学在干什么事?只晓得追女孩子吗?我学了四年的森林呢!除了造
    
    林、育林之外,木材利用也是一门重要课程!”“你懂得那么多,那么,你的书一定没有白
    
    念了!”
    
    
    
        “我虽然调皮些,虽然喜爱课外活动,功课却并没有耽误,学校里的教授都很器重我
    
    呢!你想,在我这种家庭里,念大学就像奢侈品,念不好,怎么向老爸交代?”
    
    
    
        雅苹有些新奇的看著他,一面把手伸给他,因为那浮动的圆木在脚下晃荡,她有些平衡
    
    不住身子。高凌风握住了她的手,两人继续在圆木上跳跃,水中,两人的倒影也在摇晃和跳
    
    动。“森林系毕业的人都做些什么?”雅苹问。
    
    
    
        “去山上,当森林管护员!或者是去伐木,测量,育林……反正要上山,我的一个好朋
    
    友就在山上。”
    
    
    
        “你为什么不上山?”“我?”高凌风瞪大了眼睛。“那些树听不懂我唱歌!我去干
    
    嘛?”“其实,”雅苹看了他一眼:“你如果上山,一定是个很好的人才!”高凌风烦躁了
    
    起来。“你又知道了?”“是你说的,你的书没白念呀!”
    
    
    
        “最好别谈这个!”高凌风的眉头皱紧了。
    
    
    
        雅苹悄悄的看了看他,就跳上了岸,她的裤管湿了,弯著腰,她绞干了裤管,穿上鞋,
    
    笑著站直身子:
    
    
    
        “好!不谈那个!我饿了!我们去吃牛排!”
    
    
    
        高凌风一怔。“牛排?”他老实不客气的叫著:“小姐,我不是魏佑群,我请不起!”
    
    雅苹立刻挽住他的手腕,堆了满脸的笑,急急的说:
    
    
    
        “我开玩笑呢!谁吃得下那些油腻东西!这样吧,咱们去圆环吃蚵仔煎,好不好?”
    
    
    
        他们笑著,跑到圆环的摊子上,真的大吃起蚵仔煎,雅苹吃得津津有味,吃完一盘又叫
    
    一盘,吃到第三盘的时候,高凌风望著她,笑著警告:“你尽量吃吧!泻肚子我可不管!”
    
    
    
        有些路人走过去,都回头望著孟雅苹,指指说说,窃窃私语。高凌风说:“大家都在看
    
    你,八成认出你是谁了!明天娱乐版可以登头条新闻,名模特儿孟雅苹在摊子上大吃蚵仔
    
    煎,那么,这个摊子也可以沾你的光,出出名了。”
    
    
    
        “我现在不是名模特儿!”
    
    
    
        “你是谁?”“孟雅苹,一个傻气的乡下姑娘!喂,老板,再给我一盘!”
    
    
    
        “老天!”高凌风叫:“不许再吃了!你疯了!”
    
    
    
        雅苹笑弯了腰:“我逗你呢!怎么还吃得下呢?不过,现在,我很想去吃爱玉冰了!”
    
    “你成了蝗虫了吗?”雅苹笑不可抑。离开了圆环,他们在夜色里走著,在街道上缓缓的踱
    
    著步子,两人都有畅游后的疲倦,也有兴奋和快乐。高凌风看著孟雅苹那被夜风吹散了的头
    
    发,那被太阳晒红了的脸颊,以及那映著街灯,闪著光芒的眼睛,不禁心中若有所动。雅苹
    
    倦怠的、满足的伸了一个懒腰,用手拂著头发,叹息的说:
    
    
    
        “有好多年好多年,我没有像这一阵这样疯过,这样开心过,这样笑过了!”高凌风脸
    
    上掠过一个深思的表情。
    
    
    
        “奇怪,我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想到过小蝉。”
    
    
    
        雅苹怔了怔,笑容消失了。
    
    
    
        “不是一整天,你现在又想到她了!”她低低一叹:“凌风,她就那么迷人,那么令你
    
    难以忘怀吗?”
    
    
    
        “她曾经是我生命的全部!”高凌风哑声说。
    
    
    
        “现在呢?”高凌风默默不语。于是,雅苹也不再问了。她轻轻的挽住了他,两人都沉
    
    默了,都若有所思而心不在焉了。街灯把他们的影子长长的投在地上,忽焉在前,忽焉在
    
    后。
    
    
    
        “下星期六,我有一个很重要的服装展示会。”半晌,雅苹说。“我知道,报上登
    
    了。”“你来吗?”雅苹希望的。
    
    
    
        “对你喝采的人已经太多了。”高凌风淡然的说:“我想,并不在乎少掉我一个。”雅
    
    苹在内心里叹息了,但她脸上,却丝毫痕迹也没有露出来。高凌风,那洒脱不羁而略带野性
    
    的男孩子,你决不能希望他对你的服装表演感兴趣!摔摔头,她努力摔掉那份期盼,也摔掉
    
    那份惆怅。星期六晚上,时装表演会和意料中一样的成功。雅苹获得了最多的掌声,魏佑群
    
    不住到后台来慰问她,鲜花堆满了化妆间。但是,雅苹始终惶惶然若有所失。表演会结束
    
    了,魏佑群到后台来对她说:“外面在下倾盆大雨,你在门口等著,我把汽车开到门口来接
    
    你,免得把衣服弄脏了。”
    
    
    
        她还穿著最后的一套表演服装,一件闪光的、银灰色的晚礼服,她懒得换下来,披上披
    
    肩,她跟著魏佑群走到大门口。提著衣服的下摆,她望著那屋檐上像倒水般倾注下来的水
    
    帘,和那急骤的、迅速的雨滴。门口拥满了人和车,大雨中,连计程车都叫不到。魏佑群把
    
    她拉到雨水溅不到的地方,正叮嘱她等待,忽然间,一个人把夹克顶在头上,冒著雨,对她
    
    奔了过来。雅苹顿时心中一跳,眼睛都闪亮了。高凌风笑嘻嘻的从夹克下面望著她。
    
    
    
        “我特地来接你!”他说,衣服都湿了,他却满不在乎的。“快钻到我夹克底下来,反
    
    正离你家不远,咱们冒雨跑过去如何?”“好呀!”雅苹连考虑都没有,就提著衣服冲进他
    
    的夹克底下。魏佑群在后面直著脖子喊:
    
    
    
        “雅苹!你的衣服会弄脏!”
    
    
    
        “我不在乎!”她喊著,已经跟著高凌风冲进了大雨里面。
    
    
    
        在这种倾盆大雨下,穿著晚礼服冒雨狂奔,实在是带点儿疯狂和傻气。和高凌风在一
    
    起,你就无法避免疯狂和傻气,而且,她多么高兴的享受著这疯狂和傻气!那雨点狂骤的对
    
    他们迎面冲来,地上早已水流成河。一件夹克怎挡得了这样大的雨,只几分钟,他们两个都
    
    已浑身透湿,却嘻嘻哈哈的跑著。脚踩在水里,又溅起了更多的水。雅苹边笑边跑说:
    
    
    
        “我全身都湿透了。”“你以为我的衣服是干的呀!”高凌风笑著嚷。
    
    
    
        好不容易,冲进了雅苹的公寓,进了电梯,两人都像人鱼一样滴著水,彼此看著,不禁
    
    都相视大笑。
    
    
    
        进了雅苹的卧室,她找出两条大毛巾,丢给高凌风,高凌风不管自己,却拿毛巾代雅苹
    
    擦著头发,于是,雅苹也代他擦,他们彼此擦拭著对方,仍然忍不住要笑,不知为什么这么
    
    好笑。高凌风就是这样,他一笑就不能停止。弄得别人也非跟著他笑不可。“你头发全湿
    
    了。啧啧,可惜这件好衣服!”
    
    
    
        “你……”雅苹笑不可抑。“你活像个落汤鸡!”
    
    
    
        “你……”高凌风也笑不可抑。“你像条美人鱼!”
    
    
    
        “我帮你放水,你必须洗个热水澡!”
    
    
    
        “你也需要!”两人笑著,笑著……忽然间,高凌风停止了笑,呆呆的注视著雅苹。雅
    
    苹也停住了笑,睁大了眼睛,她凝视著高凌风。
    
    
    
        高凌风手里的毛巾,正勾在雅苹的脖子上。他深深的、紧张的看著她,然后,他把毛巾
    
    往自己怀里拉,雅苹身不由主的扑向了他。骤然间,他们紧紧的拥抱在一起,高凌风的嘴唇
    
    火热的落在她的唇上。他们滚倒在床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几百年?几世纪?终于,风平雨
    
    止。窗玻璃上,只有雨珠滑过的痕迹。他们并躺在床上,高凌风呆呆的瞪视著天花板,雅苹
    
    半带娇羞,满脸柔情的用手指抚弄著高凌风的耳垂。“很多年以前,”高凌风忽然说,声音
    
    幽幽的。“我曾经不敢和一个女孩亲热,因为——怕冒犯了她。”
    
    
    
        雅苹的脸色僵住了,笑容从唇边隐去。
    
    
    
        “我希望——”她低声的说。“那个女孩的名字,不叫做夏小蝉!”高凌风震动了一
    
    下,转过身子来,望著雅苹。雅苹只是深情的,痴痴的瞅著他。于是,他歉然的、一语不发
    
    的,把她紧紧的拥进了怀里。女朋友12/2212
    
    
    
        “嗨!凌风,我来了!”雅苹走进高家的小屋,对里面叫著。一面把手中的一个提盒放
    
    在餐桌上,一面对凌风的父亲说:“我做好了饭菜,想想,一个人吃有什么味道?就带到这
    
    儿来了!”高凌风从自己的房间里钻了出来。
    
    
    
        “没想到你这位娇小姐还会做菜!”
    
    
    
        “凌风!你别老把我说成娇小姐,你明知道我一点也不娇贵!别说烧菜,煮饭洗衣我还
    
    样样行呢!”
    
    
    
        “哎!那可看不出来!”
    
    
    
        父亲走到餐桌前,望著雅苹把一样样的菜端出来,忍不住惊喜的叫了一声:“什么?有
    
    回锅肉吗?我最爱吃回锅肉!”
    
    
    
        雅苹笑容可掬。“我知道,所以……”发现说漏了口,她立即咽住了。
    
    
    
        “好呀!”高凌风却叫了起来:“还说是一个人吃没味道,你安心做给……”“凌
    
    风!”雅苹叫。父亲看看凌风,又看看雅苹,喜悦的笑容就浮上了嘴角,他开心的坐下来,
    
    扬著眉毛说:
    
    
    
        “来!来!来!我们还等什么?趁热吃吧!”
    
    
    
        三个人围著桌子坐下,开始兴高采烈的吃起饭来。高凌风望著桌上的那些饭菜,就忍不
    
    住想起若干年前,小蝉在家里吃炒蛋、蒸蛋的情形。曾几何时,竟已世事全非了。他不由自
    
    主的轻叹了一声。雅苹敏感的看了他一眼,来不及问什么,父亲已咂嘴咂舌的赞美了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多少年没有吃到这样美味的菜!”
    
    
    
        “高伯伯,”雅苹红了脸:“您安慰我呢!”
    
    
    
        “真的!”父亲嚷著,吃得狼吞虎咽。
    
    
    
        “您喜欢,我以后再送来!”雅苹说。
    
    
    
        “好吧!”高凌风笑著点点头:“你把爸爸喂叼了,以后你自己负责!”大家都笑了起
    
    来,一餐饭,吃得好融洽,好温暖。
    
    
    
        饭后,凌风的父亲坐在桌前批改作业,听到厨房里传来一片笑语声,雅苹在洗碗,高凌
    
    风显然在一边捣乱,他听到高凌风的声音在说:“我负责放肥皂粉,你负责洗碗,咱们分工
    
    合作!”
    
    
    
        有这样分工合作的!父亲笑著摇摇头。接著,就听到雅苹又笑又叫的声音:“哎呀,你
    
    撒了我一身肥皂粉!你出去吧!在这儿越帮越忙!”高凌风笑著从厨房里跑了出来。父亲望
    
    著他直笑,对他低声的说了一句:“凌风,你那一辈子修来的!可别亏待了人家!”
    
    
    
        高凌风一愣,脸上的笑容立即消失无踪。
    
    
    
        “爸爸,你别看得太严重,”他压低声音说:“我和雅苹不过是普通朋友,谁也不认
    
    真。”
    
    
    
        父亲瞅著他。“是吗?”他问:“我看,是你不认真。我知道你,凌风,你还是忘不掉
    
    那个夏小蝉!”
    
    
    
        “对爱情固执是错吗?”
    
    
    
        “再固执下去,不是错不错的问题,是值不值得的问题!凌风,别太傻心眼啊!”雅苹
    
    从厨房里出来了,笑吟吟的。父子两人立即咽住了话题。雅苹一手的水,一脸的愉快。
    
    
    
        “好了,凌风,”她说:“你带我参观一下你的卧房。”
    
    
    
        “哎呀!不许去!”高凌风慌忙叫:“那儿跟狗窝没什么分别,只是狗不会看书,不至
    
    于弄得满地书报杂志,我呢……哎呀,别提了!”雅苹笑了。“我早猜到了,不许我去,我
    
    也要去!”
    
    
    
        她一伸手,就推开了旁边的房门,本来,这房子也只有两间,一间父子们的卧室,一间
    
    聊充客厅和餐厅。雅苹走了进去,四面望望。天!还有比这间房子更乱的房间吗?到处的脏
    
    衣服,满桌满地的报章杂志,已经发黑的床单和枕头套……雅苹走了过去,把脏衣服收集在
    
    一块儿,又抽掉了床单。
    
    
    
        “哎,小姐,你要帮我们大扫除啊?”他问,也手忙脚乱的收拾起那些书报杂志来。
    
    
    
        “这些都该洗了,我给你拿去洗,有干净被单吗?”“嗯,哦,这个……”高凌风直点
    
    头。“有!有!有!有好多!”“在哪儿?”“百货公司里!”雅苹噗哧一笑。“我们等会
    
    儿去买吧!”
    
    
    
        雅苹开始整理那张凌乱的书桌:铅笔、报纸、墨水、书本、写了一半的信、歌词……她
    
    忽然看到桌上那个镜框了,里面是小蝉的照片。她慢慢的拿起那张照片深深的审视著,笑容
    
    隐没了。“这就是她?”她轻声问。
    
    
    
        高凌风的笑容也隐没了,那张照片仍然刺痛他。
    
    
    
        “是的,这就是她!”雅苹慢慢的把照片放回原处。
    
    
    
        “好清秀,好雅致,好年轻……”她盯著照片。“难怪你对她这样念念不忘!”叹了口
    
    气,她极力的振作了自己,抬头微笑了一下。“好吧!我把这些脏衣服抱出去洗!”
    
    
    
        抱著脏衣服,她走出来,那个“父亲”真是大大不安了。他跳起来,张口结舌的说:
    
    
    
        “这……这……这怎么敢当?”
    
    
    
        “高伯伯,”雅苹笑脸迎人。“小事情,应该由女人来做的!”
    
    
    
        “快放下,快放下!”父亲手足失措而惶愧无已。“这都怪我们家的两个男人,一老一
    
    小都太懒,才弄得这么脏,不像个家!”“高伯伯,这也难怪,”雅苹娴静的微笑著。一面
    
    抱著脏衣服往厨房走。“只有两个男人在一起怎么能算是家?一个家一定要经过一双女人的
    
    手来整理!”
    
    
    
        她走进厨房里去了,接著,是开水龙头,搓洗衣服的声音,中间夹杂著她那悦耳的声
    
    音,在轻哼著歌曲。父亲呆住了,坐在那儿,他依稀想起,他们父子二人手忙脚乱的招呼小
    
    蝉的情形。两个女人!两种典型!高凌风怎能一一遇到?他正沉思著,高凌风抱著吉他走出
    
    来了,他擦拭著吉他上的灰尘,有多久,他没弹弄过吉他了!父亲瞪著他,欲言又止。高凌
    
    风仰著头对厨房里喊:“把手洗粗了别怪我!”
    
    
    
        “我什么时候怪过你?”雅苹嚷著。
    
    
    
        “我唱歌给你听!”高凌风再嚷。
    
    
    
        “唱大声一点!”高凌风弹著吉他,开始唱:
    
    
    
        “女朋友,既然相遇且相守,
    
    
    
        共度好时光,携手向前走!
    
    
    
        乘风破浪,要奋斗莫回头,
    
    
    
        与你同甘苦,青春到白首!
    
    
    
        女朋友,比翼双飞如沙鸥,
    
    
    
        自从有了你,欢乐在心头,
    
    
    
        抛开烦恼,情如蜜意绸缪,
    
    
    
        只盼长相聚,世世不分手!
    
    
    
        女朋友,这番心事君知否?
    
    
    
        大地在欢笑,山川如锦绣,
    
    
    
        爱的天地,是我俩的宇宙,
    
    
    
        不怕风和雨,但愿人长久!”
    
    
    
        厨房里,洗衣服的声音停止了,半晌,雅苹伸出头来,她眼睛里绽放著柔和的光采。一
    
    层希有的亮光,笼罩在她整个的脸庞上。她轻声问:“从没听你唱过这支歌,是——最近作
    
    的吗?”
    
    
    
        “是——”高凌风耸了耸肩,眼睛望著窗外的天空,透过云层,眼光正落在一个遥远
    
    的、虚无的地方。“是很久以前作的!”抛下了吉他,他抓起外套。
    
    
    
        “你要去什么地方?”雅苹紧张的问。
    
    
    
        “找工作!”他低吼了一句。
    
    
    
        “等一等!”雅苹喊著:“我洗完这几件衣服,陪你一起去!”
    
    
    
        那父亲目睹这一切,忽然间,他觉得很辛酸,很苦涩,很惆怅。打开了学生的练习本,
    
    他试著专心的批改起作业来。女朋友13/2213
    
    
    
        雅苹站在××夜总会的门口,焦灼的、不安的走来走去,不时抬头对大门里面看了一
    
    眼。进去十分钟了,或者有希望!根据她的经验,谈得越久,希望越大。正想著,高凌风出
    
    来了,一脸的怒容,满眼光的恼恨。不用问,也知道没谈成。雅苹却依然笑脸迎人的问了
    
    句:
    
    
    
        “又没成功吗?”“要大牌!要大牌!每家都要大牌!”高凌风气冲冲的嚷著:“我是
    
    个没牌子的,你懂吗?天知道,一个人怎样才能变成大牌?”他们往前走著,高凌风的脸色
    
    那样难看,使雅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才好。半晌,她小心翼翼的看看他,又小心翼翼的开了
    
    口:“凌风,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我们……”雅苹嗫嚅著说:“我们可以去……去拜托魏佑群,他认识
    
    的人多……”
    
    
    
        “什么?”高凌风大吼了起来,愤怒扭曲了他的脸。“魏佑群?你要我去找魏佑群?你
    
    昏了头是不是?我现在已经够窝囊,够倒霉的了!你三天两头送东西到我家,一会儿吃的,
    
    一会儿穿的……弄得我连一点男儿气概都没有了!现在,你居然叫我去找你的男朋友,我成
    
    了什么了?我还有一点点男人的自尊吗?”雅苹又气又急,眼泪一下子就冲进了眼眶里。
    
    
    
        “凌风,你这样说,实在没良心!我跟你发誓,我和魏佑群之间是干干净净的!他喜欢
    
    我,那总不是我的错!我……我提起他,只是想帮你的忙,干这一行,多少要有点人事关
    
    系……”高凌风的声音更高了:
    
    
    
        “我不要靠人事关系!我要靠自己!尤其我不能靠你的关系,你以为我是吃女人
    
    饭……”
    
    
    
        “凌风!”雅苹打断了他。“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
    
    
    
        “是你一步步把我逼上这条路!”
    
    
    
        “我……我逼你?”雅苹忍无可忍,眼泪就夺眶而出。她抽噎著,语不成声的说:“凌
    
    风,你……你……你太不公平!你……你……你欺人太甚!我……我全是为了你好……”她
    
    说不下去了,喉中完全哽住,眼泪就从面颊上扑簌簌的滚落下去。高凌风望著她,顿时泄了
    
    气。他长叹了一声,哑著喉咙说:“好了!别在街上哭,算我说错了!”
    
    
    
        雅苹从皮包里抽出小手帕,低著头擦眼泪。高凌风走过去,伸手挽住了她的腰。伤感的
    
    低语:
    
    
    
        “雅苹,认识我,算你倒了霉!”
    
    
    
        雅苹立刻抬起头来,眼里泪痕未干,却已闪耀著光采。她急迫的,热烈的说:“不不!
    
    是我的幸运!”
    
    
    
        高凌风恻然的望著她,禁不住说:
    
    
    
        “雅苹,你有点儿傻气,你知道吗?”
    
    
    
        雅苹默然不语,只是紧紧的靠近了他。
    
    
    
        奔波一日,仍然是毫无结果。晚上,坐在雅苹的客厅里面,高凌风用手托著下巴,一语
    
    不发,沉默得像一块石头。雅苹悄然的看他,知道他心事重重,她不敢去打扰他。默默的冲
    
    了一杯热咖啡,她递到他的面前。高凌风把杯子放在桌上,顺势握住了她的手。于是,雅苹
    
    坐在地毯上,把手放在他的膝上,抬头静静的瞅著他。
    
    
    
        “雅苹,”他凝视她。“我有什么地方,值得你这样待我?”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自从第一次听你唱‘一个小故事’,我就情不自已了,我
    
    想,我是前辈子欠了你!”
    
    
    
        高凌风抚摸著她的头发。
    
    
    
        “傻瓜!”他低语。“你是傻瓜!”
    
    
    
        “我常想你说过的话,”雅苹仰头深深的看著他。“你说你在遇见夏小蝉以前,从不相
    
    信人类有惊心动魄般的爱情,你说你不对女孩子认真,也不相信自己会被捕捉,甚至觉得痴
    
    情的人是傻瓜!可是,一旦遇到了她,你就完全变了一个人,你爱得固执而激烈。凌风,”
    
    她垂下了睫毛。“我想,历史在重演,不过换了一个方向。每个人欠别人的债,每个人还自
    
    己的债。”高凌风拉起她的身子来,一语不发,他紧紧的吻住了她。
    
    
    
        第二天,又是奔波的一天,又是忙碌的一天,又是毫无结果的一天。黄昏的时分,高凌
    
    风和雅苹在街上走著,两人都又疲倦又沮丧。高凌风的脸色是阴沉的,苦恼的,烦躁不安
    
    的。雅苹怯怯的望著他,怯怯的开了口:
    
    
    
        “凌风,能不能听我一句话?”
    
    
    
        “你说!”“你差不多把全台北的夜总会都跑遍了。既然唱歌的工作那么难找,你能不
    
    能进行别的工作?”
    
    
    
        “进行什么工作?你说!我能做什么工作?”
    
    
    
        “例如——”雅苹吞吞吐吐的,小心翼翼的说:“像你的好朋友,到山上去!”“什
    
    么?上山?”高凌风站住了,瞪著她。“你要我上山?你是不是想摆脱我?”“不不!”雅
    
    苹急急的喊:“你不要误会,如果你上山,我就跟你上山!”“你跟我上山?”高凌风诧异
    
    的问,从上到下的打量她。“放弃你高薪的职业?凭你这身打扮,凭你养尊处优的生活,你
    
    跟我上山?你知道山上是怎样的生活吗?”
    
    
    
        “是的,我知道!”雅苹坚定的说:“我不怕吃苦,我原是从朴实的生活走入繁华,我
    
    仍然可以从繁华走入朴实!”
    
    
    
        高凌风暴躁起来。“你不怕!我怕!我不要上山,我的兴趣是唱歌,我就要唱歌,我唱
    
    定了!”“可是——可是——你没有地方唱啊!”
    
    
    
        高凌风怒不可遏。“我还可以去试电视台,我还可以去试唱片公司!你!雅苹,你少帮
    
    我出馊主意!我有权决定自己的事业!”
    
    
    
        “我——我只是想帮你的忙!”
    
    
    
        “雅苹,你根本不了解我!”高凌风瞪视著她,牢骚满腹而火气旺盛。“你看看你自
    
    己,高中都没毕业,就凭你长得漂亮,有一副好身材,挣的钱比一个大学毕业生还多!这是
    
    什么?这就是我们男人的悲哀!”
    
    
    
        雅苹忍不住又含了满眶泪水,她极力委婉的说:
    
    
    
        “我知道我很渺小,很无知,也知道你的委屈,和你的悲哀……但是……”“不要再但
    
    是,但是,但是!”高凌风大叫:“我听腻了你的但是!听腻了你的鬼意见!”
    
    
    
        雅苹吓愣了,张大眼睛,她望著那满脸暴怒和不耐的高凌风,泪水终于滑下了面颊,她
    
    挣扎著说:
    
    
    
        “很好,想必你的夏小蝉,从来没有对你说过‘但是’!”
    
    
    
        高凌风一把抓住了雅苹的手腕,愤然低吼:
    
    
    
        “我警告你!你永远不许对我提夏小蝉!”
    
    
    
        雅苹挣脱他,哭著喊:
    
    
    
        “因为你心里只有夏小蝉!”
    
    
    
        喊完,她返身就跑开。高凌风呆立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如梦方醒般对雅苹追了过去。
    
    
    
        “雅苹!雅苹!雅苹!”他叫。
    
    
    
        雅苹情不自已的站住了。
    
    
    
        高凌风追上前来,喘著气,一脸的苦恼和哀愁,他求恕的望著她。“我们别吵吧!雅
    
    苹,你知道我心情不好,并不是存心要和你吵架!”雅苹强忍住泪水,摇了摇头。
    
    
    
        “是……是我不好!”她嗫嚅著说。
    
    
    
        “是我不好!”高凌风说,瞅著她,把手伸给她。
    
    
    
        她握紧了他的手,脸上又是泪,又是笑。他低叹一声,挽紧了她,两人在落日余晖中,
    
    向前缓缓行去。女朋友14/2214
    
    
    
        自从认识了高凌风,雅苹整个生活轨迹,都已经全乱了。她无怨无尤,甚至不敢苛求什
    
    么,但是,生活里,那种紧张的、抑郁的情绪是越来越重了。高凌风像一座不稳定的活火
    
    山,随时都可能发生一场严重的爆发。雅苹不能不小心翼翼的,战战兢兢的度著日子,生怕
    
    一不小心,就引起那火山的喷射。可是,尽管小心,尽管注意,许多事仍在防范以外。
    
    
    
        这天,魏佑群来看她,坐在客厅,他们有一次“摊牌”似的谈话。这些年,魏佑群对她
    
    照顾备至而体贴入微,虽然引致许多流言,雅苹却也不在意。但是,有了高凌风,一切都不
    
    同了。望著魏佑群,她非常坦白,非常歉然的说:
    
    
    
        “请你原谅我,佑群,以后除了工作时间之外,我不能再和你见面!以前我不在乎人言
    
    可畏,但是,现在我却不能不在乎了。”魏佑群在室内走来走去。
    
    
    
        “你就那么爱他?”他闷闷的问。
    
    
    
        “是的!”“我早料到会有这一天!”魏佑群低著头,望著脚下的地毯。“就是没想到
    
    来得这么突然!我能说什么呢?”他抬头注视她。“你明知道我对你的感情!”
    
    
    
        雅苹含泪看他。“我知道。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们之间的结也解开了。以后,你该全心
    
    照顾你的太太,我全心追求我的爱情!”
    
    
    
        魏佑群坐进沙发里,燃起了一支烟。他喷出一口重重的烟雾,神情激动。“是很好,各
    
    得其所,有何不好?”
    
    
    
        “请你不要生气。”雅苹委婉的。
    
    
    
        魏佑群摇摇头。“为什么是他?”他不解的蹙紧眉头:“他连个工作都没有!”“他会
    
    有的!”“他学非所用,前途茫茫!”
    
    
    
        “那可不一定!”“你——真是不可救药了!”
    
    
    
        “我承认。”“但是,据说他不忘旧情,始终眷念著他从前的女朋友!他心中到底有你
    
    吗?”雅苹垂下头,默然不语。
    
    
    
        “你知道他爱你吗?”雅苹猛烈的摇头,叫了起来: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也不要知道!”
    
    
    
        “你就这样毫无条件的爱他?”
    
    
    
        “爱!”雅苹咬著牙说:“不管他上山,不管他入海,不管他唱歌,不管他要饭,不管
    
    他爱不爱我,只要他允许我留在他身边一分钟,我就留一分钟!”
    
    
    
        魏佑群望著她,废然长叹。
    
    
    
        “好!既然你已经一往情深,我还能说什么呢?各人有各人的缘分,各人有各人的命
    
    运!”他从怀里拿出一叠钞票,放在桌子上。“这是你这个月的薪水,先给你,我知道你会
    
    缺钱用!最后,我还要给你一个忠告,”他盯著她,语重而心长。“雅苹,你可以爱他,但
    
    是不可以养他!因为他是个男子汉!”
    
    
    
        忽然,雅苹觉得有点不对劲,迅速的转过头去,她一眼看到高凌风正站在门前,横眉怒
    
    目的望著他们。显然,他已经听到魏佑群最后的几句话。她的心脏猛然往下一沉,正想解
    
    释,高凌风已掉转了头,如飞般的向外跑去。雅苹跳起来,像箭般冲出屋子,直追了过去,
    
    不住口的喊著:
    
    
    
        “凌风!凌风!你听我解释,凌风!”
    
    
    
        高凌风已冲下了楼,直冲向大街,对她头也不回,看也不看。她跌跌冲冲的追了过去,
    
    喘息著,上气不接下气的拉住他的胳膊,急急的说:“你听我说,你听我解释,凌风!”
    
    
    
        “你不用解释!我已经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清清楚楚!你还说和他没有关系!你用他的
    
    钱,还让他来诽谤我!我会要你养吗?我高凌风是这种人吗?尤其,是他的钱!”他怒发如
    
    狂。“你安心要侮辱我!”雅苹急得泪下如雨。“不是的,凌风,那钱是我的薪水……”
    
    
    
        “哈!薪水!老板会把薪水亲自送到你家里来!你好大的面子!别掩饰了!你和他的桃
    
    色新闻,早就人尽皆知!你,孟雅苹,你也不是名门淑女,犯不著装出一股纯洁无辜的样子
    
    来……”雅苹闭了闭眼睛,泪珠纷纷滚下。
    
    
    
        “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她哭著说:“我本来就不是名门淑女,不是你的夏小
    
    蝉……”
    
    
    
        “我警告过你!”高凌风吼著:“不许你提夏小蝉的名字!”
    
    
    
        “是的,我不提,因为我不配提,”雅苹啜泣著,依然用手紧攀著高凌风的胳膊。“我
    
    早就知道,我卑贱,我渺小,我不是名门淑女,更非大家闺秀!我没有一点地方赶得上她,
    
    但是,凌风,我比她爱你!”
    
    
    
        高凌风大大的震动了一下,他回头望著她那被泪水浸湿的眼睛。“你一生爱过多少男
    
    人?”
    
    
    
        “只有你一个!”雅苹冲口而出。“信不信由你,只有你一个!魏佑群从没有得到过
    
    我,从没有!从没有!从没有!”
    
    
    
        高凌风站住了,审视著她。
    
    
    
        “为什么要接受他的钱?”
    
    
    
        “我再也不接受!那是我的薪水,你不开心,我就辞职不干!离开魏佑群的公司,离开
    
    时装界,再也不当模特儿。只要你满意,你要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
    
    
    
        高凌风凝视著她。终于,他摇摇头,心痛的伸手拭去她颊上的泪痕。“雅苹,雅苹,”
    
    他低声说:“你为什么要爱我?为什么要跟我受苦受罪?多少男人对你梦寐以求,你为什么
    
    偏偏选中了一事无成的我?”
    
    
    
        她仰头望著他。“我爱你的真实,爱你的坦率,爱你的固执,甚至爱你的坏脾气!你不
    
    虚伪,不做假,有最丰富和强烈的感情……我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发现一个
    
    你,凌风,别离开我!”他伸出手去,把她挽进了怀里,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用力的握紧了
    
    她那小小的手。
    
    
    
        一场风暴就这样过去了。但是,没有风暴的日子能够维持多久呢?三天后的晚上,高凌
    
    风在外面谋职归来,呆呆的坐在餐桌前面,看著雅苹布置桌上的碗筷。
    
    
    
        “你没有问我今天找工作的情形!”他说。
    
    
    
        她勉强的笑了笑。“你的脸色已经告诉我了。”
    
    
    
        “我去录音室试唱过。”
    
    
    
        “哦?”她悄悄看他,把菜端上桌子。
    
    
    
        “你猜怎么?”他落寞的笑笑。“他们说我的音色不够好,音量又不够宽!”“他们故
    
    意这么说,找藉口拒绝你!”
    
    
    
        高凌风玩弄著面前的筷子。
    
    
    
        “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有天才了!”
    
    
    
        她看了他一眼。“别这么容易灰心好不好?”
    
    
    
        “如果再找不到工作,我要发疯了!”他仰靠在椅子里,瞪著天花板。“这么大的人,
    
    大学毕了业,还靠爸爸养,我真不是东西!”
    
    
    
        雅苹沉吟了片刻。“我说……凌风!”“什么事?”“算了,不说了!”他坐正了身
    
    子,望著她。
    
    
    
        “一定要说!”“我说了你别生气!”“你说!”“上山吧!”高凌风的脸色阴沉了下
    
    去,闷声不响。雅苹畏怯的看看他,他忽然站起身来,板著脸说:
    
    
    
        “我走了!”“去那儿?饭菜都好了!”
    
    
    
        “回家去!”雅苹拦在他面前,陪笑的说:
    
    
    
        “说好不生气,你又生气了!”
    
    
    
        “我如果肯上山,今天也不会在这儿了!”
    
    
    
        “我不过提提而已,”雅苹慌忙说:“不去就不去!明天,你再到别家唱片公司试
    
    试!”
    
    
    
        高凌风顿时又冒起火来。
    
    
    
        “试试!试试!试试!我的人生就一直在试试!”他一把抓住雅苹,心灰意冷,而又悲
    
    切沮丧。“雅苹,我怎么办?事业、爱情、婚姻,和前途,全是茫然一片,我怎么办?”
    
    
    
        雅苹略带伤感的看著他。
    
    
    
        “你连爱情也否决了吗?我不算爱你吗?凌风!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马上结
    
    婚。”
    
    
    
        高凌风像被针刺了一般,猛的跳了起来。
    
    
    
        “结婚?”他吃惊地嚷:“你要和我结婚?我有什么资格谈结婚?我拿什么来养你?”
    
    
    
        “我不在乎。”“你不在乎我在乎!”高凌风大叫起来:“我养不起你,结什么婚?难
    
    道用你的钱?还是用姓魏的钱?”
    
    
    
        “你别又扯上魏佑群!”雅苹憋著气说:“我知道这些都不是理由,我知道你心里的问
    
    题,你根本不想要我,从头到尾,你心中只有一个人……”“你敢再说出那个名字!”高凌
    
    风瞪大眼睛。
    
    
    
        “我不说,我根本不配说!”雅苹眼里又充满了泪水。
    
    
    
        高凌风恼怒地望著雅苹。
    
    
    
        “让我们把话说清楚,雅苹,我们交往,是两相情愿,谁也不欠谁什么。我今天一无所
    
    有,没有钱,没有事业,没有自尊,还剩下的,是一点点自由。结了婚,我就连自由都没有
    
    了!我够倒霉了!我还要这点自由,你懂吗?”他抓住雅苹的胳膊,疯狂的摇撼著她。“我
    
    不要婚姻来把我拴住,你懂吗?你做做好事,别把我这最后一点点自由也给剥夺掉!”
    
    
    
        雅苹大哭了起来,她不顾一切的叫了一声:
    
    
    
        “如果我是夏小蝉,你也要自由吗?”
    
    
    
        高凌风狂怒的吼了回去:
    
    
    
        “可惜你不是夏小蝉!”
    
    
    
        雅苹忍无可忍,泪水迸流,而浑身抖颤。
    
    
    
        “好!你要自由!”她大叫:“好!我给不起你自由,因为我从来没有拿走过你的自
    
    由!正好像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爱的是夏小蝉!现在,你要自由,要自由,你走!你马上
    
    走!你去找你的自由!你走!你马上走!马上走!马上走!……”高凌风往门外冲去。“是
    
    你叫我走的,你别后悔!”女朋友15/22
    
    
    
        “砰”然一声门响,他冲出去,关上了房门,这声门响震碎了雅苹最后的意识,她崩溃
    
    的哭倒在沙发上。
    
    
    
        15
    
    
    
        高凌风回到了家里。像一阵旋风,他冲进了家门,怒气未消,满脸的激动和愤恨。父亲
    
    正坐在桌前改考卷,小屋里一灯如豆,老人身边,似乎围满了寂寞。看到高凌风,他的眼睛
    
    闪亮了一下,立刻就暗淡了。“怎么了?凌风?又是这样气冲冲的?”
    
    
    
        “爸!”高凌风宣布的说:“我和雅苹分手了!”
    
    
    
        “哦!”父亲惊愕的望著他,困惑而迷茫。“为什么?年轻人,吵吵闹闹总是难免。雅
    
    苹温柔顺从,你该待她好一点才对啊!现在,到那里去找这样好的女孩子呢?”
    
    
    
        “我受不了她!”高凌风叫著:“上山!上山!上山!她要我上山!和我相处这么久,
    
    她还不了解我!你猜她对我说什么?要跟我上山,而且要跟我结婚!她想掠夺我所有的一
    
    切!”
    
    
    
        父亲瞪视著他,逐渐的,呼吸急促了起来。放下笔,他站起身子,一瞬也不瞬的望著儿
    
    子,他的面容变得反常的严肃,声音也反常的激动:“凌风,你所有的一切是什么?你有什
    
    么东西可以被掠夺?你的骄傲?你的自大?你的无自知之明?还是你那可怜的虚荣心?”高
    
    凌风愕然的看著父亲。
    
    
    
        “爸爸!你也……”“凌风!”父亲沉痛而伤感的说:“这些年来,你是我的希望,我
    
    的命根,我宠你,爱你,不忍心责备你,甚至不敢在你面前讲真心话!今天,我实在忍无可
    
    忍了!”
    
    
    
        “爸爸!”高凌风惊愕而意外。
    
    
    
        “你骄傲自负,自认为是天才,要唱歌,要当汤姆琼斯,当猫王!你认为你学森林系是
    
    应付我,被我所害!我不敢点穿你,我鼓励你去唱,希望你有一天能真正认清自己的价值!
    
    谁知道,你竟从头到尾的糊涂下去!”
    
    
    
        “爸爸!”高凌风靠在墙上,完全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唱歌,凌风,你为什么要唱歌?”一向沉默而好脾气的父亲,这时竟语气严重,咄咄
    
    逼人:“你只是想出风头,想听掌声,你只是虚荣感在作祟!我告诉你,你能唱,会唱,却
    
    决不是猫王或披头的料!你的才气,只够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凌风,你该醒了!你该醒
    
    了!”
    
    
    
        高凌风的眉头蹙紧了,他痛苦的望著父亲。在这一瞬间,心里像有一千把刀在绞动,可
    
    是,在痛楚之余,却又依稀仿佛的感到,好像有个什么毒瘤在被开刀,被割除,因而,这痛
    
    楚似乎是必须忍受而无从回避的。他脑子里像有千军万马在奔驰,在那奔驰声里,父亲的声
    
    音却依然响亮而清晰:
    
    
    
        “你的恋爱,和你的事业一样迷糊!你前后的两个女朋友,小蝉娇柔脆弱,你侍候不了
    
    她!雅苹温柔贤慧,可是,说实话,你又配不上她!”
    
    
    
        高凌风再也忍受不住,闭上眼睛,他用手紧紧的抱住了头。“爸爸!”他大叫:“不要
    
    讲了!不要讲了!不要讲了!”
    
    
    
        父亲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忽然间眼中含满了泪水。“凌风,”他的声音软化
    
    了,沉痛而恳切:“我或者不该说,只是——我再也熬不住了。凌风——”他紧握著他的
    
    肩,语重而心长。“要承认自己的‘平凡’,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但是,世界上千千万万
    
    的人,有几个是不朽的天才呢?”
    
    
    
        高凌风睁开眼睛来,苦恼的,悲哀的,痛楚的凝视著父亲。父亲强忍著泪,慢吞吞的又
    
    说了一句:
    
    
    
        “我要你学森林,至今不知道是对是错。当时我只有一种看法,天地如此广大,处处都
    
    可扎根呀!”
    
    
    
        高凌风在那巨大的痛苦和震撼之下,脸上却不由自主的动容了。“我……我不说了!”
    
    父亲放开了他,转身走向桌边。“雅苹那孩子,虽然没有什么好身世,却善良而热情。吃亏
    
    在对你太柔顺了,太爱你了!男人都是贱骨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高凌风呆呆的站
    
    著,忽然间,他掉头就向屋外走。
    
    
    
        “我出去了!”“去哪儿?”父亲问。“去——找雅苹!”他咬著牙回答。
    
    
    
        很快的,他到了雅苹的公寓。上了十层楼,用钥匙轻轻的打开房门,客厅里寂无人影。
    
    高凌风走进去,卧室里传来轻微的啜泣声,他再轻轻推开卧房的门,就一眼看到雅苹正匍伏
    
    在床上,低低的,忍声的,压抑的啜泣。他站著,望著她,一动也不动。听到了声音,雅苹
    
    慢慢的回过头来,看到凌风,她不信任似的瞪大了眼睛,眼里仍然饱蓄著泪水,透过泪雾,
    
    那对眼珠里已绽放著希冀的、惊喜的、渴望的、热烈的光芒。这光芒瓦解了高凌风所仅存的
    
    骄傲,他走了过去,一言不发的在床前跪下。他用手轻轻的拂开她那被泪水沾湿,而贴在面
    
    颊上的头发,再温柔的、怜惜的抚摸著她那瘦削的面颊,然后,骤然间,他们紧紧的,紧紧
    
    的拥抱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还没起床,高凌风就听到窗外的雨声,敲著玻璃,发出轻脆的叮咚。床
    
    上,雅苹已经不在了,厨房里,有锅盘轻敲的声响,还有雅苹低哼著歌曲的音浪。他用手枕
    
    著头,凝想著这崭新的一天,是否该做一些崭新的计划?
    
    
    
        翻身起床,去浴室梳洗过后,雅苹已在桌上,摆好了他的早餐。他坐下来,头一件事情
    
    就翻报纸人事栏。雅苹悄眼看他,不在意似的说:“人事栏里很少有征求歌星的广告!”
    
    
    
        “我不是找唱歌的工作,我在找别的。”他说:“我决定了,什么工作都可以做!”雅
    
    苹惊喜交集的看了他一眼,微笑了起来。
    
    
    
        “先喝牛奶,凉了——”她望望窗外。“不管找什么工作,等雨停了再出去!”高凌风
    
    喝著牛奶,翻著报纸,突然间,一则小小的新闻映入了他的眼睑:“留美学人何怀祖,今日
    
    携眷返国。”
    
    
    
        “哐啷”一声,他手里的牛奶杯失手落在地上,砸成粉碎,他直跳了起来,一语不发就
    
    往屋外冲去。
    
    
    
        雅苹追在后面,直著脖子叫: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她折回去,抓起了那张报纸。
    
    
    
        机场上,贵宾室里挤满了人群。有记者、有家属、有亲友、有摄影机……镁光灯不住的
    
    闪著,小蝉依偎著何怀祖,巧笑嫣然的接受著人群的包围。数年不见,她显得丰腴了,成熟
    
    了,而且,更高贵,更华丽,更迷人!
    
    
    
        高凌风缩在远远的一角,悄悄的注视著这一切。他浑身透湿,头发里都是雨水,一整
    
    天,在飞机到达以前,他似乎一直在雨地里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多少小时。现在,他看到
    
    小蝉了,距离他更遥远,更遥远,更遥远……的小蝉!似乎来自另外一个星球,也属于另外
    
    一个星球!
    
    
    
        记者们拿麦克风和录音机在访问何怀祖,高凌风隐藏在那小小的角落里,注意的倾听:
    
    
    
        “何博士在国外得到杰出青年科学奖,是国人的光荣,这次回国,是度假还是长住?”
    
    
    
        “是度假,因为我内人很想家。”
    
    
    
        “何博士,你这次得奖,有什么感想?”“嗯——”何怀祖微笑的回头,望著身边的小
    
    蝉。“我想,我该感谢我太太,她给了我最大的爱心和鼓励。”
    
    
    
        大家哄笑了起来,目标转向了小蝉。
    
    
    
        “何太太,你对你先生的成就有什么感想?”
    
    
    
        小蝉的脸上堆满了笑,眼里绽放著幸福的光采,她望了望何怀祖,然后,她骄傲的、愉
    
    快的、满足的说:
    
    
    
        “我——我很庆幸嫁了一个好丈夫!”
    
    
    
        大家又哄然的笑了。高凌风悄悄的,丝毫不被注意的走出了那间贵宾室。垂著头,他双
    
    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落寞的走出机场。外面的雨依然淅淅沥沥的下著,他走进了雨里,沿著
    
    街道,向前面无目的的走著,雨淋在他头上,衣服上,水珠顺著他的头发向下滴落。他没有
    
    感觉,没有思想,没有意识,只是机械化的向前迈著步子,一步又一步。
    
    
    
        忽然,他觉得没有雨了,他慢慢的抬起头来,发现一把伞正遮在他的头顶。他站住了,
    
    回过头来,他看到了雅苹,她站在雨地里,正用伞遮著他。而她自己,却全身浴在雨水中。
    
    她的眼睛,温柔的,了解的,关怀的,热烈的看著他。她的脸上,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
    
    前,满脸的水,已分不清是雨是泪。他伸出手去,把她的身子拖到伞下,紧紧的挽住了她。
    
    
    
        他的眼睛盯著她,半晌,他才用坚决的、肯定的、清晰的声音问:“雅苹,你愿意上山
    
    吗?愿意嫁给一个森林管理员吗?”
    
    
    
        雅苹满眼的泪水,满脸的笑,只是一个劲儿的点头。“好!”高凌风抬起头来,忽然发
    
    现自己能够正视前面的世界了,他挽紧雅苹,往前走著:“我们上山去!我还是可以唱歌,
    
    唱给山听,唱给云听,唱给树听,它们不会嘲笑我阴阳怪气。你,我,爸爸,我们可以在山
    
    上组成一个快乐的小家庭。”“还有——”雅苹低声说:“一条新的小生命!”
    
    
    
        高凌风又惊又喜。“真的?”雅苹瞅著他点头。“好!”高凌风仰望著云天。“他一出
    
    世,我就让他看山上的大树,告诉他根扎在地里,根扎得越深,树长得越大!”
    
    
    
        揽著雅苹,他们并肩向前走去。一九七四年五月初稿完稿
    
    
    
        一九七五年三月七日再稿完稿女朋友16/22寻梦园
    
    
    
    
    
    
    
        1
    
    
    
        提著一个旅行袋和一大包书,我转了三次公共汽车,先从家里乘车到火车站,又从火车
    
    站搭车到圆山,再转一次车到这儿。然后按照思美给我画的地址图,在乡间的田陌山边足足
    
    又走了半小时,问了起码十个乡下人,最后,我总算停在“寻梦园”的铁栅门外了。酷暑的
    
    太阳晒得我头昏,满身全是尘土和汗水,连旅行袋上都积了一层黄土,我像是个跋涉了几千
    
    里路的人似的,疲倦、燥热,而且口渴。望了望那关得牢牢的铁栅门,和门边水泥柱上凸出
    
    来的“寻梦园”三个字,我长长的吐了口气。又找了半天,才看到被常春藤掩盖了一半的门
    
    铃,门铃装得那么高,我必须踮著脚才够得著。按了铃,我把书和旅行袋都放在地下,靠在
    
    柱子上等待著。
    
    
    
        “寻梦园”,早在我两年前因同时考上T大而认识思美时,她就向我提起过。以后,每
    
    逢寒暑假,思美总要约我到寻梦园来住,我却始终不能成行。去年我开始尝试写作,思美更
    
    成了热心的说客,不住缠著我说:
    
    
    
        “到寻梦园来,包管有许多灵感给你,我爸爸造寻梦园,还有个故事,你来,让我讲给
    
    你听。寻梦园很大,我们家的人口少,你来可以热闹些。”
    
    
    
        大概是为了想听寻梦园的故事,也为了这个园名颇引人遐思,今年暑假,我终于发狠来
    
    寻梦园作客了。站在门外,我不耐的等著人来开门,一面从栅门外向里面张望。这一打量之
    
    下,不禁使我大为惊异,栅门里是一个很深很大的花园,有高大的树木,绿叶成荫,也有各
    
    种颜色的奇花异卉,红红白白,在绿树中掩掩映映。还隐隐的可以看到石桌石椅和楼阁亭
    
    台。这使我想起蝴蝶梦里描写的梦得里,不禁心痒起来,恨不得马上进去参观一番,难怪思
    
    美一直向我夸耀寻梦园,原来竟是这样一个迷人的仙境!
    
    
    
        足足过了十分钟,并没有人来开门,我又按了一次门铃,依然没有人来。我开始试著喊
    
    人,并且摇著铁栅,但,一切都没有用。我一次又一次的按铃,心中一直在冒火,见到思
    
    美,我一定要大发牢骚。可是,现在怎么办呢?看样子我就是等到天黑,也未见得会有人来
    
    的。而且,我渴极了,真想喝水,太阳又一直晒著我,我的衬衫都被汗湿透了。表上指著十
    
    一点,我是清晨八点钟动身的,到现在已经三小时了。
    
    
    
        半小时后,我完全绝望了,四周静静的,并不真正的静,那花园里的蝉鸣正喧闹的响
    
    著。我看不到人影,也听不到人声,虽然喊破了喉咙,也没人理睬。终于,我提起旅行袋,
    
    准备回头。临走时,到底不死心,我又踮起脚来按一次铃,这时,一个声音从门里冷冷的响
    
    了:
    
    
    
        “那个门铃坏了!”我迅速的从栅门里看进去,一个工人模样的男人,穿著条肮脏的卡
    
    其裤,一件汗衫,肩膀上扛著个锄头,满手的污泥,正站在那儿看我。我像发现新大陆似的
    
    高兴,对他叫著说:“喂,开一下门好不好?”
    
    
    
        “你找谁?”他站著不动,看样子并无开门的意思。
    
    
    
        “找你们的小姐,”我说,一肚子的气,真是,如果我打扮得华丽一点,他大概早就把
    
    门开了。看样子,这人是个园丁,因为他裤子膝头上还沾著泥和碎草。但他对我的神气满像
    
    我是个要饭的。“什么小姐?”他问,明显的在装傻。
    
    
    
        “方思美小姐,”我大声说:“你去通报一声好不好?说是唐心雯在门外等她。”他懒
    
    洋洋的走了过来,拉开了铁门,说:
    
    
    
        “进来吧!”我提著东西走进去,等著他指示路径,但他哗啦一声把门关好,就对我耸
    
    耸肩说:
    
    
    
        “你自己去找她吧!”说完,头也不回的就隐进树丛里去了。气得我鼻子里都要冒烟,
    
    决心把他这种不礼貌的态度告诉思美,敲掉他的饭碗,也出出这口气。
    
    
    
        沿著一排碎石子铺的小路,我走了进去,绕过一个树丛,我觉得眼睛一亮。眼前是个不
    
    大不小的喷水池,池子中间有个石头雕刻的小爱神邱彼特,背上有两个翅膀,肩上搭著弓和
    
    箭,水柱就从弓箭上喷出来,一粒粒水珠在阳光下反射著瑰丽的色彩。喷水池四周种了一圈
    
    玫瑰花,地上铺了草坪,如今玫瑰花全都盛开著,香味浓郁的散布在四周。我身不由己的走
    
    到水池旁边,俯身去看水,水清澈见底,水底全是些白色的小石子,水里有数以百计的金鱼
    
    游来游去,有的把嘴凑在水面吐气泡。我抬起头,爱神栩栩如生,显然不是出诸普通石匠之
    
    手,而是个艺术家的作品。我欣赏了半天,才转身寻路。但,在我面前,以喷水池为中心,
    
    却有七八条小径。我探首细看,其中三条都可以看到房顶,于是我随便选择了一条,小路两
    
    边全是扶桑花,有红黄白三色。台湾的花仿佛四季都开,像扶桑花、美人蕉、灯笼花……我
    
    一面走一面欣赏,走了好久,又到了一个水塘旁边,水塘四面堆著假山石,石边不规则的栽
    
    著些叫不出名目的草花,五颜六色,美不胜收。塘中全是荷花,一朵朵花亭亭玉立的伸长了
    
    干子,真可爱极了。在池塘旁边,有一个建筑得十分精致的亭子,亭上挂著一块匾,题著
    
    “听雨亭”三个字,大概是取李商隐的诗“留得残荷听雨声”的意思。我向亭子走过去,实
    
    在累极了,很想好好的坐一坐,吹吹风,可是,才上了台阶,我就看到亭子里的木椅上躺著
    
    个人,仔细一看,又是那个园丁!他对我狠狠的看了一眼,说:“你走错了!从喷水池往北
    
    走才是正房!”
    
    
    
        我的腿发酸,口发渴,头发昏,只得又在烈日下走回喷水池。最后,我总算来到寻梦园
    
    的正房了,这是一栋中西合壁似的二层楼房,门前有台阶,上了台阶,大门大开著,是个四
    
    方的大客厅,地上是讲究的花砖,窗子上都是一式的垂地的红绒窗帘,天花板上吊著欧洲宫
    
    廷里那种玻璃灯。有一个宽的大理石楼梯直通楼上。客厅里却没放沙发,全是中国老式的紫
    
    檀木的椅子,上面放著极讲究的靠垫。我走进去,四面望了一下,没看到一个人,只好扬著
    
    声音喊:
    
    
    
        “思美!”
    
    
    
        我的声音在这静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大,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立即,我听到楼上有一
    
    扇门砰的响了一声,接著,是一阵脚步声跑到了楼梯口,我抬起头,思美已经像阵旋风似的
    
    卷下了楼梯,一把拉住我的手乱摇,叫著说: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昨天收到你的信,不是说明天来吗?我还准备明天去公共汽车
    
    站接你呢!你怎么找到这儿的?谁给你开的门?我们门铃坏了!你一定走了不少冤枉路
    
    吧?”
    
    
    
        “还说呢!”我的委屈全涌了上来:“心血来潮前一天来,叫了半天门,你们那个男工
    
    没礼貌透了,也不带进来,害我在花园里直打……”“是老张给你开的门?别理他,他的耳
    
    朵有毛病……快,先洗个手脸,到楼上去休息休息,你还没有吃午饭吧,我叫他们下碗面
    
    来。李妈!李妈!”思美一叠连声的嚷著,我抛下了手里的东西,就在椅子里一躺,闭上眼
    
    睛说:
    
    
    
        “累死了!可是,我宁愿先洗个澡!”
    
    
    
        “好,我叫他们给你准备热水。”
    
    
    
        李妈来了,是个三十几岁的女仆,一小时后,我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又吃了
    
    碗冬菇面,精神重新振作了起来。思美把我带到楼上的一间房子里,里面有张极漂亮的单人
    
    床,一个梳妆台,一个衣橱,和一张小巧精致的书桌。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房间,怎么样?”思美笑吟吟的问。
    
    
    
        “好极了!舒服极了。”我由衷的说,走到书桌前面的安乐椅上坐下,把椅子转了一
    
    圈,不禁感慨的说:
    
    
    
        “有钱真好!”“怎么,你不是常说钱是身外之物吗?”思美打趣的说。“现在发现钱
    
    的用处了,这么大的花园,这么讲究的房子和家具,这才是享受呢!坐在这儿,听著蝉鸣,
    
    闻著花香,不用和弟弟挤一个书桌,不会被妈妈叫过来叫过去做事,可以安心的看自己爱看
    
    的书,写自己要写的东西。唉!这真是太好了,如果我有这样的环境,我一定写他几部长篇
    
    小说!”
    
    
    
        “现在你就有这样的环境!”思美说,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一个暑假,够你写
    
    了!”
    
    
    
        站起身来,我走到窗边,窗上垂著白纱的窗帘,我拉开了它,风很大,很凉爽,从窗子
    
    里望出去,是花园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个爬满了茑萝的花架,花架里有椅子和桌子,花架的
    
    四围都种著竹子,一片绿荫荫,另有一种风味,我叹口气:“这花园真漂亮,不知是谁设计
    
    的?”
    
    
    
        “今天晚上,我会告诉你寻梦园的故事。”思美说。
    
    
    
        “哦,我还没有拜见伯母。”我突然想起来说,思美的父亲已在五年前去世,她和哥哥
    
    母亲住在一起。
    
    
    
        “没关系,吃晚饭时再见好了,现在她在睡午觉。”思美说:“你也睡一下吧,我猜你
    
    一定疲倦了,黄昏的时候我来带你参观一下整个的寻梦园。”
    
    
    
        我确实很累了,因此,当思美走出房间,我立即就和衣倒在床上,只一会儿,就已进入
    
    了梦乡。这一觉一直睡到下午四点钟才醒。太阳已经偏西了,风吹在身上竟有点儿凉意,我
    
    爬起身,在梳妆台前梳了梳头发,思美已在门外敲门了,我开了门,思美笑著说:
    
    
    
        “睡得真好,我来敲过三次门了!”
    
    
    
        下了楼,喝一杯冰果子汁,就跟著思美浏览了整个寻梦园。说老实话,这还是我一生参
    
    观的最讲究的花园,园中共有四个亭子,三个水池,和两个花架,每个地方的景致都各各不
    
    同,我尤其喜欢一处,是个小小的池子,池中心有个小岛,岛上竟盛开著玫瑰花。沿著池,
    
    有著曲曲折折的栏杆,构造颇像西湖的三潭映月,栏杆外面,种著一排柳树,柳枝垂地,摇
    
    曳生姿。“如果月夜到这儿来赏月,一定美极了!”我说。
    
    
    
        “你的眼光不错,这儿本来是供人赏月用的!今晚我们可以再来看看。”思美说。参观
    
    完了寻梦园,我不禁感慨万千,直到今天,我才发现金钱可以做到一切的事情。思美的父亲
    
    竟有力量造这样的一个花园,而花园又如此的雅致脱俗,我不能不对这人感到几分诧异和好
    
    奇。对寻梦园的故事也更发生兴趣了。和思美一起踱进客厅,我发现有一个瘦瘦的,约五十
    
    岁的女人坐在一张靠窗的椅子里,她有一对锐利的眼睛,和一个高鼻子,年轻的时候,可能
    
    长得很不错,现在她的面部却显得很阴沉,除了那对眼睛外,脸上死板板的毫无表情,她的
    
    手放在膝上,手指细而长,骨节很大,是一个多骨而无肉的手。她穿一件黑旗袍,衬托得她
    
    的脸非常苍白,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我一走进去,她就盯住我看,从我的头到我的脚,似乎
    
    都没有逃过她的眼睛,但身体却寂然不动,像一尊石膏像。女朋友17/22
    
    
    
        “哦,妈,这是我的同学唐心雯,我提起过的。”思美对那女人说,又转过头对我说:
    
    “这是我母亲。”
    
    
    
        “方伯母,”我礼貌的点了个头。“思美约我来住几天,希望不至于打扰您。”“别客
    
    气,”方伯母说,声调却冷冷的:“随便玩吧,这里只有一个空园子!”“一个非常可爱的
    
    空园子,”我心里想:“不知有多少人梦想有这样一个空园子呢!”
    
    
    
        思美给她母亲倒了杯热茶,又给我和她自己调了两杯冰柠檬水,我们在客厅中坐了下
    
    来。方伯母从茶壶底下拿出一副骨牌,开始玩起通关来。我莫名其妙的感到不大自在,不知
    
    该做些什么好。思美也沉默著,我忽然觉得她和她母亲之间很疏远,不像普通的母女。我走
    
    到窗边,太阳渐渐落山了,窗外的天是红的,彩霞带著各种鲜艳的颜色,堆积在天边,树叶
    
    的阴影投在窗上阶前。蝉鸣声已经止住了,四周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多美的黄昏!”我
    
    想,“但,仿佛有些什么看不见的阴影存在著,我觉得这花园并不像外表那样宁静安详。”
    
    
    
        有脚步声走进来,我转过身子,是个年轻的男人,穿著件白衬衫,衬衫的领口袖口都没
    
    有扣,袖子松松的挽了两环。我觉得面熟,再一细看,原来就是给我开门的那个园丁。我正
    
    在发愣,思美已站起来说:
    
    
    
        “哥哥,我给你介绍一下唐小姐,唐心雯。”然后对我说:“这是我哥哥方思尘。”我
    
    愕然的望著方思尘,顿时脸发起烧来,想起中午我竟把他当做他们家里的工人,不知是否说
    
    了些不礼貌的话?我呆呆的站著,呐呐的说不出话来。方思尘却不经心的看了我一眼,淡淡
    
    的说:“唐小姐我已经见过了,中午是我给她开的门。”“真抱歉,”我狼狈的说:“我不
    
    知道是方先生。”
    
    
    
        思美看著我,骤然明白过来,她笑著转过身子,用背对著方思尘,望著我直笑。然后
    
    说:
    
    
    
        “哥哥总是这样,太不修边幅,难免叫人误会,他是学艺术的,虽然没有成为大画家,
    
    可是艺术家那种吊儿郎当劲儿倒早具备了!”“别太高兴,”方思尘对他妹妹说:“又该拿
    
    人取笑了!”他脸上毫无笑意,绷得紧紧的,有乃母之风。
    
    
    
        “哼,”思美扭过了头:“不要那么老人家气好不好?成天板著脸!”她这句话说得很
    
    低,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方思尘没有理他妹妹,径自走到酒柜旁边,拿出一瓶酒来,找了个杯子,他斟满了酒,
    
    方伯母突然说:
    
    
    
        “又要喝酒?怎么无时无刻的喝?”
    
    
    
        “除了喝酒,我还能干什么?”方思尘莽撞的说,把杯子送别嘴边去,突然,他想起什
    
    么似的停住了,大踏步的走到我身边,把杯子递给我说:
    
    
    
        “喝一点吗?”我惊异的看著他,摇了摇头,有点口吃的说:
    
    
    
        “不!不!我不会。”“不会?”他望著我,忽然咧开嘴笑了,他有很白的牙齿,和他
    
    那黝黑的皮肤相映,似乎更显得白。他的眼睛长得很好,鼻子则十分像他的母亲。“不会喝
    
    酒,你怎么去写小说?”他把胳膊靠在窗棂上,喝了一大口酒,又说:“你该学会这个,这
    
    会给你意想不到的乐趣。”
    
    
    
        我笑笑,因为不知该说什么好,就什么话也没说。我调开眼光,无意间却接触到方伯母
    
    的视线,她正锐利的注视著我和方思尘,脸上有一个防备而紧张的表情。
    
    
    
        晚饭是在一间并不太大的饭厅中吃的,我现在已经大约明了了这栋房子的构造,楼下一
    
    共是五间大房间,二间小房间,五间大的是客厅、饭厅、藏书室、弹子房(后来我知道方老
    
    先生在世时精于打弹子),和一间书房。三间小房间的用途不知道,因为都封锁著,大概是
    
    堆东西用的。另外还有个后进,包括厨房、浴室、和下房。楼上是八间房间,如今只有四间
    
    住著人,就是方氏家里每人一间,和我住的那一间。另外四间也封锁著。这家里房子虽多,
    
    人口却极简单,除了方家三人之外,只有三个仆人,一个是李妈,一个是五十儿岁的男工,
    
    叫老张,另一个是个美丽恬静的年轻女仆,大概只有二十几岁,名叫玉屏。据思美说,除了
    
    李妈外,那两个都是从老家带出来的。
    
    
    
        吃完了晚饭,思美和我又漫步于花园里。最后,我们在那柳枝掩映的水池边坐了下来,
    
    倚著栏杆望著月亮,我有点迷糊了,这不是个月圆之夜,一弯上弦月斜斜的挂著,水波荡
    
    漾,金光闪闪,花香阵阵的传了过来,是玫瑰!哦,我真后悔不早一点答应思美的邀约。夜
    
    风吹起了我的裙子,我把手腕放在栏杆上,下巴又放在手腕上,凝视著水,一面倾听著思美
    
    述说寻梦园的故事。女朋友18/222
    
    
    
        “你认为我哥哥漂亮吗?”思美以这样一句话开始她的叙述。“哦,我没有注意,”这
    
    是真话,除了认为他的眼睛很深很黑之外,我从没有想去研究他漂不漂亮,事实上,我不大
    
    懂得欣赏男人的“漂亮”。
    
    
    
        “许多人都说我哥哥是个漂亮的男人,”思美说,手搭在栏杆上。“可是,你没见过我
    
    父亲,那才是一个真正漂亮的男人呢!在我们的书房里,有一张父亲的大画像,明天我带你
    
    去看,那是父亲年轻时游欧洲,一位不著名的画家给他画的,画得不很像,但大略可以看出
    
    父亲的轮廓。从我有记忆起,我认为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他为人沉默寡言。但是,他爱我
    
    和哥哥,可能更偏爱我一些。他喜欢看书,常常从早看到晚,有时,他会出外旅行,一去就
    
    是半年一年,那会成为我和哥哥最寂寞的时候。慢慢的,我开始明白爸爸不快乐,主要的,
    
    他和妈妈不合,他们是父母之命结婚的,我相信,爸爸从没有爱过妈妈,他们之间也从不争
    
    吵,像是两个客人,冷淡、客气而疏远。但是,爸爸也不掩饰他的不快乐,每当他烦恼极
    
    了,他就去打弹子,饭也不吃,第二天,就该开始一段长时间的旅行了。
    
    
    
        “那时,我们住在北平,我祖父是北平豪富之一,他是经商的,却让父亲念了书。或
    
    者,就是书本害了爸爸,他学哲学,毕业后又出国三年,回国后就被祖父逼著娶了妈妈,新
    
    婚三天,他就跑到欧洲去了,两年后才回来。据我所知,妈妈年轻时很美,只是对任何人都
    
    淡淡的,爸爸为什么会如此不喜欢她,我也不明白。但,爸爸虽不爱妈妈,却也没寻花问
    
    柳,也没有娶姨太太。“那年,我已经十岁,哥哥已十六岁,爸爸又出去旅行了。爸爸去了
    
    八个月,走的时候是春天,回来时已是漫天大雪的严冬了。我还能清楚的记得那天的情形,
    
    一辆汽车停在家门口,老张一路喊著‘老爷回来了。’(那时祖父母都已去世),我从书房
    
    穿过三进房子,一直冲到大门口,爸爸正从汽车里迈下来。我高声叫著爸爸,但爸爸并没有
    
    注意,他把手伸进汽车里,从里面搀出一个非常年轻的女人,大概顶多二十岁。老张立即用
    
    伞遮著他们,因为雪下得很大,爸爸又拿自己的大衣裹住她,虽然她本来也穿著一件白色长
    
    毛的披风。然后他们走进了天井,我们的工人又从车子里搬出两口大皮箱,我跳了过去,拉
    
    住爸爸的衣服,爸爸摸摸我的头说:
    
    
    
        “‘叫徐阿姨!’“我望著那个徐阿姨,怯怯的叫了一声。她蹲下来,不管正在雪地
    
    里,也不管雪还在下著,她揽住我,仔细的看我,然后问爸爸说:“‘是思美?’“‘是
    
    的!’爸爸说,微笑的望著徐阿姨,这种微笑,是我从来没有在爸爸脸上见过的。
    
    
    
        “徐阿姨拍拍我的手背,态度亲切而温柔。她的皮肤细腻如雪,两个大眼睛,柔和得像
    
    水,头发很黑很亮,蓬蓬松松的。她身材很纤小,有一股弱不胜衣的情态,反正一句话,她
    
    非常美。我当时虽然只有十岁,但已敏感到这位阿姨的降临不太简单,可是,我却不能不喜
    
    欢她,她属于一种典型,好像生下来就为了被人爱似的,我想,没有人会不喜欢她的。
    
    
    
        “走进房子,爸爸一叠连声的叫人生火盆,他照顾徐阿姨就像照顾一个娇弱的孩子。妈
    
    妈已经闻讯而来,她望著徐阿姨,有点惊愕,但她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我无法判定她的感觉
    
    如何。爸爸开门见山的对妈妈说:
    
    
    
        “‘这是徐梦华,我已经在外面娶了她做二房,现在她也是我们家中的一员了。’“徐
    
    阿姨盈盈起立,对妈妈深深的行了一个礼,怯生生的望著妈妈,温柔婉转的说:
    
    
    
        “‘我什么都不懂,一切都要姐姐宽容指教!’
    
    
    
        “我不记得那天妈妈说了些什么,不过,从此妈妈显得更沉默了。而爸爸呢,自从徐阿
    
    姨进门,他就完全变了个人,他像只才睡醒的狮子,浑身都是活力,他的脸上充满了笑,每
    
    天他什么事都不做,就和徐阿姨在一起。常常他们并坐在火炉旁边,爸爸握著徐阿姨的手两
    
    人脉脉的对望著,一坐两三小时,有时他们谈一些我不懂的东西,深奥的,难以明白的,但
    
    他们谈得很高兴。还有时他们对坐著下棋,我想爸爸常常故意输给她,以博她的笑容。事实
    
    上,爸爸那年已经四十二岁,徐阿姨才二十,爸爸对她的宠爱恐怕还混合著一种类似父亲的
    
    爱。不管怎样,徐阿姨是成功的,不但爸爸喜欢她,全家没有一个人不喜欢她,哥哥和我更
    
    经常在她身边转,我是为了听她讲故事,哥哥是因为她可以帮他解决功课上的难题,她从不
    
    对我们不耐烦,老实说,我觉得她对我的关怀胜过妈妈对我的。”“徐阿姨什么都好,只是
    
    身体很弱,爸爸用尽心思调理她,一天到晚厨房里就忙著做她的东西,但她始终胖不起来。
    
    第二年春天,她流产了一个孩子,从此就和医生结了不解缘,整天吃药打针。她躺在病床上
    
    的那段时间,爸爸简直衣不解带的守著她,虽然家里还请了特别护士,就是在病中,她仍然
    
    一点都不烦人,她温存的拉著爸爸的手,脉脉含情的望著他,劝他去休息。我想,如果我是
    
    爸爸,我也会发狂的爱她。“徐阿姨常常希望她有一个花园,她生平最爱两样东西,花和金
    
    鱼。爸爸决心要为她建一个花园,可是,那正是民国三十七年,时局非常紧张。爸爸考虑了
    
    一段时间,最后,决心来台湾。三十七年秋天,我们到了香港,年底,我们来到台湾,和我
    
    们一起来的,还有徐阿姨的一个侄女儿,名叫徐海珊,比我大两岁。
    
    
    
        “爸爸在中山路买了一栋房子,同时买了这一块地,兴工建造花园。这花园足足造了两
    
    年半,完工于四十年的秋天。但,徐阿姨没有等得及看这个为她建造的园子,她死于四十年
    
    的夏天。到台湾后,她一直很衰弱,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多,健康的时候少,但她的死仍然是
    
    个意外,头一天她说有点头昏,第二天清晨就去了,死的时候依旧面含微笑,一只手还握著
    
    爸爸的手。“徐阿姨死了,爸爸也等于死了,他整天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经常不吃也不喝。
    
    花园造好了,他不予过问,一直到四十一年夏天,他把园名题为寻梦园,住了进来。徐阿姨
    
    名叫徐梦华,他的意思大概是追忆徐阿姨。以后,他就在园子里从早徘徊到晚,有时呆呆的
    
    坐在一个地方凝视著天空。五年前,他死于肝癌,临死仍然叫著徐阿姨的名字。我总觉得,
    
    爸爸不是死于病,而是死于怀念徐阿姨,或者是徐阿姨把他叫去了。”思美的故事说完了,
    
    我们有一段时间的沉默,我望著水里的月光发呆,栏杆上积了许多露珠,夜风吹在身上已有
    
    些凉意。很久之后,思美说:
    
    
    
        “心雯,你写了好几篇很成功的恋爱小说,你恋爱过吗?真正的恋爱?”“不,我没
    
    有。”“你能想像真正的恋爱吗?像爸爸和徐阿姨那样?他们好像不止用彼此的心灵来爱,
    
    而是用彼此的生命来爱,我相信,爸爸除了徐阿姨之外,是连天地都不放在心里的。”
    
    
    
        我默然不语,忽然,我竟渴望自己能尝试一次恋爱,渴望有人能像她爸爸爱徐阿姨那样
    
    来爱我,如果那样被人爱,被人重视,这一生总算不虚度了。又沉默了一段时间,我想起一
    
    个问题。“那位徐海珊小姐呢?”
    
    
    
        “海珊……”思美看著水,呆了一阵,叹口气说:“那是另一个悲剧,至今我还弄不清
    
    楚那是怎么一回事,她和哥哥热恋了一段时间,却在一个深夜里突然自杀了。自杀后哥哥就
    
    变了,你不要看哥哥现在疯疯癫癫的,一天到晚蓬头垢面在酒里过日子,海珊死以前他是很
    
    正常的。”
    
    
    
        “海珊为什么要自杀?”我问。
    
    
    
        “这也是我们不明白的,连哥哥都不知道,她只给了哥哥一封遗书,遗书里也只有两句
    
    话,一句是‘为什么人要有感情?’另一句是‘为什么人生有这么多矛盾?’海珊刚死时,
    
    哥哥整天狂喊:‘我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都怕哥哥会神经失常,
    
    妈妈彻夜不睡守著他,怕他自杀……现在,这事已经过去三年了,哥哥也好多了,我们家的
    
    悲剧大概就此结束,希望再也不被死亡威胁了。”
    
    
    
        我们静静的坐了一会儿,月光把柳树的影子投在地下,摇摇晃晃的。我忽然感到背脊发
    
    凉,有点儿莫名其妙的害怕,这园子是太大了。“寻梦园,”我说,“这名字应该改一个
    
    字,叫‘怀梦园’,本是为了怀念徐梦华而题的,并不是寻找她。”
    
    
    
        “哼!”我刚说完,黑暗中就传来一声冷笑,我不禁毛骨悚然,这月色树影和谈了半天
    
    的死亡,本就阴惨惨的,这声突如其来的冷笑更使人汗毛直竖。思美说:
    
    
    
        “谁?”一个男人从柳树后面转了出来,是方思尘,我定下心来,思美说:“哥哥,你
    
    吓人一跳!”
    
    
    
        方思尘不管他妹妹,却对我说:
    
    
    
        “你知道‘死’是什么?我们都没有死,就不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人死了是不是就真从
    
    这个世界消失了?从古至今,没有人能解释生与死。我常想爸爸是个奇人,他了解爱情,他
    
    也不信任死亡,徐阿姨死了,只是肉体死了,她的灵魂呢?爸爸用了‘寻梦园’的名字,在
    
    他死以前,他一直在找寻徐阿姨,我常想,生者和死者可能会有感应,就是今晚,我们又怎
    
    么知道爸爸、徐阿姨和海珊不在我们的身边?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有时,在深夜里,你静
    
    静的坐著,让心神合一,你会感觉到死者就在你面前。寻梦园这名字取得好,就好在这个寻
    
    字。天地茫茫,卿在何方?这意味何等深远,如果用‘怀’字,就索然无味了!”
    
    
    
        我的脸又红了,被方思尘这么一说,我才感到自己的幼稚,真的,人死后到那儿去了?
    
    死者的幽魂会常徘徊在生者的身边吗?我越想越玄,也越感到四周阴森森的,好像方伯伯、
    
    徐阿姨,和徐海珊都就在这儿,在我身后在听著我们谈话。这时,一滴冰凉的水滴进了我脖
    
    子里,我跳了起来。
    
    
    
        “什么水,滴在我脖子里?”我叫著。
    
    
    
        “没什么,”方思尘镇定的说:“是柳枝上的露水。”
    
    
    
        “回去吧,夜深了!”思美说。女朋友19/22
    
    
    
        不错,夜深了,月亮已经偏西,风也更凉了。我们在树荫花影下向房子走去,我说:
    
    
    
        “真的,我现在也发现这个寻字用得好,这使我想起长恨歌里唐明皇找寻杨贵妃:‘排
    
    云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的句子。还有汉武帝
    
    思念死去的李夫人,要方士作法,召寻李夫人的魂魄,后来模模糊糊的看到一个女人影子,
    
    而说‘是耶?非耶?何其姗姗忽来迟!’真的,死别大概是人生最难堪的,这种怀念,不是
    
    凭空想得出来的!”我们一面谈著,一面走到门口,我抬起头扫了这房子一眼,忽然,我感
    
    觉到月光照耀下的一扇窗子里,有人在向我们窥探著。“这儿有著什么?”我想:“一切似
    
    乎并不安宁。”
    
    
    
        这一夜,我失眠了,一来是下午睡了一个大觉,二来是谈话分了神,听著风吹树叶的声
    
    音,又听著窗子被吹动的响声,我觉得四面阴影幢幢,谈论中的方伯伯、徐阿姨和那个离奇
    
    自杀的徐海珊,似乎都在窗外徘徊,窗上有树枝的影子摇来晃去,我想起爱弥儿白朗脱女士
    
    的《咆哮山庄》中所写的凯塞玲,和她的幽魂摇著窗子喊:“让我进来,让我进来!”于
    
    是,我也似乎觉得那树影变成了一个女人的影子,而风声部变成了呼叫:“让我进来!让我
    
    进来!”
    
    
    
        黎明时,我迷迷糊糊的睡著了,做了许多恶梦。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我看看手表,不
    
    过早上六点半,那么,我也只睡了一个多小时。穿好衣服,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眼看
    
    到方思尘在园中浇花,又穿著那条脏裤子,满头乱发。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如此
    
    新鲜,带著泥土气息和花香,我觉得心情愉快,精神饱满,在这阳光照耀的早上,那些妖魔
    
    鬼怪的思想都不存在了。
    
    
    
        “嗨!”我愉快的向下面的方思尘喊著。
    
    
    
        他抬起头来,对我挥挥手,也喊了一声:
    
    
    
        “嗨!”我离开窗子,出了房间。到思美门口听了一会儿,她没有起床的迹象。我独自
    
    下了楼,梳洗过后,走到园子里,随便的散著步。树叶上都是露珠,一颗颗迎著太阳光闪
    
    耀。我哼著歌,在每棵花前面站一站,不知不觉的走到一片竹林前面,旁边有个题名叫“揽
    
    翠亭”的亭子。我走进去,亭子的台阶两边种著我叫不出名字来的粉红色小花,地上散著许
    
    多花瓣。进了亭子,我听到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抬起头来,我才发现亭子的檐上,竟有一
    
    个泥做的鸟巢,两只淡绿色的鸟不住把头伸出来张望。“新阶已成堂下竹,叶花皆上燕巢
    
    泥。”我低低的念著前人的词句。“早!”一个声音说,我转过身子,方思尘含笑的站在亭
    
    子的另一边,手中提著浇花的水壶。他脸色红润,眼睛闪闪发光,充满了生气。昨天那股阴
    
    阳怪气已经没有了,看起来是和蔼可亲的。“早!”我也笑著说:“你自己浇花?”
    
    
    
        “如果我不管这个园子,它一定会荒废掉!”他说,把满手的污泥在裤子上擦了擦,看
    
    著自己衣服,他笑著说:“这是我的工作服!大概穿起来很像工人吧!”
    
    
    
        想起昨天我的误会,我觉得脸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