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朦胧鸟朦胧
作者:琼瑶
如果不遇到韦楚楚,灵珊的生活决不会有任何波浪,也决不会有任何奇迹。她会和过去
二十二年的生涯一样;平凡、快活、满足、自在……的度过去。即使恋爱结婚生儿育女,也
都是顺理成章的。但是,她却在那个十月的下午,认识了韦楚楚。对灵珊而言,那个下午一
点也没有什么特别。午饭是在家里吃的,吃完午饭,她就和往常一般,去“爱儿”幼稚园教
下午班,带著那群孩子唱歌,跳舞,做游戏,讲故事……直到五点钟下了课,她回到自己的
家——那坐落在忠孝东路的“安居大厦”。自从台北市的“大厦”纷纷林立开始,灵珊父母
的朋友们就都陆续迁入了各大厦,未几,灵珊的父亲刘思谦不能免俗,他们全家搬到“安居
大厦”来那年,灵珊刚满十八岁。如今,在这栋大厦里已经住了四年了。灵珊有个奇怪的发
现,以前不住大厦时,邻居与邻居之间,很容易交朋友,很容易熟悉起来。反而在大厦中,
每户可能只有几步之遥,大家却能相居数年而如同陌路。例如,她们刘家在四楼D户,四楼
一共有五家,灵珊就从来没有弄清楚其他四家住著些什么人。偶尔,她听女佣翠莲提起,E
座的人搬走了,A座又换了主人……她呢?这些对她都不相关,她反正不认识这些人。
这天下午,她和往常一样走进大厦,手里捧著一叠幼儿习字簿。看看电梯,灯亮在十楼
上,不耐烦等电梯下来,她习惯性的直接往楼梯上冲。上了二楼,再上三楼,她身边就听到
了一阵刺耳的喧哗和叫嚷之声。发生了什么事?在这大厦中,虽然住著五、六十家人家,却
一向都很安静。
她刚往四楼上走,迎面,一个小女孩直冲了下来,差点儿和她撞了个满怀,接著,有个
气极败坏的少女尖著嗓子呼叫著:“楚楚!你站住!楚楚!你不要跑!”
灵珊正惊愕中,那少女旋风般的卷了过来,一伸手,就捉住了那个正在奔跑中的小女
孩。女孩挣扎著,尖声大叫,死命要挣脱那少女的手,那少女却攥住她不放,两人拦著楼
梯,在那儿又扭又打又叫又挣扎。灵珊的去路被她们两个挡住了,她只得倚著楼梯扶手,呆
望著她们。
“你放开我!你这个坏女人,死女人!死阿香!你放开我,我不要你管我!”那小女孩
尖锐的嚷著。
“楚楚,你回家呀!如果你跑丢了,先生会骂我呀!走!你把人家的路挡住了。快跟我
回去,好小姐,我煮面给你吃!”
“我不吃!我不吃!”那女孩撒赖般往地上赖去,继续尖叫:“我不要你管我!你拉住
我干什么?你滚蛋!你滚!你滚!你滚……”灵珊惊异的望著那孩子。当了两年幼稚园教
师,整天和孩子们相处,灵珊见过各种调皮捣蛋的孩子,但是,却第一次听到一个小女孩会
如此蛮横粗野。她打量著面前这一大一小,立即看出那叫阿香的少女大约只有十八、九岁,
看样子是女孩家里的女佣。而那孩子呢?顶多只有五、六岁,有张小小的瓜子脸,瘦瘦的小
尖下巴,两道浓黑挺秀的眉毛,和一对乌溜滚圆的大眼睛,这孩子长得相当漂亮!但是,她
满脸都是野性的倔强,披散了一头乱七八糟的短发,身上是件质料很好的羊毛衫裙,也早已
弄得又皱又乱,腰上的带子散了,领上的扣子开了,裙摆上还有一大块污渍。
“楚楚,你听话,你乖,跟我回去……”阿香开始在哀求了。“你看,你挡住这个阿姨
的路了!”她弯下身子,想把那小女孩抱起来,谁知道,那小女孩忽然抬起脚来,对著阿香
就一脚踢了过去,阿香正弯著腰,这一脚就直踢到阿香的脸上,阿香惊呼一声,慌忙站直身
子,用手捂著鼻子,哼著说:
“好,好,你家的事我也不做了!你踢人,你踢人,你这个……这个……这个小妖怪,
小混蛋……”
“你骂我?你敢骂我!”那小女孩直冲上去,提起脚来,又要踢过去。灵珊忍无可忍,
生平最恨仗势欺人的事,没料到一个小小女孩,竟懂得欺侮家里的女佣。她本能的一伸手,
就把那小女孩拉开了,一面嚷著说:
“你这小孩子,怎么可以踢人呢?你爸爸妈妈难道不管你?”小女孩吃惊的站住了,回
过头来,她瞪视著灵珊,似乎不相信这个陌生的“阿姨”会来喝骂自己。她只对灵珊扫了一
眼,就高高的仰起下巴,恼怒的叫:“我高兴踢!我爱踢!你管我?你管我……我也踢
你!”
眼看她又举起脚来了,灵珊把手里的习字簿往阿香的手里一塞,就伸手过去,一把抓住
了小女孩的手腕,用力往楼上拖,一面拖,一面说:“走,找你妈去!你住那一家?”
“四楼A座!”阿香接口说:“小姐,你还是不要管她吧!家里只有我,什么人都没
有!她爸爸去上班了!”
“她妈呢?”灵珊问。“我妈死啦!”小女孩尖叫著说。
哦,原来如此!一个没母亲的孩子,怪不得如此缺乏教养!灵珊心里的同情油然而生,
对那小女孩的反感也减轻了不少。她低头看了看她,仍然把她往楼上拉去。
“听阿香的话,回家去!”她说,语气虽然缓和了,却有著当惯老师的那种威严。“我
不回去!”小女孩提高了嗓子,尖声怪叫,声音如此尖锐,灵珊猜想,整栋楼都要被她震动
了。“你这个坏女人,你放开我!我不要你管!你是女妖精,你是狐狸精,你是绿油精,你
是橡皮筋……”灵珊又惊又怒,这是些什么怪话?怎么五、六岁大的孩子会吐出这么多乱七
八糟的话来?她冒火了,她被这个小女孩所触怒了。她用力把她拖上了楼,怒吼著说:
“如果没有人管教你,我就来管你!女孩子嘴里这么不干不净,长大了还得了?”“我
不要你管!不要!不要!不要!……”女孩子大嚷著,却无法挣脱灵珊的掌握,于是,忽然
间,她低下头,对著灵珊的手指一口咬去,灵珊大惊失色,慌忙松手,那孩子趁此机会,转
身就向楼下奔。灵珊大怒之下,再也顾不得和这孩子根本不认识,就本能的冲过去,拦腰从
背后把她一把抱住,用手臂死死的箍住了她。那孩子双脚乱踢,两手狂舞,一面杀鸡般狂叫
起来。灵珊置之不理,对阿香说:
“你去开门,我把她弄进来!”
阿香走到A座大门口,打开了房门,灵珊把那孩子半拖半抱半拉的弄进客厅,那孩子挣
扎无效,就陡然间用指甲狠狠的掐进灵珊的手臂里去,灵珊负痛,忍不住叫了一声,就把那
孩子摔进沙发里,再看自己的手臂,竟然抓掉了好大一块皮,血沁了出来,阿香惊呼著说:
“哎呀,小姐,你的手破了,我去拿红药水。”
“不要!”灵珊简单的说,“我就住在D座,我自己会上药!”她回头瞪著沙发上那横
眉竖目的孩子:“她该剪手指甲!”她看看阿香,又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姓韦,叫楚楚。”阿香说:“清清楚楚的楚楚。”
“清清楚楚?”灵珊没好气的挑起了眉毛。“正经取名字叫粗粗鲁鲁还差不多!”她往
门口走去,说:“你最好把她锁在房里!”“小姐!”阿香及时叫了一声:“你的本子!”
灵珊这才想起,阿香手里还捧著自己的那叠习字簿,她正要接过来,谁知道,楚楚却像
箭一般从沙发里直射而来,一头撞在阿香身上,同时间,她伸手用力一拨,就把阿香手里的
习字簿全拨到地毯上,散得满房间都是。阿香又气又急,涨红了脸叫:“楚楚!你发疯
了!”灵珊站定了,她望著这个韦楚楚。同时,楚楚也仰著她那尖尖的小下巴,挑战的望著
灵珊。她们两个对视著,似乎彼此都在衡量著对方,彼此都在备战的状况中。而那可怜的阿
香,就满屋子捡拾那些习字簿。灵珊看了楚楚好一会儿,抬起头来,她对整个房间打量一
下,咖啡色的沙发,米色的地毯,考究的家具,证明主人的经济环境不坏。靠餐厅的墙边,
一排酒柜,里面的各种名酒,更证明主人的洋化。她轻叹了一声。有钱人家的独生女,多半
被宠得无法无天,但是,像韦楚楚这样骄狂放肆,以后岂不毁了?她环视室内,找不到可以
应用的东西,低下头来,她瞪著楚楚:
“你听话一点,再这么胡闹,我会揍你!”
“你敢!”楚楚大声说。
“你以为我不敢吗?”灵珊恼怒的说,猛然抓住楚楚的肩膀,在楚楚还来不及反抗之
前,就用力把她推到沙发上去,把她的身子倒扣在沙发上,她死命按住她,在她的屁股上狠
狠的打了几巴掌。楚楚乱叫乱嚷,拚命挣扎,灵珊刚一放手,她就对著灵珊的脸孔一把抓
去,灵珊闪开了,她那几根尖锐的小指甲,就从她脖子上划过去,一阵刺痛之下,灵珊知道
脖子一定又抓破了皮。这一怒非同小可,她拉起楚楚的手,扳开手指一看,五根指甲又长又
黑。她气冲冲的说:
“阿香,给我找根绳子来!”
“不要!不要!不要……”楚楚发现情况不妙,尖声怪叫著。阿香犹豫著没有动,灵珊
知道阿香不敢真找绳子。她再看看韦楚楚,心一横,就从自己脖子上取下一条纱围巾,把楚
楚的一双手扯到身前,楚楚杀鸡杀狗般大叫大嚷,灵珊充耳不闻,用纱巾硬把楚楚的一双手
绑了起来。楚楚又蹦又跳又叫,灵珊自己也不知道那儿来的这么大力气,居然把她的一双小
手绑牢了,于是,楚楚就绑著双手,满屋子乱跳,像个猴子一样。灵珊一看,这样也不行,
就严厉的对阿香喊了一句:“阿香!绳子!”阿香吓了一跳,看看灵珊的脸色,竟不敢抗
拒,走进厨房去,她真的找了一根晒衣绳来。楚楚害怕了,满屋子狂跑狂叫:“不要绑我!
不要绑我!不要绑我!”
“你还敢咬人踢人抓人吗?”灵珊厉声问,又怒喝了一句:“站住!不许跑!”楚楚站
住了,犹豫的望著灵珊。惧意和怯意明显的流转在她的眼睛里,她怕了,她终于怕了,她知
道面前这个人不会和她妥协。她低下头去,一语不发。月朦胧鸟朦胧2/40
“坐到沙发上去!”她命令著。
那孩子趔趄著,慢吞吞的挨到了沙发上。
“阿香,给我一把梳子、一条湿毛巾,和一把指甲刀,我要把这孩子弄弄干净。”
“是,小姐。”阿香遵命而行。
十分钟后,灵珊已经把韦楚楚的头发梳好了,脸洗干净了,指甲也剪短了。那孩子从怪
叫怪嚷一变而成了没嘴的葫芦。紧闭著嘴巴,她用一脸的倔强和沉默来对付灵珊。不敢再咬
再踢了,但是,她那对眼睛里却充满了敌意和反叛性。
灵珊把韦楚楚弄干净了,站起身来,她抱起自己的本子,往房外走去。走到门口,她想
想不对,又回过头来,望著阿香问:“这孩子几岁了?”“我不知道。”“你不知道?”她
惊愕的说,“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来她家做事,只有一个多月。”
“哦,”灵珊点点头。“告诉她爸爸,她应该送到学校里去!”她转身离去。沉默了很
久的韦楚楚,望著灵珊的背影,细声细气的接了一句:“我爸爸会杀掉你!”灵珊听见了,
站住了。回过头去,她看著那孩子,一对清澈明亮的眼睛,一张厚嘟嘟的小嘴,好一个漂亮
的孩子!那眼睛倔强的、倨傲的迎视著她,像个小小的斗士!她摇摇头,对那孩子微微一
笑。“很好,”她说:“让你爸爸来杀我吧!”
摔了一下头,她走出了那屋子,带上了房门。
从走廊里走过去,只隔了两户,就是她家的大门,她掏出钥匙来开门,丝毫没有料到,
这个小小的女孩,竟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
2
晚上。灵珊坐在书桌前面,慢慢的批改著孩子们的习字簿,一面倾听著客厅里传来的笑
语声。姐姐灵珍和她的男友张立嵩似乎谈得兴高采烈,灵珍那悦耳的笑声像一串小银铃在彼
此撞击,清脆的流泻在这初秋的夜色里。灵珊用手托著下巴,望著台灯,忽然默默的出起神
来。她想著灵珍,这个比她大两岁的姐姐,自幼,她们姐妹一起长大,亲爱得什么似的,睡
一间房间,穿彼此的衣服,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要和灵珍分开。可是,张立嵩闯进来了,姐
姐也变了,只有和张立嵩在一起,她笑得特别甜,特别高兴,有时,她觉得自己简直在吃张
立嵩的醋,她也曾和母亲说过:
“妈!你养了二十四年的女儿,根本是为张立嵩养的嘛!她现在眼睛里只有张立嵩
了。”
“养女儿本来就是为别人养的!”刘太太非但不生气,反而笑嘻嘻的说:“有一天,你
眼睛里也只会有另一个男人!不止你,连灵武长大了,也会有女朋友的!人,就是这样循环
著;小时候是父母的,青年时是丈夫或妻子的,年纪再大些,就是儿女的了。”“妈,你舍
得灵珍出嫁吗?”
“有什么舍不得呢?女婿是半子,灵珍嫁了,我不会失去女儿,只会多半个儿子!”刘
太太笑得更满足了。
“哦!”灵珊眩惑的望著母亲。“妈,你知道吗?你实在是个洒脱而解人的好母亲,只
是……”她顿了顿。
“只是什么?”“只是有一点不好!”她蹙起眉头,作愁眉苦脸状。
“那一点不好?你说得对,我就改!”刘太太大方的说,坦白而诚恳。“你使我无法对
朋友们讲,我家的父母多专制,多霸道,多不近人情,多古怪,多自私,多顽固……于是,
我就失去许多知己!”刘太太笑了,用手搂住灵珊的头。
“我小时候,你外公外婆把我像管犯人一样带大,我爱上你父亲,你外公百般刁难,从
他的家世、人品、学历、相貌……一一批评,评得一钱不值。我嫁了,结婚那天就发誓,我
将来的儿女,决不受我所受过的苦。”
“幸好外公外婆把你像管犯人一样带大!”灵珊说。
“怎么?”“否则,你怎么会成为一个解人的好母亲呢!”
刘太太笑著捏了捏她的面颊。
“看样子,我还该感谢我的父母,对不对?”
“当然哪!我也要感谢他们!”
母女相对,就都笑了起来。
现在,客厅里传来的笑语声中,还夹杂著母亲和父亲的笑谑,显然,父母和张立嵩之间
相处甚欢。另外,灵武一定又在他自己房里弄他那套音响,因为,那全美十大排行榜的歌曲
在一支支的轮换,却没有一支放完了的。灵珊倾听了片刻,推开了桌上的习字簿,她不耐寂
寞,站起身来,往客厅走去。刚好,灵武也从他的房间里钻了出来,一看到灵珊,他就一把
拉住了她:“二姐,我要募捐!”“怎么了?又要买唱片?”
“答对了!”“我没钱!”“不要太小器!”十五岁的灵武扬了扬眉毛。“全家只有我
一个是伸手阶级!你们不支持,我怎么办?”
“我指点你一条路,”灵珊说:“坐在客厅里那位张公子,你认得吗?凡是转你姐姐念
头的人,你也可以转他的念头……”“喂!灵珊!你出来!”灵珍扬著声音喊:“就不教他
学好,你以为你一辈子不会交男朋友吗?”
灵珊走进了客厅,冲著灵珍咧嘴一笑。
“总之,我现在还没有可被敲诈的朋友!”
“没有吗?也快了吧!”灵珍接口:“那个扫帚星呢?”
“什么扫帚星?人家叫邵卓生!”
“哦!是邵卓生吗?”灵珍做了个鬼脸,转头对灵武说:“灵武,我也指点你一条路,
明天你去幼稚园门口等著,有个去接你二姐的扫帚星,你尽可以拦路抢劫!”
“别胡闹!”灵珊喊:“人家还没熟到那个程度!”“没熟到那个程度就更妙了!”灵
珍说:“越是不熟,越是敲诈的对象,等到熟了,反而敲诈不到了。”
“喂喂!”做父亲的刘思谦嚷了起来:“你们姐妹两个都是学教育的,这算是什么教
育?”
“机会教育!”灵珊冲口而出。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灵武趁著一片笑声中,溜到了张立嵩身边,笑嘻嘻的叫了一声:
“张哥哥!”“傻瓜!”灵珊笑著骂:“这声张哥哥顶多只值一百元,如果叫声大姐夫
呵,那就值钱了!”
“灵珊!”灵珍吼了一声,涨红了脸。
“咦!奇怪了,”灵珊说:“明明想嫁他,听到大姐夫三个字还会脸红……”她望著张
立嵩说:“张公子,你说实话,你希不希望灵武叫你一声大姐夫呢?”
“求之不得!”张立嵩老实不客气的回答。
“哎呀!你……”灵珍的脸更红了。
满屋子的笑声更重了。就在这一屋子的喜悦嘻笑中,门铃忽然响了起来,女佣翠莲赶去
开门,回进来报告说:
“二小姐,有人找你!大概是找你,她说要找一位长头发的小姐!”灵珍是短发,灵珊
却有一头齐腰的长发。
“机会来了,灵武,”灵珍说:“准是那个扫帚星!”
“不是哩!”跟随刘家多年的翠莲也知道姐妹间的戏谑。“是隔壁那个阿香!”灵珊下
意识的摸了摸脖子,下午被抓伤的地方仍然在隐隐作痛。她走到了大门口,这种公寓房子从
客厅到大门之间还有一个小小的玄关。她打开大门,就一眼看到阿香呆呆的站在门外,有些
儿局促,有些儿不安。
“小姐,”阿香恭敬的说:“我家先生要我来这儿,请你过去坐一坐。”“哦!”灵珊
怔了怔,望著自己那贴了橡皮膏的手臂,心里已经有了数。准是阿香把下午那一幕精采表演
告诉了楚楚的父亲,那个父亲要向她致谢和道歉了。但是,这种人也古怪,要道歉就该亲自
登门,那里有这样让女佣来“请”过去的道理?想必,这位韦先生“官高职大”,一向“召
见”人“召”惯了。灵珊犹豫了一下,有心想要推辞,阿香已用略带焦灼和请求的眼光望著
她,急急的说了句:
“小姐,去一下就好!”
“好吧!”灵珊洒脱的说,回头对屋里喊了一句:“妈!我出去一下就回来!”她跟著
阿香走了出去,顺手关上房门,房门阖拢的那一刹那间,她又听到室内爆发出一阵哄然大
笑。显然,张立嵩和灵珍又在闹笑话了,她不自禁的,唇边就浮起了一个微笑,心里仍然被
家中那份欢愉涨得满满的。
到了四A的门口,阿香推门进去,灵珊跟著她走进客厅,室内好沉寂,好安静,一点儿
声音都没有。那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也寂然无声。而且,室内的光线很暗,顶灯没有开,只
在屋角上,亮著一盏立地的台灯,孤零零的放射著冷幽幽的光线。一时间,灵珊有些无法适
应,陡然从自己家里那种明亮热闹与欢愉中,来到这份幽暗与寂静里,使她像是置身在另一
个世界里。她的神思有片刻的恍惚,然后,她听到阿香在说:“先生,刘小姐来了。”
她一怔,定睛细看,才发现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面对落地长窗站著,背对著室内。
灵珊站在那儿,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宽宽的肩,浓黑的头发,挺直的背脊,好长的腿,穿著
一件白衬衫,一条蓝灰色的长裤,那背影是相当“帅”的。
那男人并没有立刻回过头来,他一只手支在窗棂上,另一只手握著一个高脚的酒杯,似
乎正对著窗外那些闪烁的霓虹灯在沉思。灵珊有些尴尬,有些不满,还有更多的困惑,她不
自禁的轻咳了一声。于是,那男人忽然回转过身子来了,面对著她。灵珊有一阵惊讶和迷
惑,这男人好年轻!宽额,浓眉,一对锐利的眼睛,带著股阴郁的神情,凝视著她。眼睛下
的鼻子是挺直的,嘴唇很薄,嘴角边有两道弧线,微微向下倾斜,使这张漂亮的脸孔,显出
一份冷漠与倨傲。灵珊的睫毛闪了闪,眉头微蹙,她几乎不敢相信,这年轻人会有一个像楚
楚那样大的女儿,他看来还不满三十岁!
“刘小姐,”那男人打破了沉寂,走到酒柜边去。“喝酒吗?”
“不。”她慌忙说,“我很中国化。”月朦胧鸟朦胧3/40
他扫了她一眼,扬著声音喊:
“阿香!泡杯茶来!”“不用了!”她立即说:“我马上要回去。”
他凝视了她一会儿,眼底,有两小簇阴郁的光芒在闪动。他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在
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燃著了烟。他深深的吸了一口,又重重的吐出了烟雾。抬起眼睛,他正
视著灵珊。“我姓韦,叫鹏飞。”他说。
她点了点头。“我姓刘,叫灵珊。”“我知道。”他淡淡的接了句。
“你知道?”她惊讶的。
“这并不难知道,是不是?大厦管理室有每个住户的名单和资料!”韦鹏飞说,语气仍
然是淡淡的,冷冷的,脸上也仍然是倨傲的,毫无表情的。
“哦!”灵珊下意识的应了一声,心想,明天第一件事就到管理室去查查这个冷漠的韦
鹏飞是个何许人物!
阿香还是捧了杯热茶出来了,放在桌上,就转身退开了。韦鹏飞对灵珊挥了挥手。“坐
一坐,不会让你损失什么。”
灵珊被动的坐了下来,心里朦胧的感到一份不安和一份压迫感。家里那种欢愉和喜悦都
已消失无踪,在这屋子里,包围著她的,是一种难言的冷涩和沉寂。她四面看了看,觉得韦
鹏飞那锐利的眼光始终停在自己的脸庞上,她竟有些心慌意乱起来。“我没有看到你的小
姐。”她说。
“楚楚吗?她已经睡了。”
“哦。”室内又静了下来,韦鹏飞啜了一口酒,喷了一口烟,室内充溢著浓冽的酒香和
烟味。灵珊不喜欢这份沉寂,更不喜欢这种气氛,她正想说什么,那韦鹏飞已开了口:
“听说,你今天下午管教了我的女儿。”
她抬眼看他。“不完全是‘管教’,”她坦白的说:“我们对打了一番,我几乎打输
了!”他紧紧的盯著她,眼神严肃而凌厉。
“刘小姐,听说你是师专毕业的,现在正在教幼稚园,你对教育一定很懂了?”她迎视
著他的目光,有些发愣。
“我是学了教育,并不见得真懂教育,最起码,我不太懂你的小姐,她蛮横而粗野!”
“谢谢你的评语!”韦鹏飞说,声音更冷更涩了。“以后,希望刘小姐只管自己的学
生,不要管到我家里来,行吗?我的女儿有我来管教,我爱打爱骂是我的事,我不希望别人
插手!更不允许别人来打她骂她!甚至把她绑起来!”
灵珊悚然而惊,到这时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个韦鹏飞找她来,并不是要跟她道谢,而是
来问罪的!她愕然的瞪著面前这个男人,然后,一阵压抑不住的怒火就直冲到她的胸腔里,
迅速的在她血液中扩散。她仰起了下巴,深深的注视著韦鹏飞,一直注视到他的眼睛深处
去。半晌,才冷冷的点了点头,清晰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我懂了!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你女儿那么蛮横无理,原来是遗
传!”她从沙发里站了起来,眼光依旧停在他的脸上。“不要以为我高兴管闲事,假若我早
知道她有你这样一个父亲,我决不会管她!让她去欺侮佣人,让她去满口粗话,让她像个野
兽般对人又抓又咬又踢又踹……反正有你给她撑腰!我和你打赌,不出十年,你要到感化院
去找她!”说完,她车转身子,大踏步就往门外走。
“站住!”在她身后,韦鹏飞的声音低沉的响著。她停了停,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站住!”他以为他是什么?可以命令她?支配她?想必,他用惯了命令语气,当惯了暴
君?她一摔头,就继续往门外走。“我说站住!”他再低吼了一句。
她依然走她的。于是,忽然间,他直窜了过来,伸手支在墙上,挡住了她的去路。他的
眼睛垂了下来,凝视著她,眼里的倨傲和冷涩竟变成了一种难言的苦恼。他低声的,祈求似
的说:“别走!”“为什么?”她挑高了眉毛。“我下午在这儿被你的女儿又抓又咬,现
在,还该来挨你的骂吗?我告诉你,你可能是个达官显要,但是,我并不是你的部下!即使
我是你的部下,我也不会忍受你的傲慢和粗鲁!让开!”
他继续拦在那儿,眼里的神情又古怪又愁苦。
“我傲慢而粗鲁吗?”他喃喃的问。
“和你的女儿一模一样!”
“她——有多坏?”他微蹙著眉峰,迟疑的问。
“你会不知道吗?”她拉开衣领,给他看脖子上的伤痕:“这是她抓的!”她再扯掉手
臂上的橡皮膏:“这是她掐的!她是个小魔鬼,小妖怪!她仗势欺人,无法无天!”她喘了
口气,顿了顿,看著韦鹏飞。“韦先生,我知道你很有钱,但是,阿香并不是雇来受气的,
她也是人,是不是?她和我们一样平等,是不是?我家也有佣人,翠莲和我之间像姐妹一
样。我父母待她都是客客气气的!”
韦鹏飞凝视著她。“你在教训我吗?”他低哼著问。
“我不教训任何人,我走了!”她从他身边绕开,往门口走去。“如果我把楚楚送到
‘爱儿幼稚园’去,你收她吗?”他靠在墙上,闷声问。“我又不是校长!你送去总有人会
收的!”
“我是问——你,肯教她吗?”
“如果分在我班上,我当然要教!”
“假若——”他碍口的,困难的说:“我请你当家庭教师呢?”她停在房门口,慢慢的
回过头来。
“你不是说,要我不要管你的女儿吗?”她冷冰冰的问。
“我改变了主意。”他说。
她沉思片刻,静静的开了口:
“你家有阿香一个出气筒已经够了,我不缺钱用,也不侍候阔小姐!”他的眼睛开始冒
著阴郁的火焰,愤怒扭曲了他的脸,他哑声的、恼怒的说:“天下并不止你一个女教师!我
不过是贪图你家住得近而已!”“多出一点车马费,自然有住得远的女教师会来!”她说,
扭开了大门,径自走出了房间。
“砰”然一声,她听到那房门在她身后重重的阖拢,那沉重的碰撞之声,几乎震动了墙
壁。她回头望望那扇雕花的大门,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了一句:
“今天是倒霉的一天!”
回到自己家门口,她伸手按铃,听著门内的笑语喧哗,她安慰的轻叹一声,彷佛从寒冷
的北极地带逃出来,她迫不及待的想回到属于自己的春天里去。月朦胧鸟朦胧4/403
一连好几天,她没有四A的消息。虽然同住在一层楼上,韦家却安静得出奇。她甚至没
有见到韦楚楚和阿香,也没再听到那孩子撒泼撒赖的叫声。在幼稚园里上课的时候,有好几
天,她都觉得自己若有所待,她以为,那父亲一定会把楚楚送来,因为爱儿幼稚园是安居大
厦附近最大的幼稚园,可是,韦楚楚并没有来。然后,在她那忙碌的、年轻的、充满青春梦
想的生涯里,她几乎忘记了蛮横的韦楚楚,和她那蛮横的父亲。有好几个黄昏和晚上,她都
和邵卓生在一起。邵卓生和她的认识毫无神秘可言,邵卓生是她同学的哥哥,在她念师专
时,就已对她倾慕不已。她和一般少女一样,对爱情有过高的憧憬,幻想中的爱人像水雾里
的影子,是超现实的,是朦胧的,是空中楼阁式的。邵卓生没有丝毫地方符合她的幻想,他
学的是政治,却既无辩才,又无大略,只得在一家公司当人事室的职员。灵珊常常怀疑他这
人事室的工作是怎么做的,她不觉得他能处理好人事,最起码,他就处理不好他和灵珊间的
关系。他总使她烦腻,使她昏昏欲睡。私下里,灵珍她们叫他“扫帚星”,她却给他取了个
外号叫“少根筋”,她始终感到,他就是少了一根筋,虽然,他也漂亮,他也有耐性,好脾
气,灵珊怎么拒绝他,他都不生气,不气馁。可是,就少了那么一根筋,那属于罗曼蒂克
的,风趣的,幽默的,热情的,吸引女孩子的一根筋。虽然,这邵卓生是“少根筋”,灵珊
在没有其他男友的情况下,也和他若即若离的交往了两三年了。灵珊并不欺骗邵卓生,她从
不给他希望。奇怪的是,邵卓生也从不在乎有没有希望,他们就在胶著状态中,偶尔看一场
电影,吃一顿晚饭,如此而已。这天晚上,她和邵卓生看了一场晚场电影,回到安居大厦,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钟了。邵卓生和往常一般,送她到大厦门口就走了,他一向都很怕面对
灵珊的家人,尤其是那口齿伶俐的灵珍,和那很会敲诈的灵武。
灵珊一个人走进大厦,习惯性的,她不坐电梯而走楼梯。这已是秋天了,白天下过一阵
雨,晚上的气温就降低了好多。她穿了件短外套,仍然颇有凉意。拾级而上,她心里无忧无
虑无烦恼,却也无欢无喜无兴奋。生活是太单调了,她模糊的想著,单调得像一池死水,连
一点波浪都没有。她跨了一级,再跨一级……忽然间,她站住了。
在楼梯的一角,有个小小的人影,正蜷缩在台阶上,双手抱著扶手下的铁栏杆。她一
怔,仔细看去,才发现那竟然是多日无消息的的韦楚楚!那孩子孤独的,瑟缩的,瘦小的坐
在那儿,弓著小小的膝头,下巴放在膝上,一对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睁着,头发依然零乱
的披散在脸上,面颊上有著纵横的泪痕和污渍,这孩子哭过了。有什么事会让这小野蛮人流
泪呢?更有什么事会让她深宵不归,坐在这楼梯上呢?灵珊不由自主的蹲下了身子。
“喂!楚楚!”她叫了一声,伸手去抚摩她的肩膀,一抚摩之下,才发现这孩子只穿著
一件单薄的、白色尼龙纱的小睡袍。“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楚楚抬起头来看著她,嘴唇瘪了瘪,想哭
“我在等我爸爸!”她细声细气的说,往日那种蛮横粗野完全没有了,现在的她,只是
个孤独无助的小女孩,毕竟,她只是个小小的孩子!“你爸爸?”灵珊愣了愣。“你爸爸到
哪里去了?”
“去上班。”“上班。”她看看表,将近十一点半了。“你的意思是,爸爸早上去上
班,到现在还没回来?”
“嗯。”“为什么跑到楼梯上来?为什么不在家里等?”她不解的问。“家里没有人,
我怕。”她的嘴角向下垮,眼中有泪光,睫毛闪了闪,她又倔强的把眼泪忍住了。
“家里没有人?阿香呢?”
“走啦!”“走了?”她更困惑了。“她走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楚楚撇了撇嘴。
“为什么会走?”她斜睨著楚楚,心里有些明白。
“不知道。她说不干了,就走啦!她把东西都拿走了!她骂我,她是坏人!”
灵珊更加明白了。点点头,她凝视著楚楚。
“你对她做了些什么?”
“没有。”“不可能没有!”灵珊严厉的说:“你又踢她了,是不是?”
她猛烈的摇头。“抓她了?咬她了?打她了?掐她了?”
她拚命摇头,把头发摇得满脸都是。
“好,你不说,我也不管你!你就坐在这楼梯上等吧!”灵珊站起身来,往楼上走去。
“当心老鼠来咬你!老鼠专咬撒谎的坏孩子!”楚楚从楼梯上直跳了起来,倔强从她的脸上
隐去,恐惧和求助明显的写在她的脸上。
“我……”她嗫嗫嚅嚅的说:“我用打火机烧了她的衣服,她就走啦!”“什么?”灵
珊吓了一跳。“你烧了阿香的衣服?”
“我不知道会烧痛她。”
“什么?”她越听越惊奇。“你烧她身上的衣服吗?”
“我烧她的长裤,把她屁股上烧了一个洞。她哭哩,哭完了就骂,骂完了就走哩!”
灵珊定定的望著韦楚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楚楚小小的身子,怯怯的倚著楼
梯站著。她凝视著这个小女孩,谁说儿童都是天使?谁说孩子都天真无瑕?谁说人之初,性
本善?她真想一摔头,置之不顾,这样顽劣的孩子,管她做什么?可是,楚楚忽然连打了两
个喷嚏,接著,她就用小手悄悄的抓住了灵珊的衣摆,轻轻的拉了拉,低低的,柔声的叫了
一句:“阿姨!”灵珊的心脏怦然一跳,这声“阿姨”那么甜蜜,那么温柔,像一根细线从
她心上抽过去,唤醒了她所有女性温柔的本能。她长叹一声,弯下腰,她抱起那孩子,叹息
的说:
“你应该上床睡觉去!”
她抱著楚楚,走到四A门口,大门虚掩著,如果有小偷,把这家搬空了,也不会有人知
道。她推门进去,那一屋子冷寂的空气又对她包围了过来,她不自觉的就打了个寒噤。把楚
楚放在沙发上,她望著那阒无一人的房间,心里竟有些发毛。真的,这空空落落的房子,确
实令人有恐惧感。一时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而楚楚却怯怯的说了一句:
“阿姨,你不要走,你陪我!”
“你爸爸什么时候会回来?”
“不知道,他常常不回来睡觉。”
这不行!她皱了皱眉,忽然决定了,从皮包里取出了原子笔,她在茶几上找到一本书,
撕下书上的空白扉页,她匆匆的写了几行字:“韦先生:你的女儿在我家,阿香大概不堪
‘虐待’,已不告而别。请来我家接楚楚。
灵珊”
她把纸条放在茶几上,用烟灰缸压著。就返身握住楚楚的手,说:“走!先到我家
去!”楚楚顺从的站了起来,显然,她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对于留在空屋子里更是心寒,
她不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撒野撒赖,反而乖巧而听话。跟著灵珊,她们走出了大门,灵珊
把房门关好,才牵著楚楚回到自己家里。
用钥匙开了门,客厅里空空的,似乎全家都睡了。灵珊不敢吵醒父母,刘思谦每天早上
六点钟就起身,八点要上班,刘太太也跟著要起床。她用手指压在嘴唇上,对楚楚低声警
告:“嘘!不要出声音!”楚楚懂事的望著她,点了点头,她牵著楚楚,一直走到自己和灵
珍合住的房间里。
灵珍还没睡,躺在床上,她正捧著一本“安娜·卡列尼娜”看得津津有味。一眼看到灵
珊牵著个小女孩进来,她诧异得书本都掉到地上去了。
“这是干嘛?”灵珍问。
“我在楼梯上‘捡’到了她。”灵珊说:“没法子,我们得收留她一夜!”“你从小就
喜欢收留无家可归的小动物,猫哩,狗哩,小鸟哩……都往家里抱,可是,这次,你收留的
东西实在奇怪。”灵珍说。一面笑嘻嘻的伸手去摸楚楚的头发,楚楚立即一副备战态度,脖
子一硬,就把头转了开去。
“你最好别碰她,”灵珊警告的说:“她会咬人。”
“什么?”灵珍瞪大了眼睛“咬人?”“她是一只刺猬,浑身都有刺。”
“你把这刺猬带回家来干嘛?”
灵珊扬了扬眉毛,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就把楚楚带往浴室,给她洗干净了手脸,
楚楚又连打了两个喷嚏,再连打了两个哈欠,她显然是又冷又累又倦又怕,现在,一来到这
个安全而温暖的所在,就再也支持不住了。灵珊看她不住用手揉眼嫂哈欠连连而睡意惺忪,
就也不多问她什么。从浴室出来,灵珊给她刷了刷头发,整理好睡袍,梳洗干净了的韦楚楚
倒真像她的名字;是楚楚可怜的。灵珍希奇的看著这一切,问:“你让她睡在哪儿?”“和
我睡一张床。”灵珊让那孩子上了床,用棉被好好的盖住她。楚楚的头一接触到那软绵绵的
枕头,睡意立即爬上了她的眼皮,她朦朦胧胧的望著灵珊,忽然对灵珊甜甜的一笑,就闭上
眼睛几乎是立即就酣然入梦了。灵珊呆呆的注视著这张白皙而美丽的小脸,被她那一笑而震
慑住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楚楚笑,从不知道这孩子的笑容竟如此具有魔力。
“喂,灵珊,我看你对这孩子中了邪了!”灵珍说:“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这是那家的
孩子?”
“四A的。”灵珊喃喃的说。
“四A?这是人名还是绰号?”灵珍更迷糊了。
灵珊回过神来,走到梳妆台前面,她一面梳头卸装,一面把和韦楚楚相识的全部经过,
告诉了灵珍,灵珍听完,看了床上那熟睡的孩子一眼,她说:“我有预感,你在惹麻烦。”
月朦胧鸟朦胧5/40
“不是我惹麻烦,是麻烦惹我。”灵珊说,走到浴室去放洗澡水。“假若是你,也会惹
这麻烦的!”
“我不会!”灵珍说:“这种顽童,就该把她关在空屋子里关一夜,让她受点教训,她
以后才会重视陪伴她的人,才不会欺侮女佣!”灵珊怔了怔,想想,这话倒也有理,只是,
这样来对付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孩子,未免太残忍了一些。洗完澡,换上睡衣,她走到自己
的床边,看著楚楚,她不禁有些失笑,怎样也没料到,她要和这孩子同睡,床不大,今晚别
想睡得舒服了。怕惊醒孩子,她小心的躺上了床,紧挨著床边睡下,伸手关了灯。有好长一
段时间,她没有睡著,只因为身边多了个孩子,她又不敢翻身,又不敢碰到她。好不容易,
她终于朦胧入睡了,大概刚刚才进入迷糊状况,她就被一阵门铃声所惊醒,从床上跳了起
来,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可是,门铃又响了,同时,灵珍含糊的问:“是门铃吗?”灵珊开
亮了灯,看看手表,凌晨两点!这是什么冒失鬼?灵珍也醒了,打个哈欠,她说:
“告诉你在惹麻烦吧!”
一句话提醒了灵珊,是韦鹏飞来接孩子了,在凌晨两点钟!她慌忙跳下床,怕惊醒了父
母,她披上一件晨褛,直奔到客厅里去。但,刘太太已经醒了,从卧室伸出头来,她惊愕的
问:“什么事?谁来了?”“妈,你去睡觉!没事!”
灵珊冲到大门边,打开大门,果然,韦鹏飞正挺立在门外,一阵酒气扑鼻而来,他的脸
色在灯光下显得苍白,眼睛里布满了红丝,他几乎是半醉的!但是,他的神情严肃而口齿清
楚:“刘小姐,我女儿又做了什么坏事?”
“她放火烧走了阿香。”
“放火?”韦鹏飞的眉毛在眉心虬结了起来。
“是用打火机去烧阿香,把阿香烧跑了。”灵珊简短的说:“你等著,我把她抱过来,
她已经睡著了。”
她折回到卧室去,刘太太已披衣出房,大惑不解的看著女儿,愕然的说:“你在忙些什
么?”“没什么。邻居来接他的孩子。我当了三小时的babysitter!”跑进卧
室,她从床上抱起熟睡的楚楚,那孩子模糊的呓语了一两句,居然没有醒,头侧在灵珊的肩
上,照样沉睡著。刘太太眼看女儿抱出一个孩子,惊讶得张大了嘴,话都不会说了。灵珊把
楚楚抱到门口,交给韦鹏飞说:
“抱过去吧!”韦鹏飞接过了孩子,并不抱她,他重重的把孩子往地上一顿,楚楚在这
突然的震动中惊醒了过来,茫然的睁大了眼睛赤著脚,摇摇晃晃的站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
上。韦鹏飞不等她站稳,扬起手来,他就狠狠的给了她一耳光,苍白著脸说:“跟我回去!
让我好好的抽你一顿!”
楚楚被这突来的耳光打得跄踉著差点摔倒,韦鹏飞一伸手就拎住了她背上的衣服,像老
鹰抓小鸡般把她抓住,倒拖著往自己的房门口拖去。灵珊大惊失色,她慌忙追了出来,嚷著
说:“你怎么可以这样打她?你怎么这样残忍!你没看到她正睡得好香好沉吗?你……”
“刘小姐,”韦鹏飞铁青著脸,回头对灵珊说:“是你告诉我的,如果我再不管她,十
年后,我会到感化院里去找她!与其十年后去感化院找她,不如今天先把她打死!”
楚楚在这一耳光之后,又被这么一拖一拉,她是真的醒了,恐惧、疼痛、惊吓……同时
对她当头罩下,她“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韦鹏飞怒吼一句:
“闭嘴!你放火烧人,还敢哭,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同时,他打开了房门,把楚楚直摔了进去。灵珊看他的神气不对,横眉竖目,声音都气
得发抖。心里就怦然乱跳,顾不得避嫌,她直追出去,紧张的喊:
“韦先生!你听我说!韦先生,你不可以这样乱来!韦先生,她只是个小孩子……”
忽然间,她身子被抓住了,她回头一看,刘太太正一把抓住她,蹙著眉头说:“你疯
了?灵珊?穿著睡衣往别人家跑?”
她犹豫了一下,楚楚的一声尖叫使她心惊胆战,她仓促的对母亲说:“妈,我的睡衣很
保守,没关系,我要去救那个孩子!她爸爸要打死她!”挣脱了母亲,她奔到四A的门口,
房门已经关上了,她听到门里一声尖锐的大叫,紧跟著是皮鞭抽下去的声音,她心惊肉跳而
额汗,发疯般的按著门铃,她在门外大叫大嚷著:
“开门!韦先生!开门!你听我说!你不能这样打她!你会打伤她!开门!韦先生!”
门里,皮鞭的声音一鞭一鞭的传来,夹带著楚楚的尖叫和号哭。她用力敲击著门铃,死
命的揿著门铃。终于,门开了,韦鹏飞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手里提著一根皮带,眼睛发
直,声音沙哑:“你要干什么?”她直冲进去,冲向倒卧在地毯上的韦楚楚。
月朦胧鸟朦胧6/404
灵珊奔到了楚楚身边。
韦楚楚倒在地毯上,身子蜷缩得像一只小小的虾米,两只腿都弯在胸前,瘦瘦的胳膊死
命的抱著膝盖。脸上泪水纵横,眼睛恐惧而惊惶的大睁著,头发沾著泪水,湿漉漉的贴在面
颊上。灵珊在她身边跪了下去,小心的掀开她的睡袍,那孩子立即浑身掠过一阵痉挛,她喉
咙里不住的干噎,却惊吓得不敢、也无法哭出声来。灵珊望著她那裸露的大腿,禁不住抽了
一口冷气,在那稚嫩、白皙的皮肤上,一条条鞭痕清晰的凸了起来,又红又肿又带著血痕。
灵珊回头望著韦鹏飞,怒火在她整个胸膛里燃烧:
“你残酷得像只野兽,韦先生。她是你亲生的女儿,你怎么下得了手?”韦鹏飞关上了
大门,身子靠在门上,他眼睛疲倦而神情萧索,脸色苍白得像蜡,他的眼光不由自主的对楚
楚投了过来,低声的,自言自语的说了句:
“养不教,父之过。”说完,他的眼眶陡然湿了,闭了闭眼睛他颓然的转开了头,不再
去看楚楚。灵珊心中一紧,有股怆恻的情绪立即抓住了她,她竟不忍再去责备那个父亲。低
下头,她再细心的检查楚楚,于是,她发现她手臂上、腿上、身上、甚至脸上……到处都伤
痕累累,到处都破了皮,还夹带著瘀伤和撞伤,那父亲下手竟毫不留情!灵珊把楚楚的头扳
转过来,让她面对著自己,楚楚不住的颤抖,不住的痉挛,不住的抽噎……就是哭不出声音
来。她显然是吓坏了,吓得失魂了,她这种惊惧的神态比她身体上的创伤更让灵珊担心,她
低喊了一声:
“楚楚!”那孩子怔怔的望著她,大眼睛瞬也不瞬。
灵珊想站起身来,想去找一点药膏来给她搽,谁知,她的身子才一动,那孩子就忽然伸
出小手,牢牢的扯住了她的衣裙啜泣著叫:“阿姨,不要走!”“哦!”还能说话,证明没
被吓晕。灵珊吐出一口气来,慌忙把楚楚一把抱住,从地上抱了起来,她轻拍著孩子的背
脊,安慰的说:“放心,我不走!我陪你!”回过头去,她瞪视著韦鹏飞,问:“她的卧室
是哪一间?”
韦鹏飞走过去,打开了走廊的第二扇门,里面是一间布置得很周到的育儿室,粉红色的
小床,粉红色的地毯,粉红色的窗帘,粉红色的玩具架,架上堆满了洋娃娃、小狗熊,和各
种毛茸茸的小动物。灵珊环室四顾,不禁发出一声轻叹,那父亲不能说没为这孩子尽过心
呵!
把楚楚放在床上,她回头对韦鹏飞说:
“家里有药膏吗?”“应该有。”“在哪儿?”“浴室里吧!”韦鹏飞要去找。
“算了,我去找吧!”灵珊走进浴室,打开柜子,她立即发现各种医药用具都有,药
棉、酒精、红药水、三马软膏、消炎片、双氧水……她拿了药棉和双氧水,再取了一管消炎
药膏。走到楚楚房里,她就一眼看到韦鹏飞坐在楚楚的床沿上,无言的抚摩著那孩子的面
颊,而楚楚却用力的挣脱了他的手,倔强的把脸对著墙壁。韦鹏飞的脸色更白了,怒火又燃
烧在他的眼睛里,灵珊很快的走了过去。“你出去吧!让我来照顾她!”
韦鹏飞深深的看了灵珊一眼,就默默的站起身来,走出去了。走到客厅里,他本能的从
酒柜里取出一瓶酒,倒了一杯,握著酒杯,他走往那落地长窗,习惯性的站在窗前,凝视著
窗外那忽明忽灭的灯丕和街道上那偶尔驰过的街车。啜了一口酒,他倚著窗棂,把自己那疼
痛欲裂的额头,抵在那冰冷的玻璃上。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站了多久,耳边,隐隐约约的听
到,从楚楚房里传来灵珊那呢哝低语声,软软的,柔柔的,细致的,温存的。他下意识的倾
听著,那女性的软语呢喃唤醒了他灵魂深处的某种痛楚,他蹙紧眉头,感到心脏在被一点一
点的撕裂……一仰头,他喝干了杯里的酒。
再注满了杯子,他重新倚窗而立。抬起头来,无意间,他看到天空中悬著一弯下弦月,
如钩,如弓,如虹。那月光清清的,冷冷的,幽幽的,高踞在那黑暗的穹苍里,似乎在静静
的凝视著整个大地。他的心神有一阵恍惚,然后,他听到灵珊在轻柔的说:“……所以,你
要别人爱你,先要去爱别人!不可以恨你爸爸,他打你,比打他自己还疼。将来……你长大
了,你就会懂得的!”韦鹏飞骤然闭上眼睛,觉得一股热浪猛的冲进了眼眶里,心中掠过了
一阵痉挛,抽搐得浑身痛楚。咬紧牙关,他度过了这阵痉挛,举起酒杯,他又啜了一大口。
接著,他听到灵珊在唱歌,在低低的,婉转的,细腻的唱著一支歌,他不自禁的侧耳倾听,
仔细的去捕捉她的音浪。于是,他发现,她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著同一支歌曲,像是儿歌,
又不是儿歌,像是催眠曲,又不是催眠曲,那歌词优美而奇异:
“月朦胧,鸟朦胧,点点萤火照夜空。
山朦胧,树朦胧,唧唧秋虫正呢哝。
花朦胧,叶朦胧,晚风轻轻叩帘栊。
灯朦胧,人朦胧,今宵但愿同入梦!”
他倾听著,那歌声越唱越轻,越唱越柔,越唱越细……他的神志也跟著歌声恍惚起来,
催眠曲?不知道这是不是催眠曲,但,他确实觉得被催眠了,被迷惑了。他斜倚在窗棂上,
不动,也没有思想。歌声停了。他依然伫立,那催眠的力量并没有消失,他心中恍恍惚惚的
重复著那歌词中最后几句:“花朦胧,叶朦胧,晚风轻轻叩帘栊。灯朦胧,人朦胧,今宵但
愿同入梦!”一时间,愁肠百转,而不知身之所在!
忽然间,有个人影亭亭玉立的站在他面前,同时,他手中的酒杯被人取走了。他一惊,
回过神来,才发现灵珊正拿开他的酒杯,用颇不赞同的眼丕静静的望著他。
“她睡著了。”灵珊说。
“哦!”他凝视著她。“你喝了太多的酒,”她把杯子送到桌上去。“只有弱者才借酒
浇愁。”他一震。“你怎么知道我是借酒浇愁?”他微有薄怒。“我根本无愁可浇!”“是
吗?”她慢慢的走回到窗边来,望著他的眼睛,轻缓的摇了摇头。“不用欺骗你自己,你是
我见过的人里面,最忧郁的一个!”他再一震,眼光就锐利的投注在她身上,她穿著件纯白
的绒质睡袍,长发垂肩,面颊白皙,眉毛浓而挺,眼珠深而黑,那下巴的弧度是美好的,而
那面部的表情,却在柔和中混合了执拗。是的,执拗,这是个执拗的、坦率的、倔强的、任
性的女孩。在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曾经领教过她的刚强和坚毅。但,这样一个刚强的女
孩,怎会唱出那么温柔甜蜜的歌曲?怎会对一个陌生的小孩子,付出那么深挚的热情?是
了,在这刚强的外表下,必然藏著一颗善良而热情的心,不止善良和热情,那颗心还是敏锐
细密而易感的!
“不必盯著我看,”她直率的说,眼光调向了窗外的星空。“我知道我服装不整。”
“不是的,”他仓促的说:“我在看——你具有多少种不同的性格和优点!”她的脸微微一
红。“你的恭维话和你的骂人话同样高明!”
“你也是!”他们相视了一眼,她微笑了笑,又看著窗外。
“我们办个交涉,”她说,笑容收敛了,显得严肃而庄重。“你设法把阿香找回来,于
情于理,你都欠了阿香的。然后,你把楚楚送到我的学校里来,这孩子需要朋友,需要教
育,需要和她同年龄的孩子在一起!”
“好的!”他叹口气,完全屈服在她的“理性”之下:“我听你的安排!”她再看了他
一眼。“随时你有需要,都可以把她送到我家里来,我不当她的家庭老师,却乐于帮你照顾
她。即使我不在家,你一样可以送她来,我母亲和我姐姐都会照顾她的!”
“我怎么谢你?”他问。
“我不是要你谢我而做这些的,我只是同情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她忽然正视著
他,单刀直入的问:“她母亲去世多久了?”他惊跳,刚刚恢复血色的嘴唇又倏然间变得惨
白了。温和与宁静迅速的从他脸上消失,他的眼神立即阴鸷而凶猛起来,狠狠的盯著她,他
用嘶哑的声音,恼怒的、激动的低吼:
“谁告诉你她母亲去世了?”
“哦?”灵珊惊愕的睁大眼睛。“她母亲没有去世吗?那么,对不起。”“谁说的?”
他愤怒的问。“谁告诉你的?”
“是楚楚自己说的。”他顿时泄了气,把身子靠在玻璃窗上,他显得疲倦、苍凉、而颓
丧。“如果她母亲活著,”她小心翼翼的说:“她现在在什么地方?”他猛的抬起头来,直
视著她,眉毛虬结著,呼吸沉重的鼓动了他的胸腔,他咬咬牙,咬得牙齿发出了响声,他凶
恶而阴沉的低吼:“我说过她还活著吗?”
灵珊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迎视著他的目光,她摇摇头,这是什么意思?她气得挺直了背
脊。
“你——莫名其妙!”她骂了一句,把长发往脑后一甩,她转身欲去。“算我倒霉,撞
著了鬼!我再也不管你家的闲事!”
“等一下!”他伸手拦住了她。
“你是怎么回事?”她忍无可忍的喊:“你暴躁易怒,乱发脾气,不知好歹,恩将仇
报,喜怒无常,希奇古怪,莫名其妙!……”他眼里闪著光。“我不知道,你居然能一口气
用这么多的成语!”他愕然的说:“你还有些什么成语,全说出来吧!”
“我不说了,我不和你这种怪物说话!”
“好。”他点点头,让开身子,面对著玻璃。他用手扶著窗子,眼光怔怔的凝视著窗外
那些闪烁的灯光,忽然下决心似的,低沉的说:“在你走以前,我愿意把我的事告诉你!”
月朦胧鸟朦胧7/40
“我不想听!”“你要听。”他固执的说,头也不回,他的声音像来自深谷的回音,森
冷、绵邈、而幽邃。“我认识楚楚的母亲,是我在念大一那一年,她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孩
子。很奇怪,你会发狂般的去爱一个孩子,再费力的去等她长大。我大学毕业,她十八岁,
我们就毅然决然的结了婚,二十二岁的我,当丈夫似乎太年轻,而她,更是个好年轻好年轻
的小妻子。但是,我已经等了她那么久,我实在等不及受完军训。婚后三个月,我去受军
训,一年后,楚楚出世,我做了父亲,我的太太,从十八岁的小妻子变成十九岁的小母亲。
军训受完,我立即拿到了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奖学金,我们这一代,留学似乎成了必经的一
条路,如果我眷恋妻儿而不肯出国深造,我就会变成一个大逆不道的叛徒。我的父母家人,
都把所有的希望放在我身上,众望所归,我出了国,三年后,拿到了硕士学位,我回了国,
才发现我只剩下了女儿,失去了妻子。”
他燃起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他的眼光始终停留在窗外,烟雾扑向那玻璃窗,把窗子
蒙上了一层白雾。
“家里想尽了各种方法隐瞒我,当我收不到她的信而起疑时,他们才告诉我她在生
病……”他的声音咽住了,深吸著烟,他有好一会儿,只是站在那儿吞云吐颜半晌,他才低
语了一句:“算一算,自从婚后,聚少离多,我刚学成而可以弥补这些年来的亏欠时,她却
已经去了,毫不犹豫的去了。”他再吸了一口烟,声音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灵珊站在那儿,呆望著他的背影,他的故事很简单,没有丝毫传奇性,但是,她却觉得
自己被感动了,被他语气里那种眷恋的深情和无可奈何的凄怆所感动了。她想说什么,喉咙
里哑哑涩涩的,她竟吐不出任何声音。好一会儿,他骤然回过头来,眼圈红红的,烟雾罩著
他,他整张脸都半隐藏在烟雾里。“好了!”他简捷的说:“你可以走了。”
她瞪著他。“你的父母呢?”她问。
“他们在南部,我父亲在高雄炼油厂工作。”
“为什么不把楚楚交给你的父母?”
他阴鸷的凝视她。“我已经失去了妻子,难道还不能和女儿在一起吗?我是父亲,我不
把她交给任何人!”
他走到桌边,熄灭了烟蒂,再伸手去拿桌上的酒杯。
她迅速的把手压在那杯子上,他抬眼看她,他们两人对视著。“楚楚需要一个清醒的父
亲。”她低语。
他放开了酒杯,望著她。然后,他坐进了沙发里,疲倦的伸长了腿,把头仰靠在沙发的
靠背上。室内有一段时间的沉寂,曙色不知不觉的染白了窗子,她忽然惊醒过来,自己在干
什么?竟在这陌生人家中待了一夜?她对他看去,想向他道别,却发现他已经睡著了。深秋
的早晨,夜凉似水。她迟疑了一会儿,就悄悄的走向走廊,推开走廊里的第一扇门,果然,
那是间卧室,床上,整齐的摺叠著毛毯,她走进去,从床上取了一条毛毯,忽然间,她怔住
了。
在床头的小几上,放著一个镜框,里面是一张放大的照片。出于本能,她伸手拿起那镜
框,镜框里,一个好年轻好年轻的少女,正站在一块岩石上,迎风而立,长发飘飞,那少女
在笑,笑得好甜好美好妩媚。灵珊仔细的凝视这少女;明眸皓齿,巧笑嫣然,风姿万种而媚
态横生。她从不知道楚楚竟有如此美丽的母亲,怪不得韦鹏飞对她这么一往情痴而念念难
忘。为什么有情人不能长相聚首?为什么这样年轻可爱的少女竟天不假年?她仰首望望天,
一时间,竟恨起命运的不公平,和上帝的无情了。
把照片放回原处,她才发现那照片下面,题著两行小字,由于字迹和照片的颜色相混,
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那两行字写的是:“其奈风流端整外,更别有、系人心处,
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好个“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这显然是韦鹏飞后来题上去的,怎样一份斩不断、
理还乱的深情呵!她轻轻的叹口气,抱住毛毯,折回到客厅里来。
悄悄的移到沙发边,她打开毛毯,轻轻的盖在韦鹏飞身上。韦鹏飞的头侧了侧,发出一
声模模糊糊的呓语,继续沉睡,她站在那儿,静静的凝视了他一会儿,他睡得并不安稳,那
眉头是紧蹙著的。难道连睡里梦里,他仍然“攒眉千度”吗?她再叹了口气,关上了灯,转
身走出了韦家的大门。
天已经完全亮了,她摔摔头,竟不觉得疲倦。家里的大门关著,她想,回去准要挨父母
好好的一顿训话了!但,即使挨顿骂,似乎也是值得的,在这一夜里,她彷佛长大了不少,
最起码,她了解了两句话;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月朦胧鸟朦胧8/405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灵珊因为有位同事请婚假,她又兼了两班上午班的课,所以,生活
就比平常忙碌了许多。好在,无论怎样忙,不过是教一些小小孩唱歌、做游戏、画图、折纸
飞机……工作的性质,仍然是很轻松的。然后,那个星期一的早晨,韦鹏飞牵著韦楚楚的小
手,来到了“爱儿幼稚园”里。这是灵珊第一次在早晨看到韦鹏飞,他穿著件白衬衫,咖啡
色的毛背心,和一条咖啡色的长裤,胳膊上还搭著件咖啡色的麂皮外衣。他浴在那金色的阳
光里,大踏步而来,看起来精神饱满而神采奕奕。灵珊用一种崭新的感觉迎接著他,不自觉
的带著惊奇的神情。他没有酒味,没有暴躁易怒的坏脾气,就好像脱胎换骨,变成了另一个
人。而楚楚呢?干干净净的穿著件小红毛线衣,红呢裙子,头上还戴著顶红呢帽,她扬著那
长长的睫毛,闪亮著那对灵活的眼珠,俏生生的站在那儿,像童话故事中所画的“小红
帽”。
“我已经把阿香找回来了,”韦鹏飞站在校园的阳光下,微笑的望著她,那笑容中带著
抹屈服和顺从,还有份讨好的意味。“再把楚楚送到你这儿来,你看,我完全听了你的
话。”“你应该听的,是不是?”灵珊微笑著问,扬著睫毛,阳光在她的眼中闪亮。“我打
包票,我们会把你的女儿照顾得很好。”“别说‘我们’,”他率直的说,眼光紧紧的盯著
她。“我只信任你,因为你在这儿,我才送她来!”
“你应该信任教育……”
“不要和我谈教育!”他又开始“原形毕露”了,鲁莽的打断了她,他很快的说:“不
要和我谈这么大的题目,我只是个小人物,最怕大问题!”
她希奇的望著他。“你这人真矛盾!你自己受了高等教育……”
“也是高等教育下的牺牲者!”他冷冷的接口。
“我听说你是一家大工厂的工务处处长,你负责整个工厂的生产工作。”“是的,怎样
呢?”“如果你不学,怎能当工务处处长?”
“不当工务处处长,又有什么不好?”他盯著她问:“了不起是穷一点,经济生活过得
差一点,我告诉你,在这世界上,没当工务处处长,而生活得比我快乐充实的人,比比皆
是!”
“你把你的不快乐,归之于受教育吗?”灵珊啼笑皆非的望著他。“你知道人类的问题
在哪里?人类是最容易推卸责任和不满现状的动物!”“哈!”韦鹏飞轻笑了一声,眼睛映
著阳丕亮晶晶的注视著她。“假若不是因为我认识你,我会把你看成一个唱高调的人!教育
问题,人类问题……你想做什么?先天下之忧而忧吗?”“你错了。”她坦率的迎视著他的
目丘“我从没有什么先天下之忧而忧,我只是面对自己的问题,我不找藉口,我不怪命运,
我也不逃避……”
“你在拐著弯儿骂人吗?”
“不。”她诚恳的低语。“我只希望——希望你能先天下之乐而乐!这世界上固然有比
你幸福的人,也有比你更不幸的人……你又要说我在唱高调了,你……”她抬眼看他,眼里
是一片温柔、宁静、与真挚。“忘记那些不快吧,好吗?你拥有的东西,比你失去的多,你
知道吗?”
他震动了,在她那诚挚的目光下所震动了,在她那软语叮咛下所震动了。他正想说什
么,她已牵过楚楚的手,微笑著说:“你给她办好入学手续了吗?”
“是的。”“那么,我要带她去上课了。楚楚,和爸爸说再见!”她回头看他,对他挥
挥手。上课钟响了,楚楚也回头对他挥手。他怔怔的站立在那儿,目送她们手拉著手儿走进
教室,直到她们两人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他仍然伫立在那儿。伫立在那秋天的,暖洋洋的阳
光下。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子,下意识的抬头看看天空,天蓝得刺眼,白云在太阳光的照
射下发亮,他忽然觉得满心欢愉,满心涨满了阳丕涨满了某种说不出来的快乐。他大踏步的
向校外走去,身边,有股甜甜的幽香绕鼻而来,他看过去,才发现那儿种著一棵桂花,这正
是桂子飘香的季节,那桂花特有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薰人欲醉。他走过去,伸手摘下一把
桂花,耳畔,教室里开始传出孩子们喜悦的歌声:
“白浪滔滔我不怕,掌稳舵儿往前划,撒网下水到鱼家,捕条大鱼笑哈哈,哎哟咿哟咿
哟嗯哎哟,
哎哟咿哟咿哟嗯哎哟……”
他以一种崭新的、感动的情绪,聆听著那些孩子们的歌声。这才发现好久好久以来,他
的生活里竟然没有歌声,没有阳光甚至没有花香了。握著那把桂花,他走出校园,跨上了自
己的车,他向工厂开去,一路上,那桂花的香味始终绕鼻而来。车子驶上了高速公路,工厂
在中坜,他每天必须开一小时的车去上班,再开一小时车下班,往常,总觉得这条路好长好
长,今天,他却感到悠闲而自在。自在些什么,自己也不能完全了解。灵珊这一天的生活,
过得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韦楚楚第一天上课,居然乖得出奇。没有打架,没有生事,没有
咬人……她只是用新奇的眼光望著所有的一切。她有些孤僻,不肯接近同学,下了课,就像
个小影子似的挨著灵珊。她不会写名字,不会答智力测验,不会唱任何儿歌,也不会折叠小
玩意,因而,显得相当笨拙。灵珊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只要这孩子听话,总会慢慢
学会的,她倒并不著急。
楚楚念的是上午班,中午,她就被阿香接回去了。黄昏时,灵珊下了课,邵卓生已经等
在校门口。
“灵珊,一起去吃晚饭吧,天凉了,我请你吃毛肚火锅!”
“我有好多好多事……”灵珊想拒绝。
“你怎么永远有好多好多事?”邵卓生说,一副若有所思样子。“那些事会妨碍你吃饭
吗?”
“是的,会妨碍。”她一本正经的说。
“那么,”邵卓生好脾气的,极有耐性,也极有风度的说:“我不耽误你,明天呢?”
“明天也有事!”“后天呢?”“后天也有事。”“那……那么,”邵卓生结结巴巴起来。
“你……你到底那……那一天没事?”看他忠厚得有趣,灵珊忍不住笑了起来,一面笑,一
面就洒脱的扬了扬头,慨然说:
“好吧!我们去吃毛肚火锅!反正……是纯吃饭!”
纯吃饭这三个字,是从“纯吃茶”引申而来的,是灵珊姐妹间的术语,纯吃茶不一定是
“纯吃茶”,纯吃饭代表却是单纯的吃饭,表示毫无其他“意义”。可是,邵卓生本来就是
“少根筋”,只要灵珊肯跟他吃饭,他才不管她有意义没意义,就已经乐得手之舞之,足之
蹈之了。
灵珊跟邵卓生去吃了晚饭,两人又在街头散了散步,逛了逛书店,买了好几本小说,回
家时,又已经快十点钟了。邵卓生和往常一徉,把灵珊送到大厦门口,忽然间,这“少根
筋”却福至心灵的说了句:
“灵珊,我们就一辈子这样耗下去了吗?”
“什么意思?”灵珊装糊涂,面有不豫之色。
“没有意思,”邵卓生慌忙说,“我只是告诉你,我很有耐性,我会耗下去的,无论耗
多少年!”
邵卓生走了,灵珊却站在大门口发了半天怔。看样子,“纯吃饭”也不能再接受了,这
个呆子已经认了真,如果再交往下去,恐怕就甩不掉他了。与其将来伤害他,不如趁早快刀
斩乱麻。她想著,慢吞吞的往大厦中走。
忽然,有一缕香烟的气息绕鼻而来,一个高大的人影就遮在她面前了,她一惊,抬起头
来,韦鹏飞正吸著烟,静静的注视著她。“哦,是你!”她说:“你在干什么?”
“散散步,看看月亮!”他说。
“很有闲情逸致嘛!”她笑笑,要往楼梯上跑。
他拦住了她,眼光停留在她的脸上。
“在外双溪,”他说:“有一家餐厅开在小溪边上,可以赏月谈天,专吃烤肉,营业到
每天凌晨,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坐坐?”“哈!”她笑了。“我刚刚跟人吃完毛肚火锅,
你又请我吃烤肉,我成了饭桶了。”他的眼睛立即阴暗了下去。
“对不起,”他哑声说:“我在找钉子碰!”
她站在楼梯口,望了他两秒钟。
“你有车子?”她明知故问。“是的。”“或者,我们可以去游车河。”她轻语。
他的眼睛睛闪亮。“走吧!”他说,早上那种崭新的感觉又来到他的胸怀里,这是夜
晚,没有阳光他却依旧感到光华耀眼,而满心欢愉。他们走到停车场,上了车,他直驶出
去。她忽然有点奇怪,看著他,她说:“你每天晚上都在花园里散步看月亮吗?”
“不,只有今晚。”他坦白的说。
“为什么?”他咬住嘴唇,默然片刻,车子往三重的方向开去,过了中兴大桥,直上高
速公路。他熄灭了烟蒂,回眸看她,他眼里闪著两小簇奇异的火焰。
“我今晚去你家拜访过你。”
“哦?”她惊讶的睁大眼睛。
“你弟弟告诉我说,你和一个名字叫扫帚星的男孩子出去玩了。你父母跟我聊了一会
儿,你的姐姐很文雅,你家——
实在是个好温暖好幸福的家庭。我从你家出来,不知怎么,我无法回到自己的家里去。
于是,我就到花园里来散步了。我想,我或者可以看到那个扫帚星。”
她紧盯著他。“你看到了吗?”“是的。”“有何感想?”“配不上你!”“为什
么?”他不语。他的手稳定的扶著方向盘,眼睛直视著前方,他的脸色有些紧张,有些苍
白,呼吸沉重而急促。他似乎在想著什么,似乎陷入某种思绪里,他的眼神深邃黝黑而深不
可测。灵珊掉转头来,望著车窗外向后飞驰的道路,和高速公路边那些黑暗的荒野。逐渐
的,一种心慌意乱的感觉就对她袭了过来,她有些慌乱的说:月朦胧鸟朦胧9/40
“你要带我去哪里?”“去旭伦。”“旭伦?那是什么地方?”
“旭伦锻造及精密铸造厂。”
“我不懂。”她皱起眉头。
“是我工作的地方。”“你那个工厂吗?”“是的。”“为什么要带我去你的工厂?”
“我也不知道。今晚在加班,我想带你去看看,或者——
能够帮助你了解我。”她不知所以的心跳起来。
“我——并不想了解你。”她的声音软弱而无力。
车子“吱”的一声尖响,陡然急煞车,停在路边上,她吓了好大一跳,身子一震,差点
撞到前面的安全板上去。她抽了口气,瞪视著他,路灯下,他的脸色苍白,眼睛里又跳跃著
她第一次见他时,就曾闪烁在他眼中的那种阴郁的光芒。
“你干什么?”她问。“找一个地方掉头。”“怎么了?”她咬咬牙。“你不是说要去
你的工厂吗?”
“不去了。”他摇摇头。“我发现我又无聊又愚蠢,我是个——傻瓜!”她回转头,深
深的注视他。
“你不是傻瓜,”她低语,声音像秋虫的轻唱,像夜风的低吟。“你太敏感,太容易受
伤,你有一副最坚强的外表,最脆弱的感情。你的外表,像个蛋壳,一敲就破,你的内心却
是最软弱最软弱的。”他狠狠的瞪著她。“别妄下断语!也别自以为聪明!”他低吼。
“我不下断语!我也不认为自己聪明,”她幽幽的说:“请你不要对我吼叫,自从我们
认识,你总是对我吼叫,我发现我居然有些怕你!”她的睫毛垂了下去,再抬起来的时候,
她眼里闪烁著泪光,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你这样的人,你好凶
恶,好霸道,好阴沉,好容易生气,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迁就你,可是,我……我……我一
直在迁就你!而你还不领情!我……”她低下了头,轻得像耳语般说:“对不起,我……我
很失态……”她吸了吸鼻子。“请送我回家去。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他用手托起了她的下巴,路灯下,她的脸嫣红如醉,眼睛里泪光莹然,那密密的两排长
睫毛,被动的向上扬著,两滴闪亮的泪珠,缀在那睫毛上,闪烁如天际的星辰,她的眼光柔
柔的,眼波如月如水如清潭。她的嘴唇是红润的,美好的,在那儿微微的翕动著,像要诉说
什么,又不敢诉说什么。他凝视她,一瞬也不瞬的凝视她,然后,他的头俯了下来,嘴唇轻
轻触到她那冰凉柔软的唇上。忽然间,后面一阵车灯的照射,一阵喇叭的狂鸣,然后,
“呼”的一声,一辆卡车飞快的掠过了他们。这突来的灯光像闪电般闪过,灵珊悚然一惊,
慌忙坐正身子,像从个迷梦中突然醒来一般,她惊慌失措的说:“你不能在高速公路上任意
停车!掉回头吧,我要回去了。”他伸手去握她的手,她轻轻的抽开了。
“回去吧!”她再说。他注视她,机会已经失去,她忽然像个不可侵犯的圣女,眼光望
著窗外,她正襟危坐而目不斜视。他想说什么,想解释什么。但是,他眼前掠过许许多多缤
纷的影子这些缤纷的影子如同电影中变型的特写镜头,交迭著对他扑了过来。这些影子中有
楚楚,有楚楚的母亲……她们扑向他,扑向他……像一把把利刃,忽然从他心上一刀又一刀
的划过去,他痛楚的咬紧牙关,额上几乎冒出了冷汗。
他不再说话,甚至不再转头去看她,发动了车子,他找到一个掉头的地方,掉转了头,
他向台北开去。
一路上,他们两个都变得非常沉默,都心神不定而若有所思。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
不知道她对他的观感,他不敢问,也不想问。只是一个劲儿的闷著头开车。夜风从窗口吹
入,吹凉了他的头脑,吹醒了他的意志,吹冷了他的心。他模糊的想起了她那个温暖的家,
父母、姐弟,男朋友……扫帚星?如果那个漂亮温文的邵卓生配不上她,他更用什么去配上
她?他的心更冷,更寒,更涩,更苦……而在这一片冰冷的情绪里,楚楚和她母亲的脸始终
飘浮在窗外的夜空里,冷冷的看著他,幽幽的看著他,似乎要唤醒他那沉睡的意志,唤醒他
灵魂底层的某种悲哀……
车子进入了台北市,就滑进了一片灯海中。他们仍然沉默著,沉默的时间一长,就谁也
不愿意先开口,一层尴尬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她悄眼看看他,被他那满脸的严肃和冷漠
震慑住了,她就更加闭紧了嘴。
到了安居大厦,停好了车,她无言的跨下车子。关好车门,他跟著她走进大厦,拾级上
楼,他们缓缓的,一级级的上去,一直走上了四层楼。到了必须分手的时候,他终于下决心
似的,转头面对著她,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某种狼狈的颓丧,和苦恼的、自责的情绪,他的声
音竟微微发颤:
“对不起,刘小姐。”她涨红了脸,含糊的问:
“对不起什么?”“我居然如此不自量力,又如此鲁莽和冒昧,我应该有自知之
明……”他艰涩的,困难的,结舌而费力的说:“你洁白无瑕,像一只天鹅。而我——正是
只名副其实的癞蛤蟆,我自惭形秽。”她张大了眼睛,默默的凝视他。那黑白分明的,清澈
的眼光一投注在他的脸上,他头中立即“嗡”的一响,狼狈和自惭的情绪就更重的抓住了
他。他仓促后退,脸色由苍白而涨红了。“很傻,是不是?”他凄然的说:“一个破碎的口
袋,竟想去装住一颗完美的珍珠。”
他打开房门,进去了。
她靠在墙上,好一会儿,她只是靠在那儿,默默的,恍惚的,静静的沉思著。
月朦胧鸟朦胧10/406
灵珊有好长一段时间落落寡欢,她看什么事都不顺眼,做什么事都不带劲,她心烦意躁
而情绪不稳。灵珍说她害了忧郁症,灵武说她变得不近人情,刘思谦说她工作太累了,缺乏
年轻人该有的娱乐。只有刘太太默然不语,只是静静的观察著她。然后,这天晚上,刘思谦
出去应酬了,灵珍和张立嵩去看电影,露武在房间里边听音乐边做功课,家里难得如此安
静。灵珊坐在书桌前面,拿著一本拍纸簿,无意识的涂抹著一些乱七八糟的句子。刘太太悄
悄的推门进来了。
灵珊看看母亲,就又低下头去。刘太太走近她,轻轻的伸手拿起她桌上的拍纸簿,看到
上面纵横零乱的写著几句话:
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刘太太放下本子,凝视灵珊,是的,灵珊是瘦了。
“为了谁?”刘太太柔声问,温存的打量著女儿。
“没有!”灵珊蹙紧眉头,把那张纸扯下来,慢慢的撕成粉碎。“是邵卓生吗?”刘太
太继续问:“那个少根筋难道一点进步都没有吗?灵珊,”她抚摩女儿的长发:“对男孩别
太挑剔,你知道,人有好多种,有的机灵,有的憨厚。邵卓生那孩子,虽然缺乏风趣和幽默
感,但是非常厚道。你无法找一个面面俱到的男朋友,邵卓生也就很不错了。”
“妈!”她懊丧的喊:“为什么你们都把我看成邵卓生的人?难道除了邵卓生,我就不
可以交别的男朋友吗?世界上又不是只有邵卓生一个男人!”
“哦,”刘太太紧盯著她。“你另外有了男朋友?是谁?学校里的同事?还是新认识
的?”
灵珊瞪视著母亲。“没有!”她更加懊丧了,猛烈的摇著头,她一迭连声的说:“没
有!没有!没有!”
刘太太沉思了一会儿。
“我懂了,”她温柔的说:“你不满意邵卓生,又没有遇到其他满意的人。邵卓生对你
而言,是一根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妈妈!”灵珊苦恼的喊了一声,紧锁著眉
头。“你能不能不要乱猜?我不是很好吗?”
“你有心事!”刘太太说。
“我很好,很快乐,很满足,我没有心事!”
“你骗不了一个母亲!”刘太太用手梳著她的长发,柔声说:“告诉我。”“妈妈!”
灵珊哀求似的叫,眼中盛满了凄惶及无奈。“你别管我,好不好?我最近有点烦,只因
为……只因为天气的关系。”“天气?最近天气很好呵!”
“很好我也可以烦呀!”灵珊强辞夺理。
“好,好,可以烦,可以烦。”刘太太微笑著。“原来你是‘新来瘦,非干病酒,却为
悲秋!’”
“妈!”灵珊有点儿恼羞成怒,居然撒起赖来了。“你干嘛找我麻烦嘛?人家好好的,
什么事都没有,你一定要来烦我,都是你!把我弄哭了,也没什么好处!”
“哎呀!灵珊!”刘太太慌忙说:“你可别耍别让你弟弟笑话你……怎么,真的要哭
呀?”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灵珊本有点矫情,可是,不知怎的,眼泪却真的来
了。“你一定要找我麻烦,你一定要把我弄哭…”“喂喂,灵珊,”刘太太手足失措了,把
灵珊一把揽进了怀里,她不住的拍抚著她的背脊。“好了,都是妈不好,不该问你!你别哭
呀,当老师的人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你听,门铃响了,灵珍他们回来了,快擦干眼
泪,别让立嵩他们笑你……”灵珊立刻冲进浴室去擦眼泪,擦好脸,回到房间里,她才发现
翠莲笑嘻嘻的站在门口,客厅里没有灵珍和张立嵩的嘻笑声,显然不是灵珍回来了。翠莲望
著她说:
“二小姐,是阿香找你,她说请你过去一下,她家小姐又不肯写字了!”灵珊的脸色变
了变。“她爸爸呢?”她问。“阿香说,她爸爸还没回家!”“哦。”灵珊迟疑了一会儿,
脸色忽阴忽晴,眼睛忽明忽暗,终于说:“我去看看吧!”
她走了出去,紧紧的抿著嘴角,眼里闪耀著奇异的光彩。刘太太目送她的影子消失,心
里有点恍恍惚惚的,然后,她的心脏“咚”的一跳,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的捶了一下。
她眼前闪过一张男性的脸庞,深沉的眼睛坚毅的嘴角,忧郁的神情……难道使灵珊“非干病
酒,不是悲秋”的原因竟远在天边,而近在眼前吗?刘太太摸索著灵珊刚刚坐过的椅子,身
不由主的坐了下去,默默的出起神来了。
灵珊走进了韦家。楚楚坐在餐桌前面,一脸的倔强,怒视著桌上的习字簿,手里紧握著
一支铅笔,嘟著嘴唇,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看到灵珊,她立即叫著说:
“阿姨,我不喜欢写我的名字!”
“为什么?”灵珊在她身边坐下来,拿起她的习字簿,发现上面划得乱七八糟,没有一
个字写对了的。她打开楚楚的铅笔盒,找到橡皮,慢慢的把那些铅笔线条擦掉。“每个人都
要学写自己的名字,这是很重要的,如果你不会写名字,会被别人笑!”“我不喜欢!”楚
楚噘著嘴说:“阿姨,你给我换一个名字!”
“名字怎么能换呢?”灵珊说,望著她。“你为什么要换名字?”“它太难写了,那么
多笔划,我的手都累死了!”楚楚扬著睫毛说:“像丁中一,他的名字好容易写,我会写丁
中一,阿姨,我改名字叫丁中一好不好?”
灵珊凝视著楚楚,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她用手揉著楚楚的头发,怜爱的说:“你不能
改名字叫丁中一,每个人有每个人自己的名字,换了名字,你就是丁家的孩子,不是韦家的
孩子了。你的名字很好,比丁中一的名字好。楚楚,这是两个很可爱的字,像你的人一样可
爱。”楚楚仰头看著她,眼里闪著光。
“阿香说我是淘气鬼,以前的阿巴桑说我是短命鬼,昨天晚上,我把爸爸的酒杯打破
了,爸爸说我是讨债鬼。阿姨,丁中一说鬼是很丑很丑的,很怕人的,我是不是很丑?”
“如果你不乖,你就很丑!”灵珊说,从背后把住了她的手。“可是,你现在很乖,你
要学写你的名字,乖孩子都是很漂亮的,来吧!我扶住你的手,我们一起来写,好不好?”
楚楚看了看她,就顺从的握起了那支笔。于是,灵珊扶著她的手,一笔一划的写著,只
写了几个字,那孩子就唉声叹气了起来,一会儿说:“我的手好酸好酸呵!”
一会儿又说:“我的眼睛好累好累呵!”
最后,她居然说:“我的脚好痛好痛呵!”
灵珊忍不住要笑,注视著楚楚,她的唇边全是笑意,眼睛里也全是笑意,她忍俊不禁的
说:
“你用手写字,脚怎么会痛的?”
“我的脚趾头一直在动在动……”楚楚认真的说。“干什么?”“它在帮忙,因为我的
手好累好累。”
灵珊再也熬不住,她笑了出来。一面笑,她一面放开楚楚的手,把她从椅子上抱了起
来,她吻了吻那孩子的面颊,低叹著说:“楚楚,你实在好可爱好可爱呵!”
楚楚呆了,她注视著灵珊的脸,然后,猝然间,她就用小胳膊紧紧的箍住灵珊的脖子,
把面颊埋进了她的肩窝里,她用细细的,嫩嫩的,小小的声音,热烈的低喊:
“阿姨,我好喜欢好喜欢你呵!”
这一声天真的、纯挚的呼叫,顿时使灵珊胸中一热,整个人都热烘烘的发起烧来。她的
眼眶湿润了。把楚楚抱向卧室,她低柔的说:“我们今天不写字了,你该睡觉了,我抱你去
睡觉,好不好?”楚楚不回答,只用小胳膊更紧更紧的抱了她一下。灵珊把她抱进卧室,
问:“洗过澡了吗?”楚楚点头。“睡衣在哪里?”“柜子里。”灵珊把楚楚放在床沿上,
打开柜子抽屉,找出了睡衣,正帮楚楚换著睡衣,阿香不安的赶了过来,叫著说:
“二小姐,我来弄她!”
楚楚的身子一挺,说:“我要阿姨!”灵珊对阿香笑笑。“没关系,我来照顾她,你去
睡吧!”
阿香退开了。灵珊帮楚楚换好衣服,让她躺上床,拉开棉被,密密的盖住了她,又把她
肩头和身边的被掖了掖。楚楚睁大了眼睛只是注视著她。刚刚,这孩子还在说眼睛好累好
累,现在,她的眼睛却是清醒白醒的。
“睡吧!”灵珊温和的说。
“阿姨,”那孩子甜甜的叫:“你上次唱过歌给我听,你再唱歌好不好?”灵珊微笑的
凝视她,坐在床沿上,她用手指按在那孩子的眼皮上,使她阖上了眼睛。于是,她轻声的,
婉转的,细致的唱了起来:“月朦胧,鸟朦胧,点点萤火照夜空。山朦胧,树朦胧,唧唧秋
虫正呢哝。花朦胧,叶朦胧,晚风轻轻叩帘栊。灯朦胧,人朦胧,
今宵但愿同入梦!”
她唱著唱著,直到那孩子沉沉入睡了。她继续低哼著那曲子,眼光朦朦胧胧的投注在那
熟睡的脸庞上,心里迷迷糊糊的想著那个下午,在楼梯上又踢又踹又抓又咬的孩子。谁能相
信?这竟是同一个孩子?谁又能相信,这孩子已卷入了她的生命,控制了她的情绪?
终于,她慢慢的站起身子,拉上了窗帘,关掉床头灯,对床上那小小的人影再投去一
瞥,她就悄然退出那房间,轻轻的带上了房门。走到客厅里,她猛然一怔。韦鹏飞不知何时
已经回来了,他正静静的坐在沙发里,静静的抽著烟,静静的注视著她。他脸上的表情是深
沉的,奇异的,眼睛里闪著一抹感动的,几乎是热烈的光芒。她站住了,他俩默默的相对,
默默的彼此注视,彼此衡量。“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有好一会儿了。”“你每天下完班都不回家吗?”她的语气里带著责备,眼睛里写著
不满。“唔。”他哼了一声。“你喝了酒。”“唔。”他再哼了一声。月朦胧鸟朦胧11/40
“你每晚都去喝酒吗?”
“唔。”他又哼一声。“在什么地方喝酒?”“酒家里。”他答得干脆。
“除了喝酒,也做别的事?”她问。
他锐利的看著她。“我不是幼稚园的学生。”他说。
“是的。”她点点头。“我能管的范围,也只有幼稚园。”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他熄灭
了烟蒂,从沙发里慢吞吞的站起来,他的眼光始终一眨也不眨的停在她脸上,有种紧张的、
阴郁的气氛忽然在室内酝酿,他硬生生的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喉咙沙哑的说:“你该回去
了。”“是的。”她说,并没有移动。
“怎么不走?”他粗声问。
她不响,伫立在那儿,像个大理石的雕像。
他的眼光不自禁的又落回到她的脸上,他呼吸急促,声音重浊。“我说过,我像个破了
洞的口袋。”他艰涩的说:“自从她离我而去,我一直生活在自暴自弃里,堕落与罪恶与我
都只有一线之隔。你如果像你外表那样聪明,就该像逃避瘟疫一样逃开我!”她仍然伫立不
动,眼光幽幽然的直射向他。
“你听不懂吗?”他低吼,声音更粗更哑更涩。“我叫你逃开我,回家去!”她缓缓的
走近了他,停在他面前,她的脸离他只是几□之遥,她悠然长叹,吐气如兰。她的眼光如梦
如雾如秋水盈盈。她的声音低柔而清晰:
“她叫什么名字?”“谁?”“你的太太。”他重重的呼吸。“请你不要提起她!”
“好。”她说,扬起睫毛,那两泓秋水映著灯光,闪烁如天边的两颗寒星。“我不提她!你
刚刚说什么?你叫我回家去?”
“是的。”他哑声说,目光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为什么?”“我——不想伤害你!”
她又悠然长叹。“你叫我走,而你说不想伤害我?你甚至不知道,怎样是伤害我,怎样
是爱护我!好吧!”她转身欲去。“我走了,”她的声音轻柔如梦。“只是,今晚叫我走
了,以后,我也不会再来了。”他一伸手,紧紧的握住了她的胳膊。
“灵珊!”他冲口而出,热烈的低喊:“我还有资格再爱一次吗?”她迅速的掉转头
来,双颊如火。眼睛里是烧灼般的热情,大胆的,执拗的,毫无顾忌的射向他。这眼光像一
把火,烧毁了他所有的武装,烧化了他所有的顾忌。他把她拉向了怀里,俯下头去。他的嘴
唇紧贴在她的眼皮上,吻住了那道火焰。她不动,然后,他的唇滑了下来,沿著那光滑的面
颊,一直落在她那柔软的唇上。时间有片刻的停驻。他们紧紧的贴著,他听到她的心跳,听
到自己的心跳,听到她的呼吸,听到自己的呼吸。好久好久,他慢慢的抬起头来,把她的头
紧压在自己胸前,把她那纤小的身子,拥在自己宽阔的胸怀里。他抬眼看著窗外,一弯新
月,正高高的悬挂著,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儿,在低声的鸣唱,他轻声说:“像你的歌。”
“什么?”她的声音,从他胸怀中压抑的、模糊不清的透了出来。“像你的歌。”他再说。
“什么歌?”“月朦胧,鸟朦胧。”他喃喃的念。扶起了她的头,他用双手捧住她的
脸,灯光映照在她的眸子里。“山朦胧,树朦胧。”他再念,长长的吸了口气:“灯朦胧,
人朦胧。”他的声音低如耳语,他的嘴唇重新捉住了她的,紧紧的,紧紧的,他吮著那唇,
像阳光在吸取著花瓣上的朝露。“别离开我!”他说,他的唇滑向了她的耳边,压在她的长
发上,他的声音像个无助的孩子。“我只有个像蛋壳一样的外表,一敲就碎。灵珊,别离开
我!”她抬起头来,伸手抚摩他那粗糙的下巴,他的眼睛湿漉漉的,里面闪烁著狼狈的热
情。
“你在怕什么?”她问。
“怕——”他顿了顿。“破碎的口袋,装不住完美的珍珠。”
“我会穿针引线,缝好你的口袋。”她说,用手环住了他的腰,把头倚在他的胸前。可
是,她觉得,他竟轻轻的颤栗了一下,好像有冷风吹了他似的。月朦胧鸟朦胧12/407
“灵珊,你不要发昏!”灵珍坐在床沿上,呆呆的、吃惊的瞪著灵珊,压低了声音说:
“如果你是在逢场作戏,我也不管你,反正,多交一个男朋友,也没坏处,但是,如果你是
在认真,我反对,坚决反对!”
灵珊坐在书桌前的转椅里,她下意识的转著那椅子,手里拿了把指甲刀,早就把十个手
指都剪得光秃秃的了。
“灵珍,”她说:“我把这事告诉你,只因为我们姐妹间从没有秘密,而且,我以为,
你和我一样年轻,最起码,不会像长一辈的思想那么保守,那么顽固……”
“这不是保守与顽固的问题!”灵珍打断了她,诚挚的,恳切的说:“我们的父母,也
决不不是保守和顽固的那种人,爸爸妈妈都够开明了,他们从没有干涉过我们交朋友,你记
得我高中毕业那年,和阿江他们鬼混在一起,妈尽管著急,也不阻止,事情过去之后,妈才
说,希望我们自己有是非好坏之分,而不愿把我们像囚犯一样拘禁起来。”
“妈受过囚犯的滋味。”灵珊说,沉吟的看著灵珍。“你和阿江的故事,不能和我的事
相提并论,是不是?阿江是个小太保,韦……”“韦鹏飞也不见得是个君子!”灵珍冲口而
出。
“姐姐,”灵珊蹙起眉头。“你怎么这样说?”
“算我说得太激烈了。”灵珍说,沉吟的。“灵珊,你想一想看吧,你对他到底了解多
少?认识多少?”
“很多了。”“很多?全是表面的,对不对?他有很好的学适很好的工作,派头很大,
经济环境很好,这是你了解的。背后呢?他的人品如何?他的父母是谁?他的太太死于什么
病?你不觉得,这个人根本有些神秘吗?我问你,他太太死了多久了?”
“我不知道。”“不知道?你怎么可以不知道?”
“提他的太太,对他是件很残忍的事,我想,至今,他无法对他太太忘情。”“哈!”
灵珍更激动了。“提他太太,对他是件很残忍的事,不提他太太,对你就不残忍了吗?灵
珊,你别傻,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能去和死人争宠!”
灵珊打了个冷战。“妈妈常说,人都有一种贱性,”灵珍紧紧的注视著灵珊。“失去的
东西,往往是最好的,得不到的东西,更是珍贵的。灵珊,”她用手指绕著灵珊的长发。
“你要想想清楚,我不反对你和他交朋友,可是,别让他占了你的便宜,我有个直觉,他是
很危险的!”“他决不是要占女孩子便宜的那种人,”灵珊不自禁的代韦鹏飞辩护,她的眼
光迷蒙的看著桌上的台灯。“事实上,他一直在逃避我……”“以退为进,这人手段高
强!”灵珍又打断她。
“你怎么了?姐?”灵珊恼怒的说:“你总是从坏的地方去想,你不觉得你在以小人之
心,度君子之腹吗?”
“他不是君子!”“何以见得?”“如果他对太太痴情,他不该来挑逗你……”
“他并没有挑逗我!”“那么,是你在挑逗他了?”
“姐姐!”灵珊涨红了脸。
“好吧,我不攻击他!”灵珍躺了下去,用手枕著头,眼睛看著天花板。“我在想,他
的故事里,总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他从国外留学回来,发现太太死了,他太太应该尸骨未
寒,而他,已经在转另一个女孩的念头了。”她转过头来,望著灵珊,怒冲冲的说:“我最
恨朱自清!”
“这与朱自清有什么关系?”灵珊诧异的。
“朱自清写了一篇给亡妇,纪念那个为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太太,全文文辞并茂,
动人已极……”
“我知道。”灵珊接口说:“最后,却说,他今年没有去上太太的坟,因为他续娶的夫
人有些不舒服。”
“我们讨论过,对不对?”灵珍说:“其实,续娶也应该,变心也没什么关系,只不该
假惺惺的去写一篇给亡妇。我讨厌假惺惺的人!”“你是说,韦鹏飞假惺惺吗?”
“我不批评韦鹏飞,免得影响姐妹感情!”灵珍说:“我只劝你眼睛睁大一点,头脑清
楚一点,你是当局者迷,我是旁观者清!我告诉你,那个韦鹏飞不简单,绝对不简单!你如
果不是逢场作戏,就该把他的来龙去脉摸摸清楚,爱情会让人盲目!你不像我,我还和阿江
混过一阵,你呢?你根本没有打过防疫针!”灵珊瞪视著灵珍,默默的出起神来了,她觉得
灵珍这篇话,还真有点道理。虽然有些刺耳,却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她咬著嘴唇,默默沉
思。灵珍看到她的脸色,就知道她的意志已经动摇了,她伸手抓住灵珊的手,诚挚的问:
“灵珊,你到底和他到什么程度了?”
灵珊出神的摇摇头。“谈不上——什么了不起的——程度。”
“那就好了,对男人要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你认为他是有毒的了。”
“靠不住。”灵珍拍拍她的膝。“说老实话,那个邵卓生虽然有些傻呵呵,人倒是很好
的。和你也交往了两三年了,你为什么不喜欢他?”“他是绝缘体。”“什么绝缘体?”
“不通电。”灵珍笑了笑。“不通电倒没什么关系,总比触电好!不通电了不起无光无热,
触电却有生命危险!”
“宁可触电,我也受不了无光无热的生活!”
“你不要让幻想冲昏了头!”灵珍说,深思的转了转眼珠。“灵珊,快过耶诞节了,这
事不影响我们的原订计画吧?假若你圣诞节不和我们一起过,我永远不原谅你!立嵩已经在
中央订了位子,你和邵卓生,我和立嵩,和去年一样,我们该大乐一下!”“你现在是千方
百计,想把我和邵卓生拉在一起了?”灵珊问:“我记得,你曾经批评邵卓生是木字上面扛
张嘴,写起来就是个‘呆’字!”“他最近进步不少!”灵珍慌忙说:“上次还买了一套唱
片送小弟,张张是小弟爱听的!”
“小弟那有唱片不爱听?”
“怎么没有?他一听交响乐就睡觉。”
“什么时候你成了拥邵派?”
“今晚开始!”灵珊瞪著灵珍,叹了口长气。
“灵珍,韦鹏飞就那么可怕吗?”
“我不知道。”灵珍困惑的蹙起眉。“我只是觉得不妥当,他——和他那个坏脾气的女
儿,反正都不妥当。灵珊,你听我的,我并不是要你和他绝交,只要你和他保持距离……”
“好,”灵珊咬咬牙“我听你的!”
“那么,耶诞节怎么说?”
“有什么怎么说?也听你的!”
灵珍松了一口气,笑著抚摩灵珊的手背。
“这才是个好妹妹呢!”
灵珊看了灵珍一眼。“不要告诉爸爸妈妈。”她说。
“当然,”灵珍接口:“这是我们姐妹间的秘密,而且,说它干什么?我猜,三个月以
后,这件事对你而言,就会变成过去式,就像当初,阿江和我的事一样。”
灵珊丢下手里的指甲刀,站起身来,走到床边去,往床上一躺,她也用手枕著头。望著
天花板,心里却低低的说了句:“那可不见得。”话是这么说,灵珊如果不受灵珍这篇话的
影响,几乎是不可能的。从小,灵珊和灵珍间,就有种与生俱来的亲密和了解,灵珊对这个
姐姐,不止爱,而且敬。对她所说的话,也都相当信服。因而,灵珍对韦鹏飞的那些批评,
很快的就深种到灵珊的内心深处去了,使她苦恼,使她不安,使她充满了矛盾和怀疑。这是
个星期六的下午,灵珊又待在韦家。韦鹏飞近来几乎天天一下班就回家,他回绝了那些不必
要的应酬,戒掉了去酒家的习惯,甚至,他在家里都难得喝一杯酒。他对灵珊说:“让我为
你重新活过!你不会喜欢一个醉醺醺的爱人,我想戒掉酒,我要永远清醒——来欣赏你的美
好!”
爱人们的句子总是甜蜜的,总是温馨的,总是醉人的。灵珊在一种矛盾的痛楚中,去倾
听这些言语,心里却反覆的自问著:“他是危险的吗?他是神秘的吗?他是不妥当的吗?”
这天午后,因为是星期六,灵珊没有课。韦鹏飞的工厂却在加班,他没回来,只和灵珊
通了个电话:
“别离开我家,我在六点以前赶回来,请你吃晚饭!”“今天是周末,”她说:“怎么
知道我没别的约会?一定能和你一起吃晚饭?”他默然片刻,说:“我不管你有没有约会,
我反正六点以前赶回来,等不等我,都随你便!如果你不等我……”
“怎么呢?”她问。“我就不吃晚饭!”他撒赖的说,口气像楚楚。
他挂断了电话,她呆坐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怔。心想,他倒是个厉害的角色,他知道
如何去攻入她最软弱的一环。叹口气,她望著楚楚,楚楚正在写功课,这孩子和她的父亲一
样,变了很多很多,虽然,偶尔她还是会大闹大叫的发脾气,但,大部份时间,她都乖巧而
顺从,尤其是在灵珊面前。
“阿姨,我的铅笔断啦!”楚楚说。
“铅笔刀呢?”灵珊打开她的铅笔盒,找不到刀。
“不见哩!”“你总是弄丢东西!阿香呢?去叫阿香找把铅笔刀来!去!”
“阿香买面包去哩!”“哦。”她站起身来,想找把铅笔刀。
“爸爸书房里有。”灵珊走进了韦鹏飞的书房,她几乎没有来过这个房间,房子不大,
靠窗放著一张很大的书桌,桌上有笔筒、便条笺、镇尺、钉书机……靠墙有一排书架,里面
陈列的大部份都是些锻造方面的工具书,她好奇的看了一眼,居然也有好多文学书籍,都是
些小说;有纪德全套的作品,有屠格涅夫的,还有汉明威和雷马克的。她走到书桌前面,在
笔筒里找到了铅笔刀,正要退出这间书房,她脑子里猛然响起灵珍的话:
月朦胧鸟朦胧13/40
“你对他了解多少?又认识多少?”
她回到书桌前面,带著些儿犯罪感,她轻轻的拉开了书桌中间的抽屉,里面零乱的放著
些图表、名片、回纹针、三角尺、仪器盒等杂物,她翻了翻,什么引人注意的东西都没有。
她再拉开书桌旁边的抽屉,那儿有一排四个抽屉,第一个抽屉里全是各种“扳手设计图”,
什么“活动扳手”、“水管扳手”、“混合扳手”……看得她眼花撩乱。她打开第二个抽
屉,全是“套筒设计图”,她索然无味,再打开第三个抽屉,竟是“钳子设计图”!她关好
抽屉,心想,这个韦鹏飞并没有什么难以了解之处,他不过是个高等“打铁匠”而已,专门
制造各种铁器!想著,她就不自禁的微笑起来。
转过身子,她预备出去了,可是,出于下意识作用,她又掉转头来,打开了那最后一个
抽屉,一眼看去,这里面竟然没有一张图解,而是一抽屉的书信和记事簿。她呆了呆,真找
到自己想找的东西,她却没有勇气去翻阅了。呆站在那儿,她犹豫了大约十秒钟,终于,她
伸手去翻了翻信封,心想,我只要看看信封,这一看,才知道都是韦鹏飞的家书,看样子,
是他的父母写来的,封面都写著“高雄韦寄”。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她随便拿了一封,抽
出信笺,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写著:“鹏飞吾儿:接儿十八日来函,知道诸事顺利,工作
情况良好,吾心甚慰。楚孙顽劣,仍需严加管教,勿
以其失母故,而疏于教导也……”“灵珊匆匆看下去,没有任何不妥之处,那父亲是相
当慈祥而通情达理的。她把信笺放回信封中,再把信封归还原处,心里一片坦然与宽慰。顺
手,她再翻了翻那叠记事簿,忽然,有一本绑著丝带的册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拿起册
子,封面上,是鹏飞的笔迹,写著:
“爱桐杂记”爱桐?这是他太太的名字了?是她的日记?杂记?为什么封面竟是韦鹏飞
的笔迹?她身不由己,就在书桌前面坐了下来,打开第一页,她看到几行题字:
“黄菊开时伤聚散,曾记花前,共说深深愿,重见金
英人未见,相思一夜天涯远。罗带同心闲结编,带
易成双,人恨成双晚,欲写粉笺书别怨,泪痕早已
先书满!”她怔怔的看著这几行字,和封面一样,这是鹏飞的笔迹,想必,他写下这几
行字的时候,他的心一定在滴血了?“欲写粉笺书别怨,泪痕早已先书满!”那么,这是她
死了之后,他题上去的了?她觉得心中掠过了一阵又酸又涩的情绪,怎么?自己竟和一个死
人在吃醋了。她想起灵珍的话:
“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能去和死人争宠!”
她抽口气,翻过了这一页。她发现下面是一些片段的杂记,既非日记,也非书信,显然
是些零碎的记录和杂感,写著:
初认识欣桐,总惑于她那两道眼波,从没看过眼睛
比她更媚的女孩。她每次对我一笑,我就魂不守舍,古
人有所谓眼波欲流,她的眼睛可当之而无愧,至于“一
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更非夸张之语了。我常忘记她
的年龄,一天,我对她说:
“欣桐,要等你长大,太累了。”
她居然回答:“那么,不要等,我今天就嫁你!”
那年,她才十五岁。欣桐喜欢音乐,喜欢怀抱吉他,扣弦而歌。她的嗓
子柔美动人,声音微哑而略带磁性。有天,她说:
“我要为你作一支歌!”
我雀跃三丈,简直得意忘形。她作了,连弹边唱给
我听,那歌词竟是这样的:
“我认识一个傻瓜,他长得又高又大,他不会说甜言蜜语,见了我就痴痴傻傻!他说我
像朵朝霞,自己是一只蛤蟆,
我对他微微一笑,蛤蟆也成了哑巴!”
欣桐就是这样的,她风趣潇洒快活,天才横溢,即
使是打趣之作,也妙不可言。如今她已离我而去,我再
也求不到人来对我唱:“蛤蟆也成了哑巴!”人生之至悲,
生离死别而已矣。灵珊猛然把册子阖了起来,觉得心跳气促,泪水盈眶,她想起他也曾
对她自比为“癞蛤蟆”,原来这竟是他的拿手好戏!但是,真正使她心痛的,还不是这件
事,而是他对“欣桐”的一片痴情,看样子,自己和欣桐来比,大概在他心目里,不到欣桐
的百分之一!欣桐,她忽然困惑的皱皱眉,为什么封面是“爱桐”,而里面是“欣桐”?是
了!她心中灵光一闪,恍然大悟。徐志摩有“爱眉小札”“爱眉日记”,韦鹏飞就有“爱桐
杂记”!欣桐是她的名字,爱桐是他的情绪!情深至此,灵珊还有什么地位?她把册子丢入
抽屉中,站起身来想走,但是,毕竟不甘心,她再拿起来,又翻了一页。
欣桐喜欢穿软绸质料的衣服,尤其偏爱白色,夏天,
她常穿著一袭白绸衣,宽宽松松的,她只在腰上系根带
子,她纤细修长,就这样随便装束,也是风姿楚楚。我
每次握著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就想起前人的诗句: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传言这句子是后蜀孟昶为花蕊夫人而作,料想欣桐
与当年的花蕊夫人相比,一定有过之而无不及。
每年冬天,欣桐丝毫都不怕冷,她不喜欢穿大衣,嫌
大衣臃肿,一件白毛衣,一条薄呢裙子,就是她最寒冷
天气的妆束。走在街上,她呵口气,就成一股白雾,她
开心的笑著说:“鹏飞,你爱我,就把这雾汽抓住!”
我真的伸手去抓,她笑著滚倒在我怀里,双手抱著
我的腰,她揉著我叫:“你是傻瓜中的傻瓜!是我最最可爱的傻瓜!”
今夕何夕?我真愿重作傻瓜,只要欣桐归来!今生
今世,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女人,让我像对欣桐那样动心
了,永不可能!因为,上帝只造了一个欣桐!
唯一仅有的一个欣桐!
灵珊再也没有勇气看下去,把册子丢进抽屉里,她砰然一声阖上抽屉,就转身直冲到客
厅里。她视线模糊,满眼眶都是泪水。楚楚仰著头,愉快的喊:
“阿姨,你找到铅笔刀了吗?”
“等阿香回来帮你削!”她含糊的叫了一声,就咬紧牙关,冲出韦家。闭了闭眼睛她竟
止不住泪如泉涌,用手拭去了泪痕,在这一瞬间,她才了解什么叫“嫉妒”,什么叫“伤
心”,什么叫“痛苦”,什么叫“心碎”!
直接回到了家里,她立即拨了一个电话给邵卓生,含著泪,她却清清楚楚的说:“来接
我,我们一起去吃晚饭!”月朦胧鸟朦胧14/408
其实,邵卓生这人并不笨,反应也不算迟钝。只因为灵珊不喜欢他,难免处处去夸张他
的缺点。事实上,邵卓生个子瘦高,眉目清秀而轮廓很深,以外型论,他几乎称得上漂亮。
灵珊就知道,在幼稚园的同事中,好几个未婚的女教员都对邵卓生感兴趣,还羡慕灵珊有这
么一位“护花使者”。邵卓生最大的优点,在于有极高度的耐性。而且,他对于自己不懂得
的事情,也知道如何保持“沉默”,以达到藏拙的目的。所以,和他同进同出,无论怎样,
他并不让灵珊丢脸。
这晚,他们去银翼吃的饭,灵珊最爱吃银翼的豆沙小笼包,正像她爱吃“芝麻冰淇淋”
一样,中国人对吃的艺术,已经到达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豆沙可以做小笼包,芝麻做冰淇
淋,邵卓生说:“我知道,你最爱吃特别的东西!你喜欢——”他挖空心思找成语,终于找
到一句:“与众不同!”
“哼!”灵珊哼了一声,不予置评。
“你还想吃什么,我帮你点!”看灵珊脸色抑郁,他耐心的,讨好的说:“这家馆子,
就是花样比较多!”
“叫他们给我做一个‘清蒸癞蛤蟆’!”她说。“什么!”邵卓生吓了一跳,呐呐的
说:“有……有这样一道菜吗?清蒸什么?”“清蒸癞蛤蟆!”灵珊一本正经的。
邵卓生看看她,抓抓头,笑了。
“我知道了,你应该说‘清蒸樱桃’,或者是‘清蒸田鸡’。要不然,你是想吃牛
蛙?”
“不是,不是,”灵珊没好气的说:“我说的是清蒸癞蛤蟆!”
邵卓生呆望著灵珊,默然沉思,忽然间福至心灵起来,他俯过身子去,低低的对灵珊
说:
“你是不是在骂我?你要他们把我给清蒸了吗?”
灵珊愕然的瞪大眼睛知道邵卓生完全拐错了弯,她就忍不住笑了,她这一笑,像拨乌云
而见青天,邵卓生大喜之下,也傻傻的跟著她笑了,一面笑,一面多少有些伤了自尊,他半
感叹的说:“假若真能博你一笑,把我清蒸了也未始不可……”
“卓生!”她喊,心中老大的不忍,她伸手按在他的手上。“你完全误会了,我怎么会
骂你?我只是……只是……只是顺口胡说!”邵卓生被她这样一安抚,简直有些喜出望外。
在这一刹那间,觉得即使当了癞蛤蟆,即使给清蒸了也没什么关系,他叹口气说:“我觉
得,我命里一定欠了你的!我妈说,人与人之间,都是欠了债的,不是我欠你,就是你欠
我!”
灵珊真的出起神来了,看样子,邵卓生是欠了她的,而她呢?大概是欠了韦鹏飞的,韦
鹏飞呢?或者是欠了那个欣桐的!欣桐……灵珊心中掠过一抹深深的痛楚。欣桐,她又欠了
谁呢?欠了命运的?欠了死神的?如果欣桐不死,一切局面又会怎样?吃完饭,时间还早,
她在各种矛盾的苦恼和痛楚中,只想逃开安居大厦,逃得远远的。于是,她主动向邵卓生提
出,他们不如去狄斯角听歌。邵卓生是意外中更加上意外,心想,准是一念之诚,感动了天
地,竟使灵珊忽然间温柔而亲密了起来。在狄斯角,他们坐了下来。这儿是一家改良式的歌
厅,不像一般歌厅那样,排上一排排座位,这儿是用小桌子,如同夜总会一样。由于有夜总
会的排场,又有歌厅的享受,兼取二者之长,这儿总是生意兴隆,高朋满座。灵珊是久闻这
儿的大名,却从没有来过,所以,坐在那儿,她倒也认真的享受著,认真的听著那些歌星唱
歌。只是,在心底,一直有那么一根细细的线,在抽动著她的心脏,每一抽,她就痛一痛。
歌星轮流的出场退场,她脑中的一幅画面也越来越清晰;韦鹏飞沉坐在那冷涩的、幽暗的房
间里燃著一支里,满屋子的里雾腾腾,他只是沉坐著,沉坐著……。
一位“玉女歌星”出场了,拿著麦克风,她婉转而忧郁的唱著一支歌:“见也不容易,
别也不容易,相对两无言,泪洒相思地!
聚也不容易,散也不容易,聚散难预期,魂牵梦也系!问天天不应,问地地不语,寄语
多情人,莫为多情戏!……”灵珊心中陡的一动,她呆呆的注视著那个歌星,很年轻,大约
只有二十岁出头,身材修长,长发中分,面型非常秀丽,有些面熟,八成是在电视上见过。
穿著件白色曳地长裙,飘然有林下风致。她对这歌星并没什么兴趣,只是那歌词却深深的感
动了她。用手托著下巴,她怔怔的望著那歌星发呆。下意识的捕捉著那歌词的最后几句:
“春来无消息,青去无痕迹,寄语多情人,花开当珍惜!她再震动了一下,“花开当珍
惜!”她珍惜了什么?她竟在和一朵早已凋零的花吃醋呵!转头望著邵卓生,她说:
“几点钟了?”
邵卓生看看表。“快十二点了。”她直跳起来。“我要回家!太晚了。”
邵卓生并不挽留,顺从的站起身来,结了帐,跟她走出了歌厅。她垂著头,始终沉思
著,始终默默不语,始终双眉微蹙而心神不定。到了安居大厦门口,她才惊觉过来,对邵卓
生匆匆抛下了一句:“再见!”她转身就冲进了电梯,按了四楼的键,她站在电梯中,心里
模糊的对邵卓生有些抱歉。可是,这抱歉只是一缕淡淡的薄雾,片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然
后,心中那抹渴切的感觉就如火焰般烧灼著她,在这一片火焰的烧炙里,她耳边一直荡漾著
那歌星的句子:“问天天不应,问地地不语,寄语多情人,莫为多情戏!春来无消息,春去
无痕迹,寄语多情人,花开当珍惜!”电梯的门开了,她跨出来,站在那儿,她看看四D的
大门,再看看四A的,两扇门都阖著。她咬紧乙心里有片刻的交战,理智是走往四D,感情
是走往四A,而她的脚——却属于感情的。她停在四里门口,靠在门框上,伫立良久,才鼓
起勇气来,伸手按了门铃。门开了,韦鹏飞站在那儿,和她面面相对。他的脸色发青而眼神
阴郁,看到门外的她,她似乎微微一震,就直挺挺的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了。“你——”
她的嘴唇翕动著,声音软弱而无力。“你不请我进去坐坐吗?”他无言的让开了身子。
她走了进去,听到他把门关上了。回过头来,她望著他,他并不看她,却径自走到酒柜
边,倒了一杯酒,她看看那酒瓶和酒杯,知道这决不是他今晚的第一杯,可能是第五杯,第
十杯,甚至第二十杯!“你又在酗酒了。”她轻叹的说。
他不理她,啜了一口酒,他端著酒杯走到沙发边来,坐进了沙发里,他摇动酒杯,凝视
著杯子里那浅褐色的液体,冷冷的说了句:“玩得开心吗?”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我并不
是安心要失约……”她轻声的、无力的开了口。“是因为……因为一件意外……”
他把杯子重重的往桌上一顿,酒从杯口溢了出来,流在桌子上,他抬眼看她,眼神凌厉
而恼怒。
“不要解释!”他大声说:“我知道我今天的地位,我清楚得很!你寂寞的时候,拿我
来填补你的空虚,你欢乐的时候,把我冷冻在冰箱里!我是你许许多多男朋友中的一个,最
不重要的一个!在你心深处,你轻视我,你看不起我,你把我当玩具,当消遣品……”她张
大了眼睛惊愕的瞪视著他,一眨也不眨的瞪视著他。心里那根始终在抽动的细线,就一点一
点的抽紧,抽得她的心脏痉挛了起来,抽得她浑身每根纤维都紧张而痛楚。她呐呐的,口齿
不清的说:“不,不,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不像你所想的,我决不会,也不可能把你当
玩具……”
“不要解释,我不听解释!”他怒吼著,一口乾了杯中的酒。“你知道吗?今天工厂里
在加班,五百个工人在赶工!有个高周波炉出了毛病,我带著好几个工程师抢修那炉子,因
为惦记著你,因为要赶到六点钟以前回来,我差点触电被电死!到了五点钟,炉子没修好,
业务处说,如果这批货不能如期赶出来,要罚一百万美金!我告诉他们说,分期付款扣我的
薪水吧,我六点钟有比生命还重要的事!于是,丢下高周波炉,丢下工厂,丢下五百个赶工
的工人……我飞车回家,一路超速,开到时速八十哩,我到了家,五点五十八分正!楚楚告
诉我,阿姨走啦,早就走了!我叫阿香去问翠莲,说是:我们二小姐和扫帚星出去玩了,不
到深更半夜,不会回来!”他喘了口气,盯著她。“玩得愉快吗?很愉快吗?心里一点牵挂
都没有吗?为什么还要来按我的门铃?你玩得不尽兴吗?需要我再来填补你剩余的时间
吗?”
她凝视他,一时间,心里像打翻了一锅沸油,烧灼、疼痛,而又满心都热烘烘的。她竟
目瞪口呆,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该做什么。他站起身子,冲到酒柜边,他把整瓶酒拿了过
来。她立即用手按住杯口,瞪著他,拚命的摇头。
“你不能再喝了,你已经喝得太多了!”
“关你什么事?”“怎么不关我的事?”她眼里蒙上了一层泪雾,视线完全变得模糊一
片。“你喝酒,只为了和我呕气,你用糟蹋自己来跟我呕气,你妄下断语,自以为聪明,你
甚至不问我,为什么不等你?为什么要出去?”
“我何必问?”他挑起了眉毛。“我被人冷落到这种地步,难道还不够?还要多问几句
来自讨没趣吗?”他用力从她手底去抢那杯子。“给我!”“不!”她固执的,用力抓住了
杯口。“听我解释,你一定要听我……”“我不听!”他涨红了脸,怒声大叫,酒气在他胸
中翻涌。“我以前等过一个女孩子……”
“从她十五岁等起,等她长大……”灵珊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的声音发颤,喉头发
哽,胸中发痛,她重重的呼吸,胸腔不稳定的起伏著。“一等就等了好多年,而今晚,你没
有耐心去等几小时?”“哦?”他的眉毛挑得更高,怒火燃烧在他眼睛里。“你是有意的?
有意让我等?有意折磨我?你以为你和她一样……”“我当然不如她!”她叫了起来。“我
用那一点去和她比,既不像花蕊夫人,更没有冰肌玉骨!既不会弹吉他,也不会写什么大傻
瓜的歌……”“你……”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你……你怎么知道?怎么……知
道?”“爱桐杂记!”她冲口而出。“既然天下只有一个欣桐,既然爱她爱得刻骨铭心,何
必又三心两意,再去找补上一个刘灵珊?你就该殉情殉到底了,你就该把你所有的感情,整
个陪葬给她……”“灵珊!”他白著脸大叫:“住口!”月朦胧鸟朦胧15/40
“你怕听吗?你越怕听,我越要说!”她仰起了下巴,挺起了胸,大声的说:“欣桐!
她是人间的仙子,她爱穿白衣服,夏天清凉无汗,冬天呵气成霜……你再也不会爱一个女
人,像爱欣桐那样!上帝只造了一个欣桐,你心里也只有一个欣桐……”她越叫越响,手就
下意识的握紧,忽然,“豁啷”一声,她发现手里的酒杯,被握成了粉碎,碎玻璃四散溅
开,而她手上,却一手的鲜血。她怔了,呆了,注视著手,那滴著血的手。她停止了吼叫,
有一瞬间,心里没有思想,也没有意识。然后,她看到韦鹏飞一下子扑了过来,捉住了她的
手,把好几片碎玻璃从她手掌上拿开,他抬眼看她,脸上毫无血色。
“别动!”他哑声说。奔进了浴室,他取出一条干净的白毛巾,把毛巾压在她手掌上,
那毛巾迅速的变成了红色。他的脸更白了。“我要送你去医院!”他说。
“不要小题大作。”她说,走向浴室。他跟了进来,打开柜子,取出绷带和药膏。她把
毛巾拿开,把手送到水龙头底下,打开龙头,水冲著血液,一起流进水池里。她举起手来,
看了看,伤口有好几条,很细,很长,很深。韦鹏飞站在她面前,他的眼光深深的,深深
的,深深的望进她的眼睛深处去,他眼里充溢著惊痛、懊悔和怜惜。这眼光述说出太多太多
心灵的语言,诉说了太多太多深切的挚情。她的眼眶在一刹那间湿了,泪水疯狂的涌进了眼
眶中,她扑进了他的怀里,把头埋在他的胸前。“我不好,”她喃喃的说:“我不再去和她
比,只要……只要你心里有我,我不敢要求像她一样多,只要……只要有你对她的十分之
一……”他用手托起她的下巴,吻去了她面颇上的泪痕,他的嘴唇干燥而发热,他的声音沙
哑:
“你不懂,灵珊,你不知道……”他困难的、窒息的说:“你不懂,灵珊!你不要和她
比……我……我……”他推开她,凝视她的眼睛他的眼珠深邃,眼白里布满了红丝。“我说
过,我要为你重活一遍!我是真心的,灵珊,真正真心的!让我告诉你……”“别说!”她
用手指按在他的唇上,慢慢的摇头。“别说!我一度很幼稚,很幼稚,我不会再幼稚了。”
他握住她那受伤的手,血又从伤口沁出来。他拿了消炎药膏,细心的为她搽抹,再用绷
带把她的手掌牢牢绑紧,用胶布贴牢了,他看著那绑著绷带的手。忽然,他放开她,转过身
子,把额头抵在橱上,他苦恼的说:
“灵珊,在你卷进我的生活里以前,我已经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我是个空壳,是个机
器!我整天面对那些剪切机、加热炉,我自己也成了机器的一部分!我以为,我这一生,是
不会再爱了。我写爱桐杂记的时候,我也以为,我这一生是不会再爱了。可是,你来了,带
来了活力,带来了生命,带来了力量,你使我再活过来,再能呼吸,能思想,能希望。使我
又有了梦,又有了歌。灵珊,你不能了解,你给了我些什么!你不能了解,当我飞车在高速
公路上,要赶回来见你时,我的血液是怎样沸腾著,像高周波炉里烧熔了的铁浆!”
她拉住了他的手,用自己那受伤的手去握紧他,那粗糙的绷带碰到了他的皮肤,他抓住
她,惊呼著:
“你干什么?当心你的伤口!”
“我需要痛一痛,让我弄弄清楚,我所听到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我要弄明白,我是
不是很清醒?”
他的眼眶发红。“灵珊,你——你——好傻!”他把她一把抱起来,抱进客厅,放在沙
发上,让她横躺在沙发里,他跪在她身边,检视著她的手。还好,血是止住了,绷带是干
的。他捧著那手,眼睛不敢看她,他把嘴唇轻轻的贴在她的绷带上。“每一个人都有过
去,”他低语。“如果你这么介意的话,躺在这儿,别动!”“你要干嘛?”她问。“躺
著!别动!”他站起身来,走进屋子里面去。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狐疑的躺著。一会
儿,他出来了,手里握著那本“爱桐杂记”。走到她身边,他掏出打火机,打著了火,把册
子放在火焰上。她惊叫一声,立即伸出手来,一把抢过那本册子,说:
“烧得掉这本册子,也烧不掉你的过去!不许烧,我要它!”
他盯著她。“你整个看过?”“没有,只看了两页。”
“那么,我还是烧掉的好。”
她握紧册子,抱在怀中。
“不!不许烧。”她深深的注视他,语重而心长。“人,不能忘旧,假若你能很容易的
烧掉欣桐,说不定有一天,也很容易就烧掉灵珊。不,你不能烧它,留下来,最起码,为了
——楚楚。”他怔怔的凝视她。“为了楚楚,”她重复了一句:“她有权该知道,她有个多
么美好的母亲!”他更加发怔了,凝视著她,他一动也不动,像是被什么魔杖点过,整个人
都成了化石。月朦胧鸟朦胧16/409
耶诞节一转眼就来了。
晚上,在卧室里,灵珊和灵珍都在为圣诞舞会而化妆,灵珊一面戴上耳环,一面用半商
量半肯定的语气说:
“姐,我十二点以前一定要赶回来!”
“中央酒店也只开到十二点,”灵珍说,换上一件粉红色的长礼服,站到灵珊面前,让
她帮她拉拉链,系带子。“但是,你如此坚持要在十二点以前回来,大概不是要回四里,而
是要去四A吧!”“姐姐!”灵珊叫,拿起桌上的发刷,胡乱的刷著头发。“你知道,我今
晚去中央,实在是有些勉强……”
“你不用说,我完全了解!”灵珍打断她。“你是逼不得已!在你心里,大概很后悔那
么早就答应了这个约会!我保管等会儿跳舞的时候,你一定也会魂不守舍。你人在中央,心
也会在四A!”“姐!”灵珊轻叹了一声:“想想看吧,当我们在歌声舞影中又笑又叫的时
候,有人正独坐房里……”她没说下去,眼前已浮起韦鹏飞一杯在握,独自品茗著他那份寂
寞的神态。她再叹口气:“反正我十二点以前要赶回来,我答应他了,要赶回来!”灵珍看
了她一眼。“赶不赶回来是你的事,我才管不了那么多!但是,灵珊,你要弄清楚,别把同
情和爱情混为一谈!”
“我们最好别谈这问题!”灵珊烦躁的说。
“也没时间谈了,立嵩和扫帚星准在客厅里发毛了。”她往门口走,忽然又站住了。
“灵珊,你答应过我不对他认真,但是,你已经认真了!”“我没答应过你什么,”灵珊
说:“在我想不认真的时候,我就早已认真了。姐,让我坦白告诉你吧……”她睁大了眼睛
面颊红滟滟的,眼睛水汪汪的。“你不用再费心拉拢我和扫帚星,没用了!真的没用了!我
对韦鹏飞早已……早已是无药可救了!”“灵珊!”灵珍仆过来,握住灵珊的手,那手上还
贴著橡皮膏,几天前所受的伤,至今未愈。“你别昏头,你才二十二岁!”“怎样呢?他也
不过才二十九岁!”
“不是他的年龄问题,你想想看,二十二岁当后母,是不是太年轻了!”“只要楚楚能
接受我……”
灵珊的话没有说完,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们姐妹间的谈话,张立嵩在外面直
著脖子叫:
“两位小姐,今晚的座位有多贵,你们知道吗?再这样慢慢梳妆呵,把大好光阴,就都
耗掉了。你们难道不晓得一寸光阴一寸金吗?”“来了!来了!”灵珍说,打开了房门,张
立嵩正嘻皮笑脸的站在门外。“快走吧!”张立嵩说:“再晚一点,连计程车都叫不到
了。”
灵珊无可奈何的站起身来,走到客厅里。刘思谦和刘太太都笑嘻嘻的站在那儿,望著自
己的一双女儿。灵珍今天穿的是一套粉红色的衣服,灵珊却是一套鹅黄色的,两人都没穿大
衣,灵珍拿著一条白色狐皮斗篷,灵珊却只用了条黑色掺金线的网形长披肩,两人并肩而
立,真是人比花娇!刘太太笑得阖不拢嘴,再看张立嵩和邵卓生,一个潇洒自如,另一个挺
拔英俊,如果有这样一对女婿,倒也不枉生了这对女儿!她一直送到大门口来,善解人意的
一再叮咛嘱咐:
“玩久一点没关系,我知道耶诞节不过是给你们年轻人一个玩的藉口,要玩就要尽兴,
别记挂家里,妈妈不是老古板,回家晚了不会罚跪!”“伯母,”张立嵩笑著说:“就是会
罚跪,今晚也早不了,我们预备舞会散了之后,再去一个朋友家里闹个通宵!”
灵珊看了灵珍一眼,拉拉她的衣裾。
“姐!”她低叫。“别急!”灵珍在她耳边说:“脚在你自己身上!”
走进电梯,灵珊下意识的抬头看看四A的大门,门紧阖著,门缝里透出了灯光。一时
间,她真想跨出电梯,就这么留下来,管他什么耶诞节,管他什么中央酒店!管他什么订位
没订位!管他什么扫帚星!可是,再看看灵珍,她知道人生有很多面子问题,你不能不顾
全!今晚如果不去中央酒店,非大伤姐妹感情不可!
带著一千万种无可奈何,她跟著邵卓生他们走进了中央夜总会。一阵人潮和一阵喧嚣就
像海浪般吞噬了她。每到耶诞节,她就会怀疑台北怎会有这么多人,而人人都会挤到夜总会
里来!大厅中比平日多加了无数的桌子,依然有许多人在订位处争吵,他们从人群中挨挨擦
擦的挤过去,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灵珊已经挤得一头一身的汗。
邵卓生拿了许多纸帽子、卷纸,和无数五颜六色的纸带,分给大家。灵珊对舞池望去,
黑压压的一片人海,乐队在奏著喧嚣的音乐,有个男歌星在台上半吼叫的唱著“美丽的星期
天”。舞池里人头钻动,大家随著音乐的节拍翩然而舞,许多不跳舞的客人也都鼓著掌打拍
子,空气里洋溢著一片青春与欢乐的气息,更多的人在和著那歌星,大唱“美丽的星期
天”。一曲既终,大家就欢呼著把纸帽子和彩色纸条扔得满天飞。灵珊微笑了起来。这种狂
欢的气氛是具有感染性的,灵珍已和张立嵩挤进舞池里,和那些狂欢的人群一同起舞。邵卓
生不甘寂寞,戴著顶尖尖的高帽子,他拉著灵珊也挤进了舞池,灵珊看著他,本来个子高,
再戴顶高帽子,更显得“鹤立鸡群”,灵珊一面舞动,一面暗中寻思,这扫帚星,穿上了礼
服,外表还真很“唬”人呢!
一支曲子完了,一支又起。人越来越多,舞步也就越来越滑不开了。邵卓生挤著灵珊,
只能随著人群“晃动”,算是“跳舞”。灵珊放眼望去,灵珍已在人群中失去踪迹。到处都
是衣衫缤影,到处都是笑语喧哗,到处都是歌声人声……全台北都在欢笑里,全台北都在歌
舞里,此时此刻,是不是也有人——斯人独憔悴?“灵珊!”邵卓生在她耳边吼,乐队的声
音实在太响,她简直听不见。“什么?”她大叫著问。
“你姐姐碰到熟人了!”
“在那儿?”她著脚尖,看不到。
“他们回到位子上去了。”
“我们也回去吧!”她叫著。“我已经一身大汗了。腿也跳酸了。”“我舍不得过
去。”他叫。
“为什么?”“要杀出重围,等下再杀过来就不容易了。”
“我非回位子上去不可,我口干了!”
“我给你叫杯香槟!”“你说什么?”她听不见。
“香槟!你要不要喝香槟?庆祝我们认识三周年!”
“三周年?我们已经认识三周年了吗?”
“怎么不是?三年前,也是圣诞舞会上认识的。”
“奇怪。”她低语。“你说什么?”他弯腰去听她,一面带著她,从人山人海中名副其
实的“杀出去”。
“我说奇怪。”“奇怪什么?”“认识了三年之久,怎么还不如认识三个月的?可见,
人与人之间的认识,仅仅靠时间是不够的,有时,一刹那间的沟通,胜过了数十年的交
往。”她自言自语。
“你在说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见。”邵卓生在她耳边吼。
“你不需要听见!”她高叫:“我说给我自己听!”
他们好不容易挤回了座位上,一眼看到,另一张桌子和他们的拼了起来。灵珍正兴高采
烈的在和另外两对青年男女谈笑,那两对青年男女大约来晚了,实在没位子,就和他们拼在
一起。看到灵珊和邵卓生过来,灵珍回头对灵珊说:
“记得吗?这是阿江。”
灵珊看过去,一个黑黑壮壮的年轻人,嘴里衔著一支烟,果然是阿江!许多年不见,他
还是带著几分流气,眉目之间,却比以前成熟多了,他怀中拥著一个圆圆脸,长得很漂亮的
少女,那少女戴著假睫毛,妆化得十分浓艳,穿著件低领口的衣服,一看而知,是个半风尘
的女孩。阿江介绍的说:
“灵珊,这是我的未婚妻,我叫她小红豆,你也叫她小红豆就可以了!”“阿江,”灵
珍笑著喊:“那有这样介绍的?”
“怎么没有?”阿江笑著:“你越来越道学气!今晚咱们遇上了,彼此介绍一番,明
天,就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谁也不再记得谁了。要介绍得一清二楚干什
么?”他再指著身边的一对年轻人,对灵珊说:“这是陆超和阿裴。”
灵珊笑笑,在位子上坐下来。心想,灵珍这个耶诞节可热闹了,旧情人见面,不知心里
有何感触!一面,她对那个陆超和阿裴点了点头。陆超?这名字似乎听过,但,这个姓和这
名字原就很普通!她再看了一眼陆超,心里忽然一愣,这年轻人好面熟,他并不漂亮,却有
张非常吸引人的脸孔。那陆超满头浓密而微卷的头发,浓黑的眉毛下是对深邃而若有所思的
眸子,那下巴的轮廓,和那嘴型,都非常非常熟悉。忽然,她明白过来,他长得像电影明星
尤蒙顿,不漂亮,却有气质!连他那满不在乎和忧郁的神情都像尤蒙顿。她打量完了陆超,
就转眼去看阿裴,这一看,她是真的怔住了。
如果说陆超有些面熟,这阿裴就更加面熟了,只是,挖空心思,她也想不出阿裴像什么
电影明星。她斜靠在椅子里,眼光迷迷蒙蒙的。双眼皮,小嘴巴,白瞅而细腻的皮肤,瘦削
而动人的小尖下巴。除了淡淡的搽了点口红之外,她几乎没有化妆,整个脸都是干净而清灵
的。和那个小红豆一比,她飘逸出群,竟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怎么?灵珊有些儿心思
恍惚,今夕何夕?居然有这么多出类拔萃的人物,都聚集一堂了。“灵珊!”邵卓生在她耳
边叫:“你的香槟!”
她一惊,这呆子真的叫了香槟来了。不止一杯,他拿著整整一瓶。她接过杯子,周围的
人声,音乐声,笑声,酒味,香水味,汗味……都弄得她头昏昏的,她啜了一口酒,又啜了
一口。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却不知道什么地方不对劲。“陆超,阿裴,”阿江叫:
“你们不跳舞,我可要去跳舞了!”月朦胧鸟朦胧17/40
陆超没有说话,只不耐的挥挥手。阿江就拉著小红豆挤进了舞池。同时,张立嵩也拖著
灵珍去跳舞了。阿裴从手边的一个银色小手袋中取出一支烟,和一个小小的银色打火机,点
燃了烟,她深吸了一口,喷出了烟雾,她的眼睛更加迷迷蒙蒙了。她抬眼去望陆超,眼光柔
柔的,媚媚的,含情脉脉的。陆超斜睨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她就把自己手里的香烟,
递进他嘴里。他衔了烟,自顾自的喷著,眼光望著舞池里的人潮。阿裴再点了支烟,她抽
著,眼睛在烟雾下迷离若梦。灵珊目不转睛的看著她,像中了邪一样,只觉得她一举一动,
无不柔到极处,媚到极处。别的女人抽烟,总给灵珊一种不很高贵的感觉,但是阿裴抽烟,
却充满了诗情画意,好像那烟的本身,都和她的人揉为一体,她就是那缕轻烟,飘飘袅袅
的,若有若无的。“灵珊!跳舞吗?”邵卓生吼。
“不。”她大声说,啜著香槟,眼光仍然停留在阿裴脸上。“阿裴,要香槟吗?”她
问。
阿裴看她,对她淡淡一笑。邵卓生立刻递了个杯子给阿裴,注满杯子,邵卓生解释著:
“今晚是我和灵珊认识三周年!”
阿裴对灵珊举杯,拿杯子和灵珊的杯子轻碰了一下,她浅浅微笑,柔声说:“庆祝三周
年!”她的声音不大,但是,那样轻柔而富于磁性,竟然压住了满厅的人声歌声音乐声。灵
珊脑中闪过了一道光芒,她紧盯著阿裴。阿裴穿了件银灰色的软绸衣服,宽宽的袖口,她一
举杯,那袖口就滑到肘际,露出一截白皙的胳臂。灵珊再啜了口香槟。“阿裴,我见过
你!”她说。
“哦?”阿裴挑挑眉毛,丝毫也不意外。“在什么地方见过我?”“几天之前,在狄斯
角。”灵珊说:“你在唱一支歌,一支很好听很好听的歌。”阿裴喷出一口烟来,微微一
笑。
“是的,我在那儿唱了一星期。”
“今晚你不唱吗?”“不唱!”她简单的说:“陆超不唱,我也不唱!”
“哦!”灵珊惊愕的望向陆超,原来他也是个歌星?陆超没有看她们,似乎对她们的谈
话根本没听到,他的眼睛在舞池中搜索,神态有些寥落。
“你不知道陆超?”阿裴惊讶的,就好像在问:“你不知道尼克森?”“我不太清
楚,”灵珊颇以自己的孤陋寡闻为耻。“我对娱乐圈一向不太熟悉。”“他在野火合唱团当
主唱。”阿裴说:“他也弹吉他,也打鼓,也会电子琴,他是多方面的天才。”
“哦!”灵珊再啜了口酒,对那“天才”望过去,天才没注意阿裴对他的赞许,天才满
脸的不耐烦,天才心不在焉而神思不属。灵珊用手托著下巴,呆呆的出神,她不敢告诉阿
裴,她甚至没听过什么“野火合唱团”。
阿裴一口干了杯中的酒,邵卓生立刻帮她再倒满,她抬眼看了邵卓生一眼,眼光也是柔
柔的,媚媚的,她轻轻的说了句:“你叫什么名字?”“邵卓生。”邵卓生慌忙说,想起他
们似乎都不称名字,而称外号,他就又傻里傻气的加了句:“不过,大家都叫我扫帚星!”
“扫帚星?”阿裴一怔,立刻然而笑,她的牙齿细细的,白白的。灵珊初次了解为什么有
“齿如编贝”这句成语。“扫帚星?”她轻轻摇头,一头如柔丝一样的长发飘垂在耳际。
“你知道你很‘亮’吗?”她问。
“亮?”邵卓生愣愣的望著她。
“广东人说亮,就是漂亮,”她熄灭了烟蒂,又一口干了杯中的酒,邵卓生再帮她注
满。“我说亮,是说你很醒目,很吸引人。”“哦?”邵卓生傻傻的张著嘴,被恭维得简直
有些飘飘然,没喝什么酒,似乎已经醉了。
灵珊看看邵卓生,看看阿裴,再看看那个“天才”,她也一口干了自己的杯子。邵卓生
正望著阿裴出神,完全忽略了灵珊的空杯子。灵珊用杯子碰碰邵卓生手中的酒瓶,邵卓生恍
如梦觉,慌忙给她注满。她小口小口的啜著,眼光却无法离开那个奇异的阿裴。“是谁提议
到这儿来的?”忽然间,陆超开了口,他居然能开口说话,使灵珊吓了一跳,阿裴立即望向
他,伸过手去,她用她那白的胳臂,揽住了他的脖子。
“是阿江。”她细声的说。
“你不觉得这儿又乱又吵又无聊吗?”陆超说,皱起了眉头。“音乐不成其音乐,歌唱
不成其歌唱,跳舞的人全在挤沙丁鱼,这有什么意思?”“是的,很没意思。”阿裴柔声
说,把酒杯放在桌上。仆过去,她用手指轻轻抚摩陆超的眉心,她的眼光温柔如水的停驻在
陆超的脸上,好像整个大厅里的人全不存在似的,她用那磁性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的说:“你又皱眉头了!你又不开心了!如果你不喜欢这里,你说去那里,我就去那里!”
陆超把她的手扳了下来,坐远了一点,不耐烦的说:
“大庭广众,别动手动脚。”
“是的。”她轻轻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的身子瑟缩的往后退了退,眼珠上就蒙
上了一层淡淡的泪影,举起桌上的酒杯,她一仰而干。邵卓生像个倒酒机器,马上就倒酒。
灵珊注视著她,没忽略掉她眼角沁出的两滴泪珠。
“我宁愿去华国!”陆超说。
“那么,我们就去华国!”阿裴说。
“算了!”陆超烦躁的用手敲著桌子。“华国的情况也不会比这儿好!”“或者……”
阿裴小心翼翼的说:“我们可以去阿秋家,她们家里,今晚通宵舞会!”
陆超的眼睛立刻闪出了光采,他兴奋的看了阿裴一眼,马上又皱起了眉。“你不是真心
要去阿秋家!”他咬咬嘴唇。“你在惺惺作态!我讨厌你这种试探的作风!”
“我是真心!”阿裴慌忙说,说得又快又急。“如果不是真心,我就被天打雷劈!只要
你喜欢,你去那儿,我就去那儿……”她忽然停了口,怔怔的望著他,泪珠在睫毛上盈盈欲
坠。“或者……”她更加小心的说:“你不喜欢我陪你去?你要一个人去?”
陆超似乎震动了一下,他瞪了她一眼,粗声说:
“别傻了!要去,就一起去!”
阿裴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立刻满面堆欢,好像陆超给了她天大的一个恩惠似的,她笑
著说:
“等阿江他们一回来,我们就走!这儿只到十二点,阿江他们也会高兴去阿秋家!”
“唔!”陆超哼了一声,又望向舞池里的人潮。
舞池里,人山人海,大家依然跳得又疯又狂又乐。台上,有个歌星在高唱“圣诞钟
声”。
灵珊一个劲儿的喝酒,她觉得自己已经著了魔了,被这个阿裴弄得著魔了。她从没看过
一个女人能对男友如此低声下气而又一片痴情,也从没看过比阿裴更女性的女人。她的头昏
昏的,虽然是香槟,依旧使她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昏沉沉起来。她握著杯子,对阿裴举了
举,又对陆超举了举,喃喃的念著:“寄语多情人,花开当珍惜!”
阿裴触电般抬起头来,瞪著她。灵珊和她对望著,然后,阿裴微笑了起来,笑得凄凉,
笑得美丽。天!灵珊心里想著;怎会有如此媚入骨髓的人物!
“你居然记得我的歌,”阿裴感动的、叹息的说:“我裴欣桐交了你这个朋友!我们一
起去阿秋家!”
裴欣桐?灵珊正喝了一口酒,顿时间,整口酒都呛进了她的喉咙里,她大咳起来。咳得
喘不过气来,咳得眼泪汪汪的,她看看阿裴,不不,我醉了。她想著。醉得连话都听不清楚
了,醉得连自己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了!她止住咳,抬眼凝视阿裴,问:“你叫裴什么?”
“裴欣桐!”阿裴微笑著。“怎么,这名字很怪吗?这是我的本名,唱歌的时候,我叫裴
裴。”
灵珊摇了摇头,又摔了摔头,不行!真的醉了,她想,是真的醉了,她眼前已经浮起好
多个阿裴的脸,像水里的倒影,摇摇晃晃的。也像电视里的叠映镜头,同一张脸孔,四五个
形像,出现在一个画面里,她呐呐的,喃喃的,口齿不清的说:“你叫裴欣桐,欢欣的欣,
梧桐的桐。”
“你怎么知道?”阿裴说:“一般人都以为,我的名字是心彤,心灵的心,彤云的
彤?”
“哦,”灵珊恍惚的说:“你的名字是心灵的心?彤云的彤?”
“不,是欢欣的欣,梧桐的桐。”
灵珊倒向邵卓生怀里,傻笑著。
“扫帚星,你扶好我,”她把头埋在他衣服里,一直吃吃的笑。“我醉了。醉得以为死
人都可以活过来了!我醉了,真——醉了。”月朦胧鸟朦胧18/4010
接下来的一切,是无数混乱的、缤纷的、零乱的、五颜六色的影子在重叠,在堆积。灵
珊是醉了,但,并没有醉得人事不知。记忆中,她变得好爱笑,她一直仆在邵卓生的身上
笑。记忆中,她变得好爱说话,她不停地在和那个阿裴说话。然后,他们似乎都离开了中
央,她记得,邵卓生拚命拉著她喊:“你不要去,灵珊,我送你回家!”
“不,不,我不回家!”她喊著,叫著,嚷著。她不能离开那个阿裴,所有朦胧的、模
糊的意志里,紧跟著这个阿裴似乎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于是,他们好像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一栋私人的豪华住宅里。那儿有好多年轻人,有歌,有舞,有烟,有酒。她抽了烟,也喝了
酒,她跳舞,不停的跳舞,和好多陌生的脸孔跳舞。下意识里,仍然在紧追著那个阿裴。
“阿裴,”她似乎问过:“你今年十几岁?你看起来好小好小。”“我不小,我已经二
十五了。”
“你绝对没有二十五!”她生气了,恼怒的叫著。“你顶多二十岁!”“二十五!”阿
裴一本正经的。“二十五就是二十五!瞒年龄是件愚蠢的事!”二十五岁?她怎么可以有二
十五岁?灵珊端著酒杯,一仰而尽,这不是那酸酸甜甜的香槟了,这酒好辛好辣,热烘烘的
直冲到她胃里去,把她整个人都燃烧了起来。耳边,邵卓生直在那儿叹气,不停的叹气:
“灵珊!你今晚怎么了?灵珊,你不能再喝酒了,你已经醉了。灵珊,回家去吧……”
“扫帚星,”她摇摇晃晃的在说:“这么多女孩子,你怎么不去找?为什么要粘住
我?”
“我对你有责任。”“责任?”她大笑,把头埋在他怀中,笑得喘不过气来。“不,
不,扫帚星,这年头的人,谁与谁之间都没有责任。只有债务!”“债务?灵珊,你在说什
么?”
“你说过的,每个人都欠了别人的债!”她又笑。“你去玩去!去追女孩子去!我不要
你欠我,我也不想欠别人!你去!你去!你去!”邵卓生大概并没有离去,模糊中,他还是
围绕著她转。模糊中,那宴会里有个女主人,大家叫她阿秋。阿秋可能是个有名的电影明星
或歌星,她穿著一件紧身的、金色的衣服,款摆腰肢,像一条金蛇。那金蛇不断的在人群中
穿梭,扭动,闪耀得灵珊眼花撩乱。眼花撩乱,是的,灵珊是越来越眼花撩乱了,她记得那
儿有鼓有电子琴有乐队。她记得陆超后来奔上去,把全乐队的人都赶走,他在那儿又唱又打
鼓又弹琴,一个人在乐器中奔跑著表演。她记得全体的人都呆了,静下来看他唱独脚戏。她
记得到后来,陆超疯狂的打著鼓,那鼓声忽而如狂风骤雨,忽而如软雨叮咛,忽而如战鼓齐
鸣,忽而又如细雨敲窗……最后,在一阵激烈的鼓声之后,陆超把鼓棒扔上了天空,所有的
宾客爆发了一阵如雷的掌声,吆喝,喊叫,纸帽子和彩纸满天飞扬。然后,一条金蛇扑上
去,缠住了陆超,吻著他的面颊,而另一条银蛇也扑上去,不,不,那不是银蛇,只是一阵
银色的微风,轻吹著陆超,轻拥著陆超,当金蛇和陆超纠缠不清时,那银色的微风就悄然退
下……怎么?微风不会有颜色吗?不,那阵微风确实有颜色;银灰色的!银灰色的微风,银
灰色的女人,银灰色的阿裴!
银灰色的阿裴唱了一支歌,银灰色的阿裴再三叮咛:寄语多情人,莫为多情戏!那条金
蛇也开始唱歌,陆超也唱,陆超和金蛇合唱,一来一往的,唱西洋歌曲,唱“夕阳照在我眼
里,使我泪滴!”唱流行歌曲,唱“你的眼睛像月亮”,唱民谣,唱“李家溜溜的大姐,爱
上溜溜的他哟!”
歌声,舞影,酒气,人语……灵珊的头脑越来越昏沉了,意志越来越不清了,神思越来
越恍惚了。她只记得,自己喝了无数杯酒,最后,她扯著阿裴的衣袖,喃喃的说:
“你的眼睛像月亮!像月亮!”
“像月亮?”阿裴凝视著她,问:“像满月?半月?新月?眉月?上弦月?还是下弦
月?”眼泪从月亮里滴了下来,她仆在沙发上哭泣。“我是一个丑女人!丑女人!丑女
人……”“不,不,你不丑!”灵珊叽哩咕噜的说著,舌头已经完全不听指挥。“冰肌玉
骨,自清凉无汗!你显花蕊夫人,花蕊夫人怎么会丑?不,不,你不是花蕊夫人,你是她的
灵魂!灵魂!你相信死人能还魂吗?你相信吗?……”
她似乎还说了很多很多话,但是,她的意识终于完全模糊了,终于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脑子里,那些缤纷的影像;金蛇,银蛇,陆超,歌声,月
亮,夕阳……都还在脑海里像车轮般旋转。可是,她的思想在逐渐的清晰,微微张开眼睛只
觉得灯光刺眼,而头痛欲裂。在她头上,有条冷毛巾压著,她再动了动,听到灵珍在说:
“她醒了。”灵珊勉强的睁开眼睛望著灵珍,灵珍的脸仍然像水里的倒影,晃晃悠悠
的。“我在什么地方?”她模糊的问。
“家里。”是刘太太的声音。灵珊看过去,母亲坐在床沿上,正用冷毛巾冰著她的额
头。刘太太满脸的担忧与责备,低声说:“怎么会醉成这样子?你向来不喝酒的。虽然是耶
诞节,也该有点分寸呀!”“邵卓生真该死!”灵珍在骂。
灵珊看看灯丕看看灵珍。
“是邵卓生送我回来的吗?”她问。
“除了他还有谁?”灵珍说:“他说你发了疯,像喝水一样的喝酒!灵珊,你真糊涂,
你怎么会跟阿江他们去玩?你知道,阿江那群朋友都不很正派,都是行为放浪而生活糜烂
的!你看!仅仅一个晚上,你就醉成这副怪样子!”
灵珊望著灯沉思。“现在几点钟?”“二十五日晚上九点半!”灵珍说。“你是早上六
点钟,被扫帚星送回来的!我看他也醉了,因为他叽哩咕噜的说,你迷上了一个女孩子!”
灵珊的眼睛睁大了。“那么,”她恍恍惚惚的说:“我并没有做梦,是有这样一个女孩,有
这样一个疯狂的夜晚了!”
“你怎么了?”刘太太把毛巾翻了一面。“我看你还没有完全醒呢!”“姐,”她凝神
细想。“昨晚在中央,有没有一个阿裴?”
“你说阿江的朋友?我不知道她叫什么?我记不得了。我只知道我和立嵩跳完一支舞回
来,你们都不见了。我还以为你们也去跳舞了呢,谁知等到中央打烊,你们还是没有影子,
我才知道你们跟阿江一起走了。”她对灵珊点点头:“还说要十二点以前赶回来呢!早上六
点钟才回来,又吐又唱,醉到现在!”灵珊凝视著灵珍,忽然从床上坐起来。
“我要出去一下。”刘太太伸手按住她。“去那儿?”刘太太问:“去四A吗?去韦家
吗?”
“妈!”灵珊喊,头晕得整个房子都在打转。眼前金星乱迸。“你……你怎么知道?”
她无力的问。
“有什么事你能瞒住一个母亲呢?”刘太太叹口气,紧盯著女儿。“何况,他下午来过
了!”
“哦!”她大惊,瞪著母亲。“你们谈过了?”
“谈过了。”“谈些什么?”刘太太看了她一眼。“没有什么。大家都是兜著圈子说
话,他想知道你的情形,我告诉他,你疯了一夜,现在在睡觉。他的脸色很难看,坐了一会
儿就走了。”灵珊用牙齿咬住嘴唇,默然发呆。半晌,她伸手把额上的毛巾拿下来,丢在桌
上,她勉强的坐正身子,依旧摇摇晃晃的,她的脸色相当苍白。
“妈,”她清晰的说:“我必须过去一下。”
“灵珊,”刘太太微蹙著眉梢。“你要去,我无法阻止你,也不想阻止你。只是,现在
已经很晚了,你的酒也没完全醒。要去,等明天再去!”“不行,妈妈!”她固执的说:
“我非马上去不可!否则,我的酒永远不会醒!”“你在说些什么?”刘太太不懂的问。
“妈,求你!”灵珊祈求的望著母亲,脸上有种怪异的神色,像在发著热病。“我一定
要去和他谈谈,我要弄清楚一件事!妈,你让我去吧!”“你站都站不稳,怎么去?”刘太
太说。
“我站得稳,我站得稳!”灵珊慌忙说,从床上跨下地来,扶著桌子,她刚站起身,一
阵晕眩就对她袭来,她的腿一软,差点摔下去,灵珍立即扶住了她。她摇摇头,胃里又猛的
往上翻,她一把蒙住嘴,想吐。刘太太说:
“你瞧!你瞧!你还是躺在那儿别动的好!”
灵珊好不容易制住了那阵恶心的感觉。
“妈,”她坚决的说:“我一定要去,我非去不可,否则,我要死掉!”“灵珊!”刘
太太叫。“妈,”灵珍插了进来。“你就让他们去谈谈吧!你越不让她去,她越牵肠挂肚,
还不如让她去一下!”她看著灵珊。“我送你过去!只许你和他谈两小时,两小时以后我来
接你!不过,你先得把睡衣换掉!”
灵珊点头。于是,刘太太只好认输,让灵珍帮著灵珊换衣服,穿上件浅蓝色的套头毛
衣,和一件牛仔裤。灵珊经过这一折腾,早已气喘吁吁而头痛欲裂,生怕母亲看出她的软弱
而不放她过去,她勉强的硬挺著。灵珍牵著她的手,走到客厅,刘思谦愕然的说:“你醉成
那样子,不睡觉,起来干嘛?”
“我已经好了!”她立刻说。
“这么晚了,还出去?”
“我知道二姐的秘密!”灵武说。“整个晚上,翠莲和阿香忙得很!”“翠莲和阿
香?”刘思谦困惑的望著儿子。“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刘太太走出来,叹口气说:“女儿大了,就是这个意思!”灵珊扯扯灵
珍的衣袖,就逃难似的逃出了大门。灵珍扶著灵珊,走到四里的大门,按了门铃,开门的是
韦鹏飞自己。灵珍把灵珊推了进去,简单明了的说:月朦胧鸟朦胧19/40
“我妹妹坚持要和你谈一下,我把她交给你,两小时以后,我来接她!”说完,她掉转
身子就走了。
灵珊斜靠在墙上,头发半遮著面颊。她依然头昏而翻胃,依然四肢软弱无力。韦鹏飞关
上房门,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就一语不发的把她横抱起来,她躺在他胳膊上,头发往后披
泻,就露出了那张清灵秀气,略显苍白的脸孔,她的眼珠黑幽幽的闪著丕黑幽幽的瞪视著
他。
“为什么?”他低问。“阿香说你喝醉了,醉得半死。为什么?你从来不喝酒。”他把
她横放在沙发上,用靠垫垫住了她的头,跪在沙发前面,他用手抚摩她的面颊,他的声音温
柔而痛楚。“你跟他一起喝酒吗?那个扫帚星?他灌醉了你?”
她摇摇头,死死的看著他。
“不是他灌醉你?是你自己喝的?”
她点头。“为什么?”她的眼光直射向他,望进他的眼睛深处去。
“问你!”她说。“问我?”他愕然的凝视著她,伸手摸她的额,又摸她的头发,她的
面颊,和她的下巴,他的眼光从惊愕而变得怜惜。“你还没有清醒,是不是?你头晕吗?你
口渴吗?胃里难过吗?我去给你拿杯冰水来!”她伸手扯住了他的衣服。
“不要走开!”她命令的。
他停下来,注视她。在她那凌厉而深沉的眼光下迷惑了,他怔怔的望著她。“我见到她
了!”她哑声说,嘴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她的身子开始微微发颤。他抓住了她的手,发
现那手冷得像冰。“我见到她了!”“谁?”他问。“大家都叫她阿裴,她穿一件银灰色软
绸的衣服,像一阵银灰色的风。”她的声音低柔而凄楚,手在颤抖。“为什么骗我?为什
么?她在那儿,她唱歌,她纤瘦而美丽……”她死命拉住他。“你说她死了!死人也会还魂
吗?你说——她死了!死人也会唱歌吗?”他彷佛挨了重重一棒,脸色在一刹那间变得惨
白,他立即蹙紧了眉头,闭上了眼睛身子晃了晃,似乎要晕倒。片刻,他睁开眼睛来,他用
双手把她的手阖住,他的眼睛里闪著深切的悲哀,和极度的震惊与惨痛。
“你说你见到了她?”他哑声问。“欣桐?”
“是的,欣桐。”泪水涌了上来,她透过那厚厚的水帘,望著他那变色的脸。“裴欣
桐!她是姓裴吗?是吗?那么,真的是她了?不是我在做梦?不是我在幻想……对了!”她
想坐起来。“你有一张她的照片,我要看那张照片!”
他用手压住了她,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望著她。
“不要看!”他说:“那张照片已经不在了。”
她微张著嘴,嘴唇在轻颤。
“那么,确实是她了?”她问。
“是她。”他低声的,痛楚的,惨切的说。“是的,是她!我并没有骗你,灵珊,我从
来没有说她死了,我说过吗……”他凝视她,眉头深锁。“我只说,她离我而去了,她确实
离我而去了。我告诉你……”他咬牙,额上的青筋凸了起来,太阳穴在跳动,他的呼吸变得
急促而不稳定。“我好几次都想说,好几次都想告诉你,但是,我怎么开口?灵珊?我怎样
去说;我太太遗弃了我,她变了心,跟一个合唱团的鼓手私奔了?你叫我怎么说?在我认识
你的时候,我已经对自己一点自信都没有了!我恨女人,我仇视女人,我也怕女人!我想
爱,又不敢爱!只因为……只因为那一次恋爱,已经把我所有的自尊和感情,都撕得粉碎
了。灵珊,你说我骗你,我不是骗你,我是宁可相信她死了,宁可让你也以为她死了。我没
有勇气承认自己的失败,我——不是骗子,而是懦夫!”
灵珊眨动著睫毛,泪珠从眼角滚落,她的眼睛变得又清又亮又澄澈,她看著他,看了好
久好久,然后,她用胳膊环抱过来,抱住了他的头,她把他拉向自己怀里,用手抚摩著他那
一头浓发,她急促的说:
“别说了!别说了!别再说了!”
“不!”他挣扎开来,抬起头,他面对著她。“既然说了,你就让我说完!人生没有永
久的秘密,世界很小,一个圈子兜下来,谁都碰得到谁。我应该猜到你可能遇见她,她一直
在歌厅和娱乐界混。你遇到她时,她一定和那个鼓手在一起了?”她不语,只是默默的望著
他。
“这是个残忍的故事,灵珊。”他咬牙说:“你看过爱桐杂记,你应该知道我对她的那
份感情。我从国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跟那个鼓手私奔了,甚至,丢下了才两岁大的楚楚。
你知道我做了些什么,我找到了她,我请求她,哀求她,抹煞了所有的自尊,我一次又一次
的恳求她回来!只要她回来,我不究以往,只要她回来,我牺牲什么都可以!我那么爱她,
爱得连恨她都做不到,怨她都做不到!她不肯,说什么都不肯回来,即使如此,我还写下了
爱桐杂记,不恨她,不怪她,我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把她保护好,为什么要出国?而她—
—”他深吸了口气。“她要求离婚,她告诉我,生命、财产、名誉、孩子……她都可以不
要,在这世界上,她只要一个人——那个鼓手!”他坐在沙发前面,用手支著头,手指插在
头发里。
“有一段时间,我痛苦得真想自杀!后来,我终于弄清楚,我是彻彻底底的失去她了,
再也挽不回她的心了,我的纠缠,只让她轻视我,鄙视我!她亲口对我说过:如果你是个男
子汉,就该提得起,放得下,这样纠缠不清,你根本没出息!”
他咽了一口口水,眼睛因充血而发红。灵珊抚摩著他的胳膊,祈求的低语:“够了!别
再说了!”“我签了离婚证书,签完字的那一天,我喝得酩酊大醉,那晚,我在一个妓女家
中度过。从此,白天我上班工作,下了班我就是行尸走肉!我酗酒,我堕落,我始终站在毁
灭的边缘,耳朵边始终响著她的话;我没出息,我是没出息,我连一个太太都保不住,我不
是男子汉,我不配称为男子汉……”“够了!”她再说:“求你别再讲下去!”“她纤小娇
弱,”他说出了神,仍然固执的说下去。“却说得那么残忍,她永不可能了解,她把我打进
了怎样一个万劫不复的地狱里……”“我说够了!”灵珊喊,用手蒙住了耳朵。“别再说
了!请你不要说了!”她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站在那儿:“除非她现在还活在你心里!除非
你从没忘记过她!除非你心里根本没有我……”她的头里掠过一阵剧烈的晕眩,隔夜的宿醉
仍然袭击著她,她站立不稳,身子向前猛然栽过去。
“灵珊!”他惊喊,伸手一把抱住了她。“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灵珊!你怎样
了?”
她顺势倒进了他怀里,她的头埋在他胸前。
“我不舒服,我很不舒服。”她呻吟著。
“你躺好,我去拿杯水!”他急急的说。
她死命抱住他。“我不需要水,”她说:“我只要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她把脸藏在他怀里。“你——”她低语:“有勇气再接受一次挑战吗?”
“什么挑战?”“再结一次婚!”他有片刻无法呼吸,然后,他扳开她的脸,让她面对
自己,她那苍白的面颊已被红晕染透,眼光是半羞半怯的,朦朦胧胧的。他闭了闭眼睛长长
的吸了口气,就虔诚的把嘴唇紧贴在她的唇上了。月朦胧鸟朦胧20/4011
在刘家,这是一次极严重的家庭会议。
晚餐之后,大家都坐在客厅里,刘思谦,刘太太,灵珍,灵珊,连十六岁的灵武都列席
了。灵珊深靠在沙发中,只是下意识的啃著大拇指的指甲。刘思谦背负著双手,在房间里走
来走去,像个演员在登台前,要背台词似的。灵珍和灵武都默不开腔,室内好安静。最后,
还是刘太太一语中的,简单明了的说:“灵珊,凭几个月的认识,就冒昧的决定婚姻大事,
是不是太快了?”“我觉得这不是时间问题,”灵珊仰起头来,清晰的说:“认识一辈子,
彼此不了解,和根本不认识一样。如果彼此了解,那怕只认识几天,也就绰绰有余了。”
“你知道,婚姻是……”刘思谦开了口。
“婚姻是个赌博!”灵珊冒冒失失的接口。
“什么意思?”刘思谦问。
“爸,”灵珊正视著父亲,一脸的严肃与庄重,她诚挚的说:“你不觉得,婚姻就是个
大赌博吗?当你决定结婚的时候,你就把你的幸福和未来都赌进去了,每个参加赌博的人,
都抱著必赢的信心,但是,仍然有许多人赌输了!爸,你和妈妈是赌赢了的一对,像高家伯
伯和伯母就是赌输了的一对。婚姻要把两个背景不同,生活环境不同的人硬拉在一起去生
活,本身就是件危险的事!”刘思谦站住了,呆呆的望著灵珊。
“没想到,你对婚姻,还有一大套哲学呢!”他愣愣的说:“既然知道危险,你也要去
冒险吗?”
“知道危险就退避三舍,那不是你教我们的生活方式!”灵珊望著父亲。“算了,算
了!”刘思谦说:“你别把我搅糊涂,跟我玩绕弯子的游戏!我们在讨论的是你的婚事,是
吗?”
“是的!”“你承认你如果嫁给韦鹏飞,是件危险的事?”
“爸,我是说婚姻是件危险的事。换言之,我嫁给任何人都很危险。但是,嫁给韦鹏
飞,是危险最少的!”
“为什么?”“因为我爱他!”“灵珊,”刘太太忍无可忍的插进来。“爱情这件事,
并不完全可靠,你知道吗?”“我知道。”灵珊坦白的说:“可能比你们知道的都更深
刻。”她眼前浮起了那本“爱桐杂记”,浮起了阿裴,浮起了陆超,又浮起了那条媚人的金
蛇。“以前,我总以为爱人们一旦相爱,就是件终身不渝的事。现在,我了解,爱情也可能
转移,要做到终身不渝,需要两个人充满信心,去不断的培养。爱情是最娇嫩的花,既不能
缺少阳光也不能缺少水分,还要剪草施肥,细心照顾。”
“哦!”刘太太张口结舌,看了看刘思谦。“看样子,她懂得的比我们还多呢!”“我
听不懂什么阳光啦,水分啦!”灵武忽然插嘴说:“二姐,简单一句话,你要去当那个韦楚
楚的后母吗?
灵珊怔了怔。“也可以这么说。”“你不用赌了,”灵武说:“你一定输!”
“何以见得?”灵珊认真的看著灵武,并不因为他是个粗枝大叶的小男孩,就疏忽他的
意见。
“这还不简单,”灵武耸了耸肩。“你说婚姻是个赌博,别人的婚姻是一男一女间的赌
博,你这个赌博里还混了个小魔头,这个小魔头呵……”他没说下去,那副皱眉咧嘴的怪样
就表明了一切。“还是小弟说得最中肯!”灵珍拍了拍沙发扶手,一副“深中我心”的样
子。“灵珊,你或许能做个好太太,但是,我决不信你能做个好母亲!”
“楚楚很喜欢我……”灵珊无力的声辩。
“没有用的!”灵珍说:“你又不是没念过幼儿心理学!这种自幼失母的孩子最难教
育,你现在是她的阿姨兼老师,她听你,等你当了她的后母,她就会把你当敌人了!你信不
信?”
“姐,”灵珊懊恼的喊:“就是你这种论调,使很多女人,听了当后母都裹足不前!你
难道不明白,这种孩子也需要母亲吗?”“真正的母亲和后母毕竟是两回事!”刘太太慢吞
吞的说。“有一天,你也会生孩子,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孩子和楚楚之间,会不会有摩擦?
到时候,你偏袒那一个?”
“我可没想那么远!”灵珊烦躁的说。
“你知道婚姻是个一生的赌博,而你不去想那么远?”刘太太紧追著问。“我听阿香
说,楚楚死去的母亲很漂亮……”
“她母亲并没有死!”灵珊静静的接口。
“什么?”刘太太吃了一惊。“没死?”
“没死。她只是和鹏飞离婚了,孩子归父亲。”
室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大家都面面相觑,默然不语,每人都在凝思著自己的心事。好
半晌,刘思谦冷冷的说了一句:
“原来他已经赌过一次了。”
“是的,”灵珊清脆的说。坚定的迎视著父亲,她的脸色微微的泛白了。“他赌过一
次,而且输了!我选择了一个有经验的赌徒,输过一次,就有了前车之鉴,知道如何不重蹈
覆辙!”“所有倾家荡产的赌徒,都有无数次赌输的经验!”刘思谦说。灵珊猛然从沙发里
站了起来,板著脸,冷冰冰的说:
“你们不用再说了,我已经很了解你们的意思。我们这个家,标榜的是民主,高唱的是
自由,动不动就说儿女有选择自己婚姻的权利!可是,一旦事情临头,我们就又成了最保守
最顽固最封建的家庭!稍微跨出轨道的人我们就不能接受,稍稍与众不同的人我们也不能接
受!”她高昂著下巴,越说越激动,她眼里闪烁著倔强的光声音冷漠而高亢:“你是反对这
件事!你们反对韦鹏飞,只因为他离过婚,有个六岁大的女儿!你们甚至不去设法了解他的
为人个性品德及一切!你们和外公外婆没什么两样,一般父母会犯的毛病,你们也一样会
犯……”“灵珊!”灵珍喊:“你要理智一点,爸爸妈妈如果是一般的父母,就不允许你这
样说话!”
“二姐,”灵武傻傻的说:“你为什么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我怎么弄得复杂
了?”灵珊恼怒的叫。
“你弄一个又离过婚,又有女儿的男朋友干嘛?那个扫帚星不是很好吗?他最近越变越
可爱,上星期送了我一套葛莱坎伯尔的唱片……”“混球!”灵珊气极,涨红了脸骂:“人
家给你几张唱片,你就把姐姐送人吗?原来,你二姐只值几张唱片!”她再看向父母,眼睛
里已滚动著泪珠。“爸爸,妈妈!随你们怎么办,随你们怎么想,我已经打定了主意。我可
能是看走了眼,我可能是愚昧糊涂,我可能是自找苦吃,但是,不管怎样,我嫁定了韦鹏
飞!”说完,她转过身子,对大门外就冲了出去。刘太太追在后面,急急的喊:“灵珊!灵
珊!你别跑,我们再商量!”
“妈,你别急,”灵珍说:“反正她走不远!”
刘太太会过意来,禁不住长叹了一声。瞪著刘思谦,她忽然懊恼的说:“都是你!都是
你!”“怎么怪我?”刘思谦愕然的说。“民主哩,自由哩,开明哩,这些思想都是你灌输
的!怎么来怪我?”
“我怪你——怪你为什么要搬到大厦来住!”刘太太没好气的说:“这种房子像旅馆一
样,门对著门……”
“这才叫门当户对哩!”灵武愣头愣脑的接了一句。
刘思谦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你笑?”刘太太睁大了眼睛。“女儿给人家骗去了,你还好笑呢!”刘思谦深思的看
著太太。
“你知不知道,”他沉吟的说:“你这句话,和你母亲当初说的一模一样?她指著我的
鼻子骂,说我把你骗走了。”
刘太太一愣,就怔怔的发起呆来了。
正像灵珍所预料的,灵珊冲出大门后,就直接的奔向四A。人,在受了委屈之后,总是
本能的去找自己最心爱的人。门开了,阿香笑吟吟的站在门口,一见到她,就更加笑逐颜
开。“二小姐,你坐。先生刚刚打电话回来,说是开会没有完,要九点钟左右才能回来。”
灵珊愣了愣,这才想起,韦鹏飞早上就告诉了她,今晚董事长请客,研究如何增加生产
量的问题,可能要晚一点回家。见不到韦鹏飞,她心里的疙瘩就更重了,慢吞吞的走进室
内,她有说不出的沮丧,和说不出的难受。明知韦鹏飞马上就会回来,她依旧遏止不住心中
那份强烈的失望。
楚楚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回头看到灵珊,她立刻高兴的叫著说:“阿姨,为什么小蜜
蜂要到处找妈妈?”
灵珊心中怦的一跳,楚楚这句无心的问话好像有意的击中了她的心事,她走了过去,在
楚楚身边坐下来。下意识的看了看电视,小蜜蜂没有妈妈,小蜜蜂飞来飞去,到处在找妈
妈,小蜜蜂的声音不停的嚷著:妈妈,你在哪里?妈妈,我好想你!妈妈,你快回来!妈
妈,我要跟你在一起!灵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