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贝壳
作者:琼瑶
秋天。窗外,有些儿瑟瑟的风,有些儿瑟瑟的雨,还有些儿瑟瑟的凉意。天色已经不早
了,满院的树木浓荫,都被暮色揉成了昏暗的一片。窗子大开著,迎进屋子里的不止秋风秋
雨,还有更多的暮色。那盏玲珑剔透的台灯竖立在桌子上,没有人去开亮它,衬著在风里飘
荡的窗纱,像个修长的黑色剪影。室内的空气寂静而落寞,寒意和暮色在同时加重。
珮青蜷缩在一张长沙发里,身子埋在一大堆靠垫之中,原来握在手里的一本小说,早不
知何时已滑落到地下。她的眼光无意识的望著窗子,一任暮色将她层层包裹,从午后天气就
逐渐变凉,但她始终穿著件单薄的衣衫,这会儿已不胜其寒恻。可是,她无意于移动,也无
意于加添衣服,只是懒懒的瑟缩在沙发里,像一只疲倦而怕冷的小猫,恨不得连头带脑都深
藏起来。一声门响,珮青不用回头,也知道进来的必定是吴妈,仍然不想动,只是把一个靠
垫紧抱在怀里,似乎想用靠垫来抵御那满怀的寒冷。“小姐!”进来的果然是吴妈,挪动著
一双已行动笨拙的腿,她停在珮青的面前:“你还不准备呀?”
准备?准备什么?珮青皱皱眉,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抓不住一丝一毫具体的东西。思想
和暮色缠绕在一起,是一片模糊的苍茫。“小姐,要快些了,先生回来又要生气的,”老吴
妈焦灼的说,把一只手放在珮青的肩上,像哄孩子似的放软了口气:“告诉我,你要穿哪一
件衣服,我去给你烫。”
是了!珮青的意识清楚了;今晚有宴会!和这意识同时来的,是她身体本能的瑟缩,她
更深的埋进靠垫堆里,身子蜷成了一只虾,轻声吐出一句:
“我不想去,我头痛哪!”
“小姐,”老吴妈不安的拍拍她:“去总是要去的,别招惹得先生发脾气,大家都不好
受。我去给你烫衣服,烫那件浅紫色银丝的旗袍,好吗?我知道你最喜欢那一件。”
“噢!”珮青轻轻的叹息。“随便吧!”
吴妈去了,室内又静了下来。暮色更浓,寒意更深,窗外的细雨也更大了。时间过去了
不知道多久,嘎然一声门响,一个声音突然劈开了凝滞的空气: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开灯?”
“噼啪”一声,电灯大亮,苍茫的暮色从窗口遁去。珮青惊跳了起来,靠垫滚落到地
下,她愕然的瞪视著面前的男人,像一个猛然从沉睡中醒来,还不能适应外界的人,整个眼
睛里盛满了惊愕和迷茫。“你是怎么了?珮青?你还一点都没有化妆呢!房间里灯也不开,
坐在黑暗里做什么?我再三告诉你,今天的宴会是决不能迟到的,你到现在还没有准备好,
难道一定要给我坍台?”迎接著这一大串责备,珮青满脑子的迷茫都被赶走了,垂下了眼
帘,她只感到那份浓重的寒意。怯怯的,她口齿不清的说:“我——我不大舒服,伯南。我
——我头——”
“头痛!是不是?”伯南盯著她,毫不留情的接了下去:“又该你头痛的时候了?嗯?
每次要赴宴会的时候,你就头痛!嗯?珮青,别再跟我来这一套了,你马上到卧室里去换衣
服、化妆,二十分钟之后我们出发!”
“伯南,我——我——”珮青恳求的望著伯南:“我不能不去吗?”“不去?”伯南把
手里的一个公事皮包扔在沙发上,瞪视著珮青,好像她说了句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你又怎
么了?珮青,别考验我的耐心,赶快化妆去!”说著,他的眉梢已不耐的扎结了起来,怒气
明显的写在他的脸上,提高了声音,他大声喊:“吴妈!吴妈!”吴妈匆匆的赶了进来,带
著一脸的惶恐。
“先生?”“侍候太太化妆!”伯南大声说:“给她准备那件深红缎子的衣服!”“红
的?”吴妈犹豫了一下。“我已经准备了紫的,小姐……”“我说红的!”伯南严厉的扫了
吴妈一眼:“还有,我记得我告诉你好几次了,你得叫珮青做太太,她不是结婚前,不是你
的小姐,你现在是在我家做佣人,你得叫她太太!”
“是的,先生!”吴妈看了看伯南,又不安的看了珮青一眼:“到卧室来换衣服吗?
小……不,太太。”
珮青顺从的走进了卧室,洗了脸,换上那件红缎子的衣服,那是件大领口的洋装,胸前
装饰著金色的花边,伯南在衣服方面,从不为她省钱。但是,这件衣服并不适合她,裸露的
肩头和胸部只显得她瘦削得可怜。对著镜子,她凝视著自己,叹口气说:“噢,吴妈,我不
喜欢这件衣服。”
“算了吧,小姐,先生喜欢呀!”吴妈说,拿著刷子刷著珮青的头发,那长垂腰际的头
发,黑而柔软,无限慵懒的披散在她的背上。“要盘到头顶上吗?小姐?”
“不要。”珮青说,淡淡的抹上唇膏和脂粉,镜子里有张苍白的、畏怯的、无可奈何的
脸。即使是深红色的衣服和闪亮的金边,也压不住那眉梢眼底的轻愁。拿起眉笔,她再轻轻
的在眉际扫了扫,自己也明白,无论怎样装扮,她也无法和伯南那些朋友们的夫人相比,她
们雍容华贵,谈笑风生,自己呢?“我是不属于那一群的。”她低低的自语,“我不知道我
属于什么世界,多半是个古老而被人遗忘的世界吧!”
眉笔停在半空中,她瞪视著镜子,又陷进朦胧的凝思里,直到伯南恼怒的声音打断了
她:
“你要化妆到什么时候?明天早上吗?”
“叮”然一声,她的眉笔掉落在梳妆台的玻璃板上,她吃了一惊,看到镜子里反映出来
的伯南的脸,那不满的神情和愠怒的眼睛让她更加心慌意乱,匆忙的站起身来,她抓起吴妈
递给她的小手袋,急急的说:
“我已经好了,走吧!”
“就这样走吗?”伯南瞪著她,把她从头看到脚:“难道我没有买首饰给你吗?你要让
那些同事的太太批评我亏待了你?”“哦,首饰!”珮青再望了镜子一眼,她多怕那些亮晶
晶的东西呀,它们每次冰凉的贴在她脖子上,总使她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而且,过多闪亮
的东西会使她迷失了自己,她是不会发光的,发光的只是首饰而已。但,她不想和伯南争
执,低叹了一声,她戴上一串简单的珍珠项炼,又在耳边的发际簪上一朵新鲜的小玫瑰花,
最起码,玫瑰会带一点生命给她。望著伯南,她问:“行了吗?”
伯南没有放开眉头,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说:
“好吧,算了,时间来不及了。我应该请一个化妆师来教你化妆,你居然连画眼线都不
会!我从没有看过学不会化妆的女人!”“你最好连呼吸都代我包办了,免得我麻烦呢!”
珮青从喉头深处低低的叽咕了一句。
“你在说什么?”伯南警觉的问。
“噢,没——没有什么。”珮青慌忙说,披上一条狐皮披肩,把手插进伯南的手腕中。
“我们去吧!嗯?”
伯南带著珮青走出门外,花园里的桂花正盛开著,香味弥漫在带著雨雾的、潮湿的空气
里。大门外停著伯南那辆一九六二年的雪佛兰小轿车。珮青上了车,伯南发动了车子,向霓
虹灯闪亮的街头疾驰而去。雨雾迷蒙的扑向车窗,发出纷纷乱乱的“叮铃”之声,珮青缩在
座位里,下意识的拥紧了那条狐皮的披肩,瞪视著车窗外面那雨丝和灯光纵横交错的街道,
朦胧的感到这一切都不属于自己,自己还留在一个遗失的世界里。“又在想什么?”伯南斜
睨了她一眼。
“唔——唔,没什么。”她羞涩的说,垂下了头。在车子里的,是她的肉体,回答伯南
的,也是她的肉体,至于她的灵魂,正遨游于十八世纪埃及的什么废墟里。
“知道今天请客的是谁吗?”伯南冷冷的问,手扶在方向盘上。“哦,是——是?”珮
青徒劳的搜索著自己的记忆,古埃及废墟里的人物似乎是不请客的。
“是程步云夫妇,那个退休的老外交官。”伯南说,皱了皱眉。“我记得我告诉过
你。”
“是的,我——我忘了。”珮青轻轻的咬了咬嘴唇。
“你记住的事情实在不多!”伯南揿了一下喇叭,闪过一辆三轮车:“我很幸运,娶了
一个终日在梦游的妻子!”
珮青再咬了咬嘴唇,这次咬得比较重,眼睛里有点什么潮湿的东西。雨水像小溪流似的
沿著窗玻璃流下去,她把披肩围紧了脖子,彷佛那冰凉的雨水一直流进了她的衣领里。
坐在餐桌上,珮青神思恍惚的听著那些宾客们的谈话,始终没有插过一句嘴。吃的是西
餐,夫妇都被分开来坐,她左手是一位老先生,大概是主人以前的同事,对她备献殷勤,花
白的盾毛下有对细长的眼睛,经常有意无意的盯在她袒露的胸前。不住的把番茄酱、辣酱
油、胡椒粉全搬到她的面前来,使她手足失措而又不知如何是好。再加上他那颤抖的膝,常
会不经意似的碰上了她的,引起她一阵寒战似的惊跳。她右手是一个年纪在三十五至四十五
之间的男人,虽然服装整齐,却不像什么外交官,没有那份礼貌的殷勤,也没有加入那些高
谈阔论,脸上一直带著个沉默的微笑。每当珮青因为膝部作战而惊跳的时候,他就弯下腰去
为她拾起滑落到地下的餐巾——哦,那条倒楣的餐巾!
那顿饭是一个漫长的刑罚,珮青始终如坐针毡。缎子的衣服是那样滑,她奇怪是谁发明
了餐巾这种累赘物。一次又一次,餐巾从她膝上滑落到地下,尽管拾起来的那位先生每次都
给她一个温和的笑容,她却不能不窘迫得满脸通红。当餐巾第四次落到地下时,她接触到坐
在她对面的伯南的眼光,带著严厉的警告的神色。她总是给他丢人的,甚至握不牢一条餐
巾!她涨红了脸,从身边那位男士的手里接过餐巾来,他望著她,对她温柔的笑了笑,轻声
说:
“很不科学,是不是?我是说餐巾。”
她有些惊慌,怕透了和陌生人攀谈,但他的神色宁静安然,这稳定了她不安的情绪。怯
怯的,她非常不合适的答了一句:“我最怕人请我吃饭,我总是弄不惯这些东西,包括刀叉
在内。”那男人笑了,他有著宽宽的额角和浓浓的眉毛,一对略显深沉的眸子里掩藏著智
慧,而且是善解人意的。拿起刀子,他切碎了一块牛排,微笑著说:“中国人吃东西是艺
术,刀子是厨房里的玩意儿,外国人到底历史短些,还在当桌宰割的阶段。”紫贝壳2/44
她答不上话来,只能对他腼腆的微笑,在应酬方面,她永远是那样迟钝和木讷。他并没
有在意这些,掉过眼光,他回答了女主人的一句什么问话,不再注意她了。这使她舒服了很
多,她是那样害怕成为别人注意的目标!但是,身边那只颤抖的膝又靠了过来,她再一次惊
跳,那老先生立即把身子倾向她这边,故作关怀的问:
“要什么吗?范太太?辣酱油?”
“哦,哦,不,不,谢谢。”珮青口吃的回答,差点儿碰翻了面前的酒杯。“范太太还
是第一次来我们家吧?”男主人的目光对她投了过来,那是个能干而且温和的长者,程步云
在外交界是有名的老前辈。“噢,”珮青失措的回答:“是的,我想是的。”她自己也觉得
回答得颇不高明。“伯南,”程步云转向了伯南:“你应该带你太太多出来跑跑,你们结婚
几年了?”“五年。”伯南笑著回答。
“五年?”程步云的眉毛抬高了:“这就是你不对了,伯南,怎么结婚五年了,我才第
一次见到尊夫人呢?你不该把她藏在家里哦!”望著珮青,他上下打量著她,对她举起了酒
杯:“来来,范太太,我该早就请你来玩的,现在,罚我一杯酒吧,我再敬你一杯!”他爽
快的干了一杯酒,又斟满杯子,对珮青举了起来。“哦,不,不行,”珮青还没喝酒,脸上
已一片红晕,慌忙的说:“我——我不会喝酒。”
“那不成,”主人笑著说:“你非干了这一杯不可,梦轩,你帮我给范太太斟满酒
杯。”
珮青右手那位拾餐巾的男士遵命拿起了酒瓶,斟满了珮青的酒杯,珮青急急的用手按住
杯口,以致酒倒在她的手背上,左手的老先生立即用餐巾来擦拭,而男主人高举的酒杯还没
有放下。一时,情况显得非常尴尬。伯南忍无可忍,冷冷的说:“珮青,你就干了那杯
吧!”
“可是——可是——我真的不会喝酒!”珮青紧张的说,恳求似的望著伯南。“我们全
体一起敬吧!”不知道那一个客人恶作剧,全席的人都对珮青举起了杯子,珮青惶惶然的四
面环顾,一时恨不得有地洞可以让她钻进去,急得满面绯红。生平她不敢沾酒,她知道一杯
酒下肚,足以让她当众失态,何况他们喝的是威士忌。但是大家都那样盯著她,带著好玩
的、捉弄的神态,如果固执不喝,她如何下台?在这一刻,她那样希望伯南能帮她说一句什
么,可是,伯南只恶狠狠的瞪著她,用颇不友善的声音说:“珮青,干了吧!别那么不大
方!”
珮青又咬住了嘴唇,颤颤抖抖的举起了酒杯,但,身边有只手接去了她的杯子,用不轻
不重的声音说:
“别勉强女士们喝酒,换一杯果汁吧,这杯酒,让我代范太太喝了!”
仰著头,他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对珮青微微一笑。珮青可怜兮兮的看著他,说不出心里
有多么感激。大家不再闹酒了,注意力也从珮青身上移到别处,他们谈起最近官场的一件趣
闻,先生太太们都发表著议论,谈得好不热闹。珮青悄悄的把目光移向她身边那位男人的桌
前,这时,才在那桌上竖立的座位名牌上,看到他的名字:“夏梦轩”。
散席后,大家聚在主人那豪华的客厅里,仍然高谈阔论不止,珮青瑟缩的坐在靠窗的一
个角落里,只想躲开那群人,躲得远远的,甚至躲到宇宙的外面去。有个人影停在她的身
边,一杯茶送到了面前,她抬起眼睛来,是夏梦轩。
“喝杯茶吧!”他微笑的说,嘴边有点鼓励的味道。
她接过茶杯来,给了他一个虚弱的笑。
“我们常常要应付一些自己并不喜欢的环境,”他轻声的说,背靠著窗子,握著茶杯的
手稳定的晃动,那橙色的液体在杯里旋转著,冒出的热气弥漫在他的眼睛前面。“别为喝酒
的事情难堪,他们都没有恶意。”
“我知道,”她仓卒的说,想给自己的躲避找一个理由。“我只是不习惯,我好像完全
不属于这里,我很怕——见到陌生的人,这使我紧张不安,许多时候,我都宁愿孤独,我
想,我生来就不太合群。”“是吗?”他深深的望著她:“孤独是每一个人都需要的,寂寞
是每个人都不要的,但愿你有的是前者,不要是后者。”他笑了笑,喝了一口茶。“能够孤
独还是有福的人呢,许多人,希望孤独还孤独不了。”“你吗?”珮青问,感到自己紧张的
情绪逐渐的放松了。面前的这个男人有种懒洋洋的松懈,斜靠在那儿,注视著那些高谈阔论
的人,有股遗世独立的味道。“要孤独的男人很少,他们都是些入世者,要竞争,要为事业
奋斗,要在人群里一较短长。”她轻声的说。“确实不错,”他看了她一眼:“所以男人比
女人难做,他们不能够很容易的获得片刻孤独。人往往都受外界的操纵,不能自己操纵自
己,这是最可悲的事!”
“我有同感呢!”她低低的说,伸展著手臂,想起那间盛满暮色的小屋,她宁愿蜷缩在
那沙发里,不愿待在这灯烛辉煌的大厅中。“我和伯南见过很多次,他不常谈起你,”他
说,在人群里搜索著伯南:“你们有孩子吗?”
“没有。”她轻声说。“我有两个,”他喝了一口茶,愉快的笑著,眼睛里突然闪烁著
光彩。“孩子是一个家庭里的天使,你们应该要孩子,那会使家庭热闹很多。”“你太太没
来?”她好奇的问。
“她不喜欢应酬。”“我也是。”她叹息一声,似乎不胜疲倦,并不是每一个丈夫都要
强迫太太出席宴会呀!
伯南远远的走来了,手里拿著珮青的披肩,对夏梦轩客气而疏远的点了点头,他夸张的
把披肩披在珮青肩上,用不自然的温柔说:“珮青,你身体不好,别坐在风口上,当心回去
又要闹头痛了。”
珮青看了伯南一眼,什么都没说。她是了解伯南的,在人前,他总要做出一股温柔体贴
的样子来,朋友们都认为他是“标准丈夫”!在家里呢?温柔体贴就都不必要了。顺从的站
起身来,跟著他向前走去,伯南暗中狠狠的捏著她的手臂,在她耳边悄悄的说:“你该去和
主人谈话,别和那个夏梦轩躲在一边,他只是个贸易行的老板而已!满身铜臭!那边那个白
眉毛的老头是孟主任,在我们部里很有点力量,对我出国的事颇有助力。他对你的印象很
好,去和他多谈谈!”
她愕然的看著伯南,他想要她和那个孟主任谈什么呢?孟主任!就是那个用膝盖碰她的
老头!她的胃部一阵痉挛,身子就不由自主的僵硬了。“不,伯南,我要回家。”她低声的
说。
“什么?”伯南皱紧了眉。“你是什么意思?”
“我要回家。”珮青像孩子似的坚持著:“我要马上回家。”
“胡闹!”伯南捏住她的胳膊。“上前去!”
“不!”她向后退,用执拗而又委屈的眸子望著伯南:“我要回家,请你带我回家!”
怒气飞上了伯南的眉梢,他紧握著珮青的手臂,彷佛立即就要发作,但是,他又忍下去
了,望著珮青那张小小的、坚决的脸,他明白她固执的时候,谁也没办法让她屈服。收起了
怒容,他说:“好吧,我带你回家。”
到了主人面前,伯南的脸色已经柔和得像个最深情的丈夫,对程步云点了点头,他温柔
的揽著珮青说:“对不起,内人有些不舒服,请允许我先告辞一步。”
主人夫妇一直送他们到门口,且送他们坐进汽车,伯南怜惜的把西装上衣披在珮青的身
上,看得那个程太太羡慕不止,车子开走了好久,才回头对程步云瞪了一眼。
“你该学习。”“算了!”老外交官咧嘴一笑:“人家是小夫小妻呀!”
这儿,车里的伯南已经变了脸,从反光镜里瞪著珮青,他厉声说:“你简直可恶到了极
点,完全给我丢人!”
珮青缩在座位里,用披肩裹紧了自己,怯怯的说:
“我——我很抱歉。对不起,伯南。”
“我不知道为什么娶了你?”伯南怒气冲冲的吼著:“倒了十八辈子的楣!”珮青咬住
了嘴唇,每当她无以自处的时候,她就只有咬紧自己的嘴唇,好像一切难堪、哀愁、痛
苦……都可以在这一咬里发泄了,或者说,因这一咬而被控制住了。可是,泪雾升了起来,
她看不清车窗外的任何景致了。
“你永远学不会!永远长不大!永远莫名其妙!”伯南仍然咒骂不已:“我要你这样的
太太做什么?只是养了一个废物!”泪水滑下珮青的面颊,热热的、湿湿的。窗外的雨加大
了,冷冷的雨水像是全灌进了她的衣领里。她把整个身子都缩了起来,仍然抵御不了那包围
著她的一团冷气。紫贝壳3/442
夜深的时候,夏梦轩才离开了程步云的家,他是全体宾客最后离去的一个。站在程宅的
大门外,他深吸了一口夜风,雨停了,他喜欢秋夜那种凉凉爽爽的空气。他那辆米色的道奇
牌小汽车正停在街道旁边,上了车,他让车子滑行在人烟稀少的街头。深夜开车是一种享
受,稳稳的握著驾驶盘,不必和满街的车子行人争先抢后。人生的驾驶也和开车一样,何时
才能有一条康庄而平稳的大道?不需要在别人车子的夹缝里行驶?随时担心著翻车、抛锚、
和碰撞?摇了摇头,一种淡淡的、疲倦的感觉就对他包围了过来,燃起一支烟,他对著窗玻
璃喷过去,百无聊赖的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在程家待得这么晚?他自己也不知道,只觉得在现在这种争名夺利的世界里,像
程步云那么富于人情味的人已经不多了。他喜欢那对老夫妻,事实上,他和程步云还有一段
不算小的渊源。十五、六年以前,程步云曾经在他念的大学里面兼课,教他逻辑学,他们可
以说是彼此欣赏。后来,程步云曾想把自己的一个大女儿嫁给他,千方百计的为他们拉拢
过。但是,那位小姐太娇,夏梦轩又太傲,两人始终没有建立起感情来。接著没多久,程步
云就外放到南美去了,他的那个大女儿也在国外结了婚。数年后,夏梦轩留学美国,还和她
见了面,她已是个成熟的小妇人了,豪放、爽朗、热情的招待他,颇使他有些怏怏然的懊
丧。而今,程步云年纪大了,退休了,儿女都远在异国,只剩下一对老夫妻孤零零的在台
湾,他就和他们又亲近了起来,像个子侄一般的出入程家。老夫妻热情好客,他也常在座中
帮忙招待。
今天,今天为什么要来呢?他加快了车行速度,耳边有著呼呼的风响。他记起那个范伯
南对他那畏怯的小妻子说的几句话:“别和那个夏梦轩在一起,他只是个贸易行的老板而
已,满身的铜臭!”范伯南以为他听不见吗?“满身的铜臭!”这对他是侮辱吗?其实,谁
能离开金钱而生存?赤手空拳的闯出自己的事业,赚出一份水准以上的生活,这也算是可耻
的吗?这社会真是滑稽而不可解的,讥笑贫穷,也同样嘲弄富有,焉知道贫穷与富有,都未
见得是嘲笑的对象!这社会缺少一些什么呢?他煞住车,深思的喷出一口烟,注视著前面的
红灯,给了自己一个答案:“缺少一些真诚,一些思想和一些灵气!”
一个满身铜臭的人嫌这个社会缺少灵气?他不禁哑然失笑了。车子到了他那坐落在松江
路的住宅门口,看看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美婵和阿英一定都睡了,别惊醒她们吧。下了
车,他用钥匙打开车房的门,先把车子倒进了车库里,再打开大门走进去。花园里的玫瑰开
得很好,小喷水池的水珠在夜色里闪耀著,是一粒粒亮晶晶的发光体。他穿过花园,走进正
房,客厅的灯光还亮著,地毯上散满了孩子的玩具和靠垫、报纸,电视机忘记关,空白的画
面兀自在那儿闪烁,一瓶已残败了的花还放在茶几上面,在那儿放射著腐朽的浓香。他四面
看了看,出于本能的关掉了电视,收拾了地下的书本和报纸,把靠垫放回到沙发上,叹口
气,自语的说:
“美婵是个安分守己的好太太,只是不大会理家!”
关掉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他一眼就看到了美婵,短短的头发下是张讨人喜欢的、圆
圆的脸,埋在枕头中,睡得正香。棉被有一半已经滑落到地下,双手都伸在棉被之外,却又
蜷缩著身子,像是不胜寒冷。夏梦轩站在床边,默默的对她注视了几秒钟,奇怪她虽然已当
了两个孩子的妈妈,却仍然保持著稚气的天真。把棉被拉了起来,他细心的把她的手塞进棉
被里,就这样一个小动作,已经惊醒了她,睁开了一对惺忪的大眼睛,她给了他一个朦胧的
微笑,睡态可掬的说:
“你回来了?我今晚跟孩子们玩得很开心,我是大老虎,他们是小老虎!”怪不得客厅
那样零乱!他想。美婵翻了一个身,闭上眼睛,立即又沉沉入睡了。梦轩转过身子,走到孩
子们的卧室中,电灯同样亮著没有关,他先到六岁大的儿子小竹的床边,小竹熟睡著,一脸
的黑线条,像个京戏中的大花脸,睡觉前显然没有经过梳洗。小小的身子歪扭著,彷佛睡得
不太舒服,梦轩伸手到他的身子底下,首先掏出一把小手枪,继而又掏出一辆小坦克车,最
后再拉出一只被压扁了的玩具小熊,小竹的身子才算睡平了。他怜爱的看著那孩子,诧异他
怎能躺在那么多东西上面入睡。离开了儿子的床边,他再走到八岁的女儿小枫的床边,小枫
是他的小珍珠,他说不出有多喜爱这个女儿。停在床边,他惊异的发现那孩子正强睁著一对
充满睡意的眸子,静静的注视著他。
“嗨,小枫,怎么你还没有睡著?”他奇怪的问。
“我在等你呀,爸爸。”小枫细声细气的说。
“噢!”他弯下腰去,抚摸著那孩子粉扑扑的面颊。“我不是告诉过你么,爸爸事情
忙,晚上回来得晚,你别等我,明天还要上学呢!”“你没有亲我,我睡不著。”小枫轻声
的说,突然伸出两只小小的胳膊,揽住梦轩的脖子。梦轩俯下头去,在她的额头,两边面颊
上,都吻了吻,那温温软软的小手臂引起他衷心的喜悦和感动的情绪。怎样一个小女儿呀!
为她盖好棉被,把脖子两边掖了掖,他宠爱的望著她,低声的说:
“现在,好好睡了吧!明天我早早的回来陪你玩,嗯?”
孩子点点头,唇边浮起一个甜甜的笑。
“明天见,爸爸!”“明天见!”梦轩退出房间,关了灯,带上房门。心底有层朦胧的
温暖,什么快乐能比得上孩子所带来的呢?那是最没有矫饰的感情,最纯洁,也最真挚!
到浴室里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上睡衣,他觉得了无睡意。下女阿英早就睡了,他自己用
电壶煮了一壶咖啡,到书房里坐了下来。书房是他的天下,也是全房子中最整洁雅致的一
间,窗上有湖色的窗纱,窗下有一张大大的书桌,和一张皮制的安乐椅。桌上,一架精致的
台灯放射著柔和的光线,四壁有著半人高的书柜,上面陈列著一些小摆饰。燃起一支烟,握
著咖啡杯子,他对著墙上自己的影子举了举杯,自我解嘲的说:“再见吧!满身铜臭的夏梦
轩!”
打开书桌中间的抽屉,他取出一叠稿纸,开始在夜雾中整理著自己的思想。中学时代的
他,曾经发狂的想成为一个艺术家,徒劳的学过一阵子速写和素描。到了大学时代,他又爱
上了音乐,狠狠的研究过一阵贝多芬和莫札特。结果,他既没成为艺术家,也没成为音乐
家,却卷入了商业界,整天在金钱中打滚,所幸还保留了看书的癖性。到近两年,他竟开始
写作了。他曾用“默默”为笔名,自费出版过一本名字叫《遗失的年代》的小说,这本书和
他的笔名及书名一样,在文坛上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搅起来,就“默默”的“遗失”在充斥于
市面上的、五花八门的文艺著作中了。他并没有灰心,对于写作,他原只是一种兴趣和寄
托,说得更明白一点,他只是在找寻另一个自己,另一个几乎要“遗失”了的自己。所以,
尽管没人注意到他,他在夜深人静时,却总要写一些东西,而从这一段时间里,获得一种心
灵的宁静与和平。
啜了一口咖啡,又喷出一口烟,他沉思的望著那在窗玻璃上漫开的烟雾,思想有些紊乱
而不集中。为什么?总不应该为了范伯南那一句不相干的话而沮丧呀!只是,那个女孩会对
他怎么想呢?女孩?她已经不是女孩了,她结婚都已五年。但是,她怎么还会有处女一般的
畏怯和娇羞?如果不用那过份艳丽的红缎子把她包起来,她会是一副什么样子?
吐出一个烟圈,再吐出一个烟圈,两个烟圈缠绕著,勾划出一个模模糊糊的脸庞来——
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有怯怯的眼睛和惶恐的神情,谁惊吓了她?
早晨,是夏家最紊乱的一个时刻,两个孩子起了床,小的要上幼稚园大班,大的在读小
学二年级,漱口、洗脸、穿衣服、书包、铅笔、练习本,闹得一塌糊涂。这时的夏梦轩一定
还在床上,阿英在厨房里忙早饭,美婵则夹在孩子的尖叫声中尖叫,她的尖叫声往往比孩子
还大。
“哦呀,小枫,你的书包带子断了,怎么办呢?快叫阿英去缝!”“糟糕!小竹,你的
围兜呢?去问阿英!手帕?老师说要带手帕?带点卫生纸算了!不行?不行怎么办?去问阿
英要手帕!”“什么?小枫?你饿了?阿英!阿英!赶快摆饭出来呀!”
“慢慢来,慢慢来,小竹,你要什么?你的剪贴簿?谁看到小竹的剪贴簿了?”“哦
呀!你们不要吵,当心把爸爸吵醒了!”
“什么?小枫?你不吃饭了?来不及了?那怎么行?阿英!阿英!饭好了没有?”“怎
么了?小竹?别哭呀!剪贴簿?阿英!小弟的剪贴簿那里去了?”梦轩翻了一个身,把棉被
拉上来,盖在耳朵上。昨夜睡得晚,疲倦还重压在眼皮上。但是,外面闹成一团,却怎样也
无法让人安睡,孩子的吵声哭声,美婵的尖叫声,和阿英跑前跑后的“咚咚咚”的脚步声。
好不容易,小竹被三轮车接走了,小枫也吃了饭了,外面安静了下来,他把棉被拉下来,正
想好好入睡,一阵小脚步声跑进了屋里,一只小手摸住他的脸,一张小嘴凑在他的耳边,悄
悄的说:
“爸爸,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晚上要早早回来陪我们玩哦!”再也忍不住,他用力的张
开了眼睛,望著小枫说:
“一定!”孩子堆了一脸的笑,背著书包跳跳蹦蹦的走了,到了房门口,还旋转身子来
叫了一声:
“再见!爸爸!”终于安静下来了,梦轩裹好了棉被,这下可以好好的睡一觉了。但
是,美婵走了进来,在床沿上坐下,她找了一把小锉刀,一面锉著指甲,一面说:
“梦轩,你是睡著的还是醒的?如果你是睡著的,我就不吵你。”梦轩不哼声,表示自
己是睡著的,可是,美婵自顾自的又说了下去:“你昨天几点钟睡的?我一点都不知道,我
是十点钟不到就睡了,昨天电视里有宝岛之歌,那个矮仔财真把人笑死了。喂!梦轩,你听
到我吗?”紫贝壳4/44
她要告诉他的就是这个吗?梦轩不耐的翻了一个身,打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一声已经够
了,美婵热心的接著说:
“你是醒著的?是吗?梦轩?你答应今晚带孩子出去玩,是不是?我们去看场电影吧,
我好久都没有看电影了,我们去看‘棒打鸳鸯’好不好?是根据绍兴戏改编的。”
棒打鸳鸯?这是个什么鬼电影?他听都没听说过,也懒得开口答腔。美婵并不需要他说
话,她依然一个劲儿兴致勃勃的说著。美婵最大的优点,就是永远能够自得其乐。以前贫穷
的时候,她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然后坐在厨房里,对著一锅焦饭发笑。孩子刚出世,她把
尿布放到饭桌上去了,奶瓶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她永远是那样手忙脚乱的),等到发现了错
误,就对著孩子哈哈大笑。她好像永不会忧愁、烦恼和紧张,对于好消息,她一概轻易接
受,并且欢天喜地的渲染它。如果是坏消息,她有一种消极的抵抗法,就是根本不接受。她
会皱皱眉说:“那有这样的事?你在骗我吧!别告诉我,我不相信这些!”
这就结了,随你再跟她怎么说,她都不听你的。可是,一旦她非接受不可的时候,她会
手足失措得好像世界末日一样,眼泪鼻涕全来了,满屋子转著喊“不要活了!”她就是这样
一个天真、善良,而头脑简单的女人。梦轩对她了解很深,因此从不把外界的烦恼,或者公
司的业务讲给她听,知道她既无兴趣也听不懂。他们的经济情况好转之后,美婵也十分容易
的接受了,而且立即倚赖起下女来。但是,她并不像一般女性那样,学得浮华、虚荣,或者
在牌桌上磨去时间,她还是原来那个她,懒懒散散的、随随便便的、快快乐乐的。
“棒打鸳鸯!”她还在继续她的话题:“这准是一部好片子,我告诉你。它融歌唱、爱
情、打斗于一炉,报上登的。还香艳、刺激、哀感、缠绵……哎!一定好看极了。广告上还
说,要太太小姐们多带手帕呢!”
他体会过无数次和她一起看电影的滋味,知道“多带手帕”真是件重要的事情,她自己
是个乐天派,偏偏喜欢看些哭哭啼啼的片子,而且,每次她都比剧中人更伤心,哭得唏哩哗
啦像黄河泛滥,常常引得前后左右的观众都宁可放弃电影而来看她,使坐在一边的梦轩面红
耳赤,如坐针毡。何况,她的泪闸是不能开的,一开就收不住,等到散场之后,她还会伏在
前面椅背上嚎啕不止。所以,对于陪美婵看电影,梦轩则一向视为畏途。“怎么样?”美婵
把指甲刀丢到梳妆台上,没有丢准,落到地板上去了,她也就由它在地板上躺著。“我们就
说定了,晚上你回家吃晚饭,我们看七点钟那场棒打鸳鸯!”
这可不是能够说定的事情!棒打鸳鸯?谁要看什么棒打鸳鸯!但是,他太倦了,晚上的
事,晚上再说吧!他现在只想好好的睡一个早觉。蠕动了一下身子,他把头深深的埋进枕头
里,嘴里含糊的“唔”了一声。美婵从床沿上站了起来,轻松的说:“好了,我不吵你睡
觉。”向房门口走了两步,她又站住了,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哦,顺便告诉你一声,昨天
我姐夫来了,他很急,说是缺一笔款子,等著要还人,他家的彬彬又生病了,贤贤的脚摔伤
了,怪可怜的!他急著要跟我们挪一笔钱用,我找了半天,还好你没把书桌抽屉钥匙带走,
刚好里面有一张签好字的支票,我就给他了!”
“什么?!”梦轩吃了一惊,突然醒了过来,从床上跳了起来,瞌睡虫全跑到窗外去
了。“你说什么?什么支票?”
“你签好字的支票呀!”美婵张大了眼睛:“你这么紧张干嘛?”“票面是多少钱?”
“唔,我想想看,是……一万五千五百,不对不对,是两万一千五百……”“我知道了,”
梦轩打断她:“是一万五千两百元,是不是?有没有抬头的?”“抬头?”美婵愕然的问:
“什么叫抬头?你知道我对支票是根本不懂的,我拿给姐夫看,他说好极了,就拿走了。”
梦轩从鼻子里重重的呼出一口气来。
“美婵,你算是有钱了?一万五千元就随便给人?连问都不问我一声?你的手面也未免
太大了吧?”
“怎么,”美婵的嘴唇噘了起来:“他是我的姐夫嘛,难道要我见死不救?”“我知道
他是你的姐夫,可是他们可没有到要死的地步,你那个姐姐穿得比你漂亮多了,家里用上两
个佣人,却到处借钱过日子,算哪一门?你知道我这笔钱是今天马上要付出去的,我并不是
有一大笔钱可以放著不动,我的钱要周转,你懂不懂?”“不懂!”美婵的嘴翘得半天高:
“他们都知道我们现在有钱了,有钱就不要穷亲戚了!”
“胡说!美婵!”梦轩不耐的说:“你知道这一个月他在我们这里拿走了多少钱?月初
拿五千,月中又是三千,现在再拿去一万五,一个月就拿走了两万多,我再阔也养不起你这
门穷亲戚!”“他又不是不还,他不过是借去用一用,有钱就还我们,你那么小器做什
么?”“哦?我还算小器?”梦轩有了三分火气:“美婵,你讲讲理行不行?你姐夫拿走的
钱什么时候归还过?如果数字小倒也罢了,数字越来越大,我是凭努力挣出来的事业,禁不
起他们拖累,你懂不懂?而且,他们救得了急,也救不了穷,你的姐夫整天游手好闲,酒
家、妓院里钻来钻去,难道要我们养他们一辈子?他好好的一个男子汉,为什么不去找工作
做呢?”“他也做过呀,”美婵嗫嚅的说:“他倒楣嘛,做什么事就砸什么事,人家不像你
这么运气好嘛!”
“运气?”梦轩气冲冲的说:“假如我和他一样,整天生活在酒家里,看我们的运气从
哪里来!”
起了床,他开始满怀不快的换衣服,碰到美婵,根本就是有理说不清,她待人永远是一
片热情,但是,随随便便把支票给人的习惯怎能养成!“总之,美婵,你以后不许动我的支
票!”美婵的睫毛垂了下来,倚著梳妆台,她用手指在桌面上划著,像孩子般把嘴巴翘得高
高的。梦轩不再理她,到浴室里去漱口洗脸之后,就拿起公事皮包,早饭也没吃,往门外走
去。美婵追了出来,扶著车门,她又满脸带笑了,把支票的事硬抛开不管了,她笑著喊:
“记住晚上陪我们去看棒打鸳鸯啊!”
“鬼才陪你们去看棒打鸳鸯!”梦轩没好气的大声说,立即发动了车子,车子冲出了车
房,他回头看看,美婵正呆呆的站在那儿,满脸委屈和要哭的神情。他的心软了,煞住车
子,他把头伸出车窗喊:“好了!晚上我回来再研究!”
重新发动了车子,向中山北路的办事处开去。他忍不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女人!谁能
解释她们是怎样一种动物?紫贝壳5/443
午后。珮青忽然从梦中惊醒了,完全无缘由的出了一身冷汗,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怔忡
的望著窗子。室内静悄悄的迎了一屋子的秋阳,深红色的窗帘在微风中摇荡。眨了眨眼睛,
她清醒了,没有祖父,没有那栋在台风里呻吟的老屋,没有贫穷和饥饿,她也不是那个背著
书包跋涉在学校途中的女孩。她现在是范太太,一个准外交官的夫人,有养尊处优的生活,
爷爷在世会满足了。但是,爷爷,爷爷,她多愿意倚偎在他膝下,听他用颤抖的声音说:
“珮青哦,你是爷爷的命哩!”
现在,没有人再对她讲这种话了,爷爷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给她留下,只留下了看著
她长大的老吴妈,和一屋子被虫所蛀坏了的线装书。那些书呢?和伯南结婚的时候,他把它
们全送上了牯岭街的旧书店,她只抢下了一部古装的《石头记》和一套《元曲选》,对著扉
页上爷爷的图章和一行签字:“墨斋老人存书”,她流下了眼泪,彷佛看到爷爷在用悲哀的
眼睛望著她,带著无声的谴责。多么残忍的伯南呀,他送走了那些书,也几乎送走了老吴
妈,如果不是珮青的眼泪流成了河,和老吴妈赌咒发誓的跟定了她的“小姐”的话。但是,
跟定了“小姐”却付出了相当的代价,现在的“小姐”阔了,老吴妈的工作却比以前增加了
一倍都不止,珮青不忍心的看著那老迈的“老家人”跑出跑进,刚轻轻的说一句:
“我们再用一个人吧,吴妈的工作太重了!”
那位姑爷的眼睛立刻瞪得比核桃还大:
“如果她做不了,就叫她走吧!”
老吴妈不是巴结著这份工作,只是离不开她的“小姐”,她那吃奶时就抱在她怀里的
“小姐”,那个娇滴滴的、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何况,她在珮青家里几十年了,跟著珮青的
爷爷从大陆到台湾,她没有自己的家了,珮青到哪儿,哪儿就是她的家,再苦也罢,再累也
罢,她可离不开她的“小姐”!
珮青下了床,天晴了,秋天的阳光是那样可爱!梳了梳那披散的长发,系上一条紫色的
发带,再换上一身紫色的洋装,她似乎又回复到没有结婚的年代了,爷爷总说她是一朵紫色
的菱角花。她们稀记得童年的时候,西湖的菱角花开了,一片的浅紫粉白。小时候,妈妈给
她穿上一身紫衣服,全家都叫她“小菱角花来了!”曾几何时,童年的一切都消逝了,妈
妈、爸爸、西湖和那些菱角花!人,如果能永不长大有多好!走出了卧室,迎面看到老吴妈
捧著一叠烫好的衣服走进来,对她看了一眼,吴妈笑吟吟的说:
“想出去走走吗?小姐?”
“不。”珮青懒懒的说。
“太阳很好。你也该出去走走了,整天闷在家里,当心闷出病来。”“先生没有回来
吗?”她明知故问的。
“没有呀!”“我做了一个梦,”她靠在门框上,带著一丝淡淡的忧愁:“吴妈,我梦
到爷爷了。”“哦?小姐?”吴妈关怀的望著她。
“我们还在那栋老房子里,外面好大的风雨,爷爷拿那个青颜色的细瓷花瓶去接屋顶的
漏水,噢!吴妈,那时候的生活不是也很美吗?”“小姐,”老吴妈有些不安的望著她:
“你又伤心了吗?”
“没有,”珮青摇了摇头,走进客厅里,在沙发中坐了下来。阳光在窗外闪耀著,她有
些精神恍惚,多好的阳光呀!也是这样的秋天,她和伯南认识了,那时爷爷还病著,在医院
的走廊上,她遇到了他。他正在治疗胃溃疡。他帮了她很多忙,当她付不出医药费的时候,
他也拿了出来,然而,爷爷是死了,她呢?她嫁给了他。
到现在她也不明白这婚姻是建筑在什么上面的,从爷爷去世,她就懵懵懂懂、迷迷糊糊
的,爷爷把她整个世界都带走了,她埋在哀愁里,完全不知该何去何从,伯南代表了一种力
量,一种坚强,一种支持。她连考虑都没有,就答应了婚事,她急需一对坚强的手臂,一个
温暖的“窝”。至于伯南呢?她始终弄不清楚,他到底看上了她哪一点?
电话铃蓦的响了起来,搅碎了一室的宁静,珮青吃了一惊,下意识的拿起听筒,对面是
伯南的声音,用他那一贯的命令语气:“喂,珮青吗?今晚孟老头请客,去中央酒店消夜跳
舞,你一定要去,我晚上不回家吃晚饭,十点钟到家来接你,你最好在我回来以前都准备
好,我是没有耐心等你化妆的!”
“哦,伯南,”珮青慌忙的接口:“不,我不去!”
“什么?”伯南不耐的声音:“不去?人家特别请你,你怎么能够不去?你别老是跟我
别扭著,这是正常的社交生活,请你去是看得起你!”“我不习惯吗,伯南,你知道我又不
大会跳舞!”
“你所会的已经足够了,记住,穿得华丽一点,我不要人家说我的太太一股寒酸相!”
“我——我不要去嘛,伯南,我可以不去吗?”
“别多说了,我十点钟来接你!”
毫无商量的余地,电话挂断了,珮青怅怅然的放下了听筒,无精打采的靠进沙发里。窗
外的阳光不再光彩,室内的空气又沉滞的凝结了起来。宴会!应酬!消夜!跳舞!这就是伯
南那批人整日忙著的事吗?为什么他总喜欢带著她呢?她并不能干,也不活跃,每次都只会
让他丢人而已,他为什么一定要她去呢?不去,不去,我不要去!她在心里喃喃的自语著。
她可以想像晚上的情形,灯光、人影、枯燥的谈话、不感兴趣的表演,和那些扭动的舞步,
抖抖舞、扭扭舞、猎人舞……每当这种场合,她就会打哈欠,会昏然欲睡,会每个细胞都疲
倦萎缩起来。不去,不去,我不要去!她把手放在电话机上,打电话给伯南吧,我不去,我
不要去!拿起听筒,她竟忘了伯南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她是经年累月都不会打电话给伯南
的。好不容易想了起来,电话拨通了,接电话的是一个陌生的口音:“你找谁?范伯南先
生?哦!”嘲弄的语气:“你是维也纳的莉莉吧?我去找他来,喂!喂……”
听筒从她手里落回到电话机上,她挂断了电话,不想再打了,坐回到沙发里,她分析不
出自己的感觉和情绪。没什么严重,这种误会并不是她第一次碰到,伯南在外面的行为她也
很了解,他虽然在家里不提,但是他也从不掩饰那些痕迹,什么口红印、香水味、和小手帕
等。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她呆呆的坐著,并不感觉自己在感情上受到了什么伤害,可
是,那属于内心深处的某一根触角,却被碰痛了。某种类似自尊的东西,某种高雅的情操,
某种纯洁宁静的情绪,如今被割裂了,被侮辱了,被弄脏了。她站起身子,有股反叛的意识
要从她胸腔里跃出来,我不去!我晚上绝不去!
“吴妈!”她喊。“吴妈!”
“来啦,小姐!”吴妈站在房门口:“你要什么?一杯浓浓的、酽酽的茶?”“不,吴
妈,给我一件风衣,我要出去走走!”
“哦?”吴妈的嘴张成了一个O形,满脸不信任的表情。
“你不是要我出去走走吗?太阳那么好!我不回家吃晚饭,先生也不会回来的,你一个
人吃吧!如果先生打电话来,告诉他我出去了。”“不过——小姐,你要去哪里呢?”
“随便哪里,去走走,去——逛逛街,去买点东西,假如先生比我早回来,你说不知道
我去哪里好了。”“不过——小姐,”老吴妈最喜欢用的字就是“不过”:“刚刚不是先生
打电话回来吗?晚上有人请客吧?”
“我不去了,吴妈,我太累了。”
吴妈困惑而担忧的望著她,她不能了解小姐“太累了”为什么还要出去走?但是,这是
反常的,假如小姐违拗了那位先生啊,天知道会有什么风暴发生?
“不过——小姐……”她又开了口。
“好了,吴妈,”珮青温和的叹了口气,“你别管了吧,给我风衣,那件紫色碎花
的!”
街上的阳光很温和,射在人身上有一股暖洋洋的醉意,天上的云薄得透明,风又柔得迷
人。于是,全台北市的人都出了笼,街上不知道从哪儿跑来这么多人,挤满了人行道,挤满
了商店,挤满了十字路口。
珮青沿著中山北路向台北市中心走,没有叫三轮车,也没有坐计程车,慢慢的走过那拥
挤的火车站前,沿著重庆南路,转入了衡阳路。她并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
要做什么?只是有那么一大把的时间,她必须把它打发掉。衡阳路上,五光十色的商店林立
著,店员站在店门口,对行人报以固定的微笑。她看了看手表,差十分四点,她怎么能从现
在走到深夜?衡阳路就只这么短短的一条,一会儿就已从头走到了尾,建新百货公司门口停
著一架体重机,磅磅体重吧,不为什么,也算一件工作。四十二公斤!上次磅体重大概是一
年前了,彷佛还有四十四公斤呢!整日待在家里,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怎么还越来越轻飘
飘了呢?到建新公司里无意识的转了一圈,买点儿什么吧!可是,又有什么是需要买的呢?
绕出了建新公司,新生戏院门口挤满了人,看场电影吧,反正没地方可去!一场电影最
起码可以打发掉两小时,看完了这场电影,可以到附近小馆子里去吃一点东西,然后再去看
一场七点钟的电影,之后,还可以再赶一场九点钟的,三场电影下来,应该是夜深了吧!伯
南会说什么?管他呢!
买了一张票,跟著人群走进了戏院,迷迷糊糊的看完了一场电影,是部间谍爱情打斗
片,流行的调调儿。不过,她完全没弄清楚那些间谍关系,只是被银幕上那些打斗打得昏昏
沉沉。出了电影院,她开始感到头痛了,这是老毛病,医生叫它“神经痛”,反正查不出病
源的病都可叫神经痛,或者叫“精神病”!她已惯于忍耐这种痛苦了。用手揉揉额角,她站
在街口犹豫了几分钟,街上的人似乎更多了。华灯初上,夜幕初张,到处都是行人、汽车和
闪亮的霓虹广告,何等繁荣的城市!穿过了街,到了成都路,找一家饭馆吧,虽然并不饥
饿,吃饭总是人生必需的事情。转了一个弯,国际戏院刚刚散场,人潮涌了出来,怎么台北
会有这么多人呢?马来亚餐厅里高朋满座,对于一个单身女子,似乎不是什么很适合的地
方,小一点的馆子吧,大东园?不,不好,更热闹了。前面是“红豆”,去吃一碗馄饨面也
罢。她再揉揉额角,从人群里穿了出去。“嘎”然一声,一辆小汽车突然停在她的身边,一
张似曾相识的脸从车窗里伸了出来。“范太太,是你吧?”她有些困惑,有些迷惘,有些畏
缩。这是谁?紫贝壳6/44
“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夏梦轩,上车来如何?你去哪儿?我送你去!”他打开了车门,
似乎没有让她考虑的余地,这儿是不能停车的地方,她不能让人等著,在被动的情况下,她
上了车,对夏梦轩腼腆的笑笑。“谢谢您。”她轻声的说。
“去哪儿?”梦轩发动了车子。
去哪儿?她茫茫然的望著车窗前面的街道。去那儿?她不知道要去哪儿。“我——我—
—”她结舌的说,“我正要找地方吃饭。”仓卒里,她说出的总是实话。
夏梦轩看了她一眼,带著种难以抑制的、本能的兴趣。事实上,他早就发现她了,当她
杂在散场的人群里,无所适从的呆站在新生戏院门口的大街上时。她那茫茫然的神情,和那
一脸的迷失落寞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不自觉的开车跟踪著她,眼看著她在街上百无聊赖的
荡来荡去,也看著她从马来亚餐厅门口退下来,在人群里像个无主的游魂般走著。他再也无
法控制自己的好奇——或者,比好奇更带著点感情成分的那种情绪——于是,他开车过来,
在她身边停了下来。
“找地方吃饭?”他说:“正好,我也要找地方吃饭,我知道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我
们去吧!”
“我——”珮青有些犹豫。
“我知道你不喜欢吃西餐,找个安静一点的地方吃中餐吧!”梦轩打断了她,有些无法
自解的急促,不想让她把拒绝的话说出来。加快了车子的速度,他向南京东路的方向疾驰而
去。车在一条她所不熟悉的路边停下来,这家餐厅高踞于八层楼上,近两年来,台北的进步
太大,观光旅社也一幢一幢的竖立了起来,这也是其中之一。因为这儿距离梦轩的家比较
近,所以他常常在这儿请客,喜欢它的宁静整洁,最可喜的,还是客人稀少。找了一个僻静
的位子,他们坐了下来,面临著两扇落地的大玻璃窗,静静的垂著深蓝色的窗帘。梦轩没有
怎么征求珮青的意见,就自顾自的点了菜。珮青脱下了风衣,一身淡淡的紫色裹著她,和那
夜在程家的宴会里所见到的她大相迳庭。梦轩注视著她,有点不能自已的眩惑。她那几乎没
有施脂粉的脸庞细致沉静,在那一团紫色中显得特别清幽。那默默的眼神,彷佛总在做一种
无言的倾诉,这是怎样的一个女性?他看不透她,认不清她,却直觉的感受到她身上所散发
的一种淡淡的幽香。“这里如何?”他问。“很好。”她轻声回答。
“记得我了吗?”“是的,”她有些脸红。“夏先生。”
“怎么一个人出来?”他问了,立即觉得自己问得不太高明。“找寻一些东西,”她微
笑的说,望著他:“孤独吧!我记得我们谈过这个题目。”“不错,”他为她倒上一杯果
汁,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和心跳,十几年来,他都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他胸怀中突然涨满了
某种欲望:想探索,想冒险,想深入一个神秘地带。“可是,为什么到人堆里去找呢?”
“有个作家说过一句话,‘越在人群中,你越孤独,当你真正一人独处时,可能是你最
丰满的时刻。’”
“是吗?”他的心跳加速了,某种兴奋的因素注入了他的血管。“我好像在哪里看过这
几句话,你很喜欢看书吗?”
“日子是很长的,你知道,”她饮了一口果汁,眼睛里有抹虚虚缈缈的落寞。“每天有
二十四小时呢!”
“看些什么书?”“不一定,什么都看。”
“你看得很细心,否则你不会记住里面的句子!”
“当它吸引你的时候,你会记住的。你也看书吗?”
“是的,很爱看。”菜上来了,他们的谈话滑入一条顺利的轨道。珮青不明白自己是怎
么回事,竟头一次摆脱了那份羞涩和腼腆,反而像个被拘束已久的人,突然解放了,他们不
知不觉的谈了很多东西,许多言语都从她嘴里自然而然的滑了出来。陌生感从饭桌间溜走
了。“我刚刚谈起的哪个作家,你一定不知道他,他是没有名的,我看过他一本‘遗失的年
代’,你知道这本书吗?”她问。
“是的,”他抑制了心跳,凝视著她:“我也看过。”
“哦,”她有些惊讶:“那你一定会记住他书里的几句话,他说:‘我们这一生遗失的
东西太多了,有我们的童年,我们那些充满欢乐的梦想,那些金字塔,和那些内心深处的真
诚和感情,还有什么更多的东西可遗失呢?除了我们自己。’记得吗?”“记得,”他眼前
那个淡淡的紫影子像一团雾气,他呼吸急促的想捉住这一团雾,怕它会突然融解了,消失
了。“你也遗失过那些东西吗?你也有这种感触吗?”
“怎么没有呢?”她叹息,细细的牙齿咬住一只明虾的尾巴:“我是连自己都遗失了
呢!”
“这是人类的悲剧,对不对?”他深深的望著那团紫雾:“当我们遗失了太多的东西之
后,我们也就跟著丧失了许多本能,甚至于欢笑和哭泣。”
“嗨!”她的眼睛里绽放著光辉,明虾从她的嘴上落进了盘子里:“你也记得!你也同
样喜欢这本书,是不是?”
“我怎么会忘记呢?”他的血液在体内奔窜著,那些灯下的凝思,那些夜深时的呓语,
忘记!他怎么会忘记呢!“不过,那并非一本名著,你怎么会看到呢?”
“我买的,我收购一切新作家的作品,好久没再看到他的作品了,那位作家并不勤奋
啊!”
“或者是被铜臭所遮了!”他低声的说,又抬起眼睛来:“那小说写得怎样?你认
为?”
“片段的句子很好,思想深刻,最弱的是组织,太乱了!一般人不会欣赏的,他应该把
那些思想用情节来贯穿,用对白来表达,并不是每一个读者都能接受思想,很多都只接受故
事。”“曲高和寡,或者他愿意只为能欣赏他的作品的那几个人而写作。”她摇摇头,一绺
长发拂在胸前,紫色的衣服上缀著白色的花边,她看来像一朵浮在晨雾里的睡莲。
“我不懂写作,但是,艺术该属于群众的,否则,画家不必开画展,作家也不必把作品
出版。”她轻声说。
他注视著她,觉得浑身细胞里都充实著酸楚的喜悦,带著激动的情绪,他热心的和她谈
了下去。珮青呢?她忘怀了很多东西,自从爷爷去世后,她没有谈过这么多这么多的话,那
些久埋在她心里的东西,都急于窜出来,她不大确知面前这个人物是怎样的人,只沉浸在一
种发泄的浪潮里,因为这个人——他显然能了解她所说的话。而已经有那么长的一段时间,
她以为自己的语言,是属于恐龙时代或者火星上的,在地球上不可能找到了解的人了。
时间不知不觉的很晚了,穿著白衣的侍者在他们面前晃来晃去的打哈欠,他们惊觉了的
站了起来,两人都有无限的讶异。“我今天是怎么了?”珮青用手摸摸发烫的面颊,难道果
汁里也有酒吗?“怎样的遇合!”梦轩想著,眩惑的望著面前那紫色的影子。下了楼,坐进
汽车,梦轩把手扶在驾驶盘上。
“还不到十一点,我们再找个地方谈谈好吗?”
“哦,我——”现实回来了,珮青咬住了嘴唇。
“别拒绝我,人难得能找回片刻的自己,我实在不忍心让今夜‘遗失’。”梦轩急急的
说,带著点恳求的味道。
伯南还不会回家,或者他正流连在那个莉莉的身边,珮青胡思乱想著,脑子中有些紊
乱。
他们去了国宾饭店的陶然亭,在那儿谈到午夜一点钟。
回家的途上,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个完全意外的晚上!谈了过多的话,而现在,只有深
秋的夜风和离别的惆怅。车子滑过了寂静的大街,停在珮青的家门口。
“再见!”珮青低低的说,打开了车门。
“等一下,”梦轩望著驾驶盘。“我还能不能见你?”他低问。什么发生了?不要!我
不要!珮青在心里喊著,迅速的武装了自己的感情。“见我?或者在下一个宴会上。”
“当你打扮得像一个木娃娃的时候?”
“是的。”一段沉默,然后,珮青钻出了车子,梦轩把头伸出车窗,低声说:“再等一
下,你走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件无关重要的事。”
“什么?”珮青站住了。
“我觉得那遗失的年代找回来了,”他轻声的说:“我就是默默。”什么?他就是默
默?就是那个无名的作者?她愕然的站著,目送那车子急速的消失在夜色里。她昏乱了,迷
惘了,像梦游一般的走进了屋子里。当伯南狠狠的攫住了她的手臂,对著她的面孔大吼大叫
的时候,她只是轻轻的想拂开他,就像想拂开一面蛛网似的,嘴里喃喃的说:“别闹我,让
我想一想。”
“我会把你关到疯人院里去!”伯南愤怒的大喊。
她没有听见,也没有注意,她的知觉在沉睡著。清醒的,只是某种感情,某种梦境,某
种——属于《遗失的年代》里的东西。紫贝壳7/444
一连几日,她的知觉都在沉睡,每日生活的、移动的,只是她的躯体,她的心灵飘浮于
一个恍惚的境界里。好几天之后,她才从这种情况中醒觉过来,而一经醒觉,她就觉得自己
像是已经经过了一段长长的冬眠,现在苏醒了,复活了,又有了生机和期盼的情绪。她在每
间房间中绕著步子,走来走去,走去走来,呼吸著一种完全崭新的、带著某种紧张与刺激的
空气。她的每根神经,每个细胞,都在潜意识中等待著,等待一些她自己不知道是什么的东
西。
伯南冷眼看著她,这是一个他完全不能了解的小妇人,五年前,她用一种哀愁的、凄苦
的、无告的柔弱把他折倒了,竟使他发狂般的想得到她,占有她,把她拥抱在他男性的怀抱
里。可是,没有多久,他就感到像是受骗了,她的哀愁无告对他失去了刺激性,而且,一个
妻子不是一个精工雕刻的艺术品,要人来费神研究、欣赏和了解。她竟是个全然不懂现实,
不会生活的女人,终日只是凝思独坐,彷佛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她身上连一丝一毫的热
气都没有!”他喃喃的诅咒:“她那里是人,根本是个影子!”
看到她突然有了某种改变,看到她喜欢来来往往踱步,看到她脸上会忽然涌上一阵红
晕,他感到有份不耐烦的诧异,谁知道这个人是怎么了?当初娶她的时候,真该研究一下她
的家族血统,是不是有过疯狂或白痴的病例?
“我看你需要到医院去检查一下!”他瞪著她说。“我?”她愕然的注视他:“为什
么?”
“你完全不正常!你的脑子一定有毛病!”
她倚窗而立,用种古怪的眼光望著他,他不喜欢这种眼光,带著抹令人费解的微笑。
“你也不能完全代表正常呀!”
他有些惊讶,何时她学会辩嘴了?但是,别跟她认真吧,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今晚我不在家吃饭,明天晚上胡经理请客,你别再临阵脱逃,人家请的是先生和夫人
一起!知道吗?”
“为什么你要带我一起去呢?伯南?你明知道我不会应酬,为什么还一定要我去?”为
什么?伯南自己并没有好好分析过。珮青不是个美女,又不善于谈话。但是,他很早就发现
她有种吸引人的本能,尤其是男人。她的柔弱和羞涩就是她的本钱——一如当初她吸引他似
的。好的妻子是丈夫的大帮手,假如她能聪明一点!
“你该学习!世界上的名人都有一个能干的妻子,如果你学得聪明懂事一些,对我的事
业就可以帮助很多,例如孟老头,你为什么不到他家里多跑跑,拜他做干爹,让他帮我在上
面说说话!”珮青咬住了嘴唇,她的眼光定定的停在他的脸上,一层困惑和迷惘染上了她的
眼睛,她轻声的说:
“哦,我懂了。”“懂了,是吗?”伯南沾沾自喜的:“你早就该懂了!人活在这个世
界上,就得学聪明一点!”
珮青垂下了头,她不想说什么,望著窗外,花园里花木扶疏,一对黄蝴蝶在蔷薇丛中飞
来飞去。这不该是个人吃人的世界哦!树木茁长,蓝天澄碧,白云悠然,这世界多少该留下
一些不泯灭的灵性。伯南上班去了,珮青仍然站在那儿,用手托著下巴沉思。每次对伯南多
认识一些,她就觉得自己瑟缩得更深一些,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有时会比两个星球间的距离
还遥远。但是,她不再有受伤的感觉,长时期的相处,没有给人带来了解,反而带来感情的
麻木。室内仍然那样静,针掉在地下都可以听出来。她久已习惯于安静,反而不习惯伯南的
声音。静静的,静静的,就这样静下去吧!她可以捕捉许许多多飘浮的思绪。
电话铃蓦的响了起来,在安静中显得特别惊人,珮青吓了一跳,走过去,她拿起了听
筒,伯南又有什么新鲜花样了?
“喂!”对方的声音低而沉:“是你吧?”
她的心脏猛的狂跳起来,浑身的肌肉都紧张了。她的声音颤抖而不稳定:“是的,我是
珮青。”“我告诉你,我在你家门口的电话亭里,我看到他出去的。”顿了顿,他的语气急
促:“我能见你吗?”
“我——”她的手心发冷,紧紧的咬住了嘴唇。“我用我最大的努力克制过,”他的语
气更加迫切:“我必须见你!你出来好吗?我的车子就在巷口。”
她握著听筒,不能说话。
“喂喂!”对方喊:“你听到我了吗?”
“是的。”她轻轻的说。
“我只想和你谈谈,你懂吗?请你!我在车里等你,如果你不出来,我就一直等下
去!”
电话挂断了,她放下了听筒,愣愣的站著。为什么她的心跳得那样迅速?为什么她的血
液奔流得那样疯狂?为什么她控制不住脑子里的狂喜?为什么她有不顾一切的冲动?回过身
子,她一眼看到默默的站在那儿的老吴妈,正用怀疑的眼光注视著她。“快!”她急急的
说:“吴妈!给我那件紫风衣!”
“哦,小姐,”吴妈在围裙上搓搓手:“你要做什么呀?”
“我要出去!马上要出去!我可能不回来吃饭!”
“小姐……”老吴妈欲言又止,迟疑了一下,就到卧室里去取来了风衣。珮青随便的拢
了拢头发,穿上风衣,立即毫无耽误的走出了大门。迎著门外扑面而来的秋风和寒意,她深
吸了一口气,觉得有股焚烧般的热力,涨满在她的胸腔里。
梦轩的车子停在巷口,他的眼睛焦灼的集中在车窗外面。看到了她,他一言不发的打开
了驾驶座旁边的门,她钻了进去,坐在他的身边。两人四目相瞩,有好长好长的一段时间,
都只是静静的对视著,谁也不说话。然后,梦轩发动了车子,他的手颤抖的扶在驾驶盘上,
血管从肌肉下面凸了出来,神经质的跳动著。
车子滑出了台北市区,向淡水的方向驶去。珮青靠在椅背上,凝望著车窗外飞驰的树木
和原野。她没有问梦轩要带她到哪里去,也不关心要到哪里去,她的心脏仍然在不规律的狂
跳著,有种模糊的犯罪感压迫著她,心头热烘烘的发著烧。而在犯罪感以外,那喜悦的、热
烈的切盼及期待的情绪就像浪潮般在她胸头卷涌著。
车子穿过了淡水市区,沿著海边的公路向前行驶,海风猛烈的卷了过来,掠过车子,发
出呼呼的响声。珮青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浅紫色的纱巾,把长发系在脑后,深深的迎著海风呼
吸。海浪在沙滩和岩石间翻滚,卷起成千成万的白色浪花。终于,车子停了下来,眼前是一
个由岩石组成的、天然的拱门,大概是几千万年前,被海浪冲激而成的,由拱门望出去,大
海浩浩瀚瀚,明波万顷。
“这里是哪儿?”珮青问。
“这地方就叫石门,因这一道天然的拱门而命名的。”梦轩说,熄了火,掉转头来望著
珮青:“我们下车去走走吧!”
珮青下了车,海风扑面卷来,强劲而有力,那件紫色的风衣下摆被风所鼓满,飞舞了起
来,她的纱巾在风中飘荡。梦轩走过去,用手揽住了她的腰。
“不冷吧?”他低声问。
“不,不冷。”珮青轻声回答。
他们并肩从石门中穿出去,站在遍布岩石的海岸边缘,沙子被海风卷起来,细细碎碎的
打在皮肤上面,有些疼痛,远处的海面上,在视力的尽头,有一艘船,像一粒细小的黑点。
“你不常出来?”梦轩说,像是问句,又不像是问句。
“几乎不。”“我喜欢海,”他说,“面对大海,可以让人烦恼皆忘。”
“你懂得生活,”她说:“而我,我还没有学会。”
“你会学会的,”他望著她,眼光热烈。“只要你肯学。”
她凝视他,眼光里带著抹瑟缩和畏惧,嘴唇轻颤,小小的脸庞柔弱而惶惑。他握住了她
的手,那双手苍白冰冷,带著微微的痉挛。“你在发抖,”他说,觉得喉咙喑哑,嘴唇干
燥。“为什么?冷吗?”“不,”她咬了咬嘴唇:“我怕。”
“怕什么?怕这个海风会吹翻了你?还是怕海浪会卷走了你?”他用手轻轻的捧起了她
的脸颊。
她的眼光阴晴不定。“我怕你。”她轻声的说,坦白的,楚楚可怜的。
“别怕,”他润了润嘴唇:“你不该怕一个人,这个人由你才认识了生命——一种再
生,一种复活,你懂吗?”
她的睫毛轻扬,眼珠像一粒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我懂,但是——你不该来找我,你不该带我出来。”
“我不该认识你。”他低声说,用大拇指轻轻的抚摸她的面颊:“不该参加程家的宴
会,也不该在新生戏院门口认出你来。”他的眼光停在她的唇边,那儿有一道齿痕。“你是
那样喜欢咬嘴唇的吗?你的嘴边有你的牙痕……”他注视著,注视著,然后,他的嘴唇盖了
上去,盖在那齿痕上,盖在那柔软而颤抖的唇上。“不要,”她呻吟著,费力的挣扎开来。
“请你不要!”她恳求的语气里有令人不能抗拒的力量。“别招惹我,好吗?放开我吧,我
那样害怕!”“怕我吗?”“是的,也怕我自己。别惹我吧,我这里面有一座活火山。”她
把手压在自己的胸前。“它一直静伏著,但是,它将要爆炸了,我那么怕……一旦它爆炸
了,那后果就不可收拾。”
“你是说——你的感情?”
“是的。”“如果那是活火山,它终有一天要爆发的。”
“我不要,我害怕。我会被烧死。”
“你在意那些世俗的事情,是吗?”他有些生硬的问,用脚踢著地上的石块。“我们离
不开世俗的,不是吗?”她反问,脸上有天真的、疑问的神色。“或者——是的。”他不能
用谎言欺骗自己,或欺骗她。自己是骗不了的,骗她就太残忍了。拉住她的手,他说:“我
们走吧!这里的范围太小了。”紫贝壳8/44
重新上了车,他发动了车子,他们没有往回去的路上走,而是一直向前,沿著海岸的公
路疾驰。
“现在去什么地方?”珮青问。
“金山。”他头也不回的说,把车行的速度加到时速八十公里。他内心的情绪也和车速
一般狂猛。
金山距离石门很近,二十分钟之后,他们已经到了青年育乐中心的广场上。把车子开到
海滨的桥边,停下车来,他们在辽阔的沙滩上踱著步子。她穿著高跟鞋,鞋跟不住的陷进沙
里去。“脱下鞋来吧!”他怂恿著。
她真的脱了下来,把鞋子放在车里,她赤著脚走在柔软的沙子上。他们沿著海边走,两
组脚印在沙滩上留了下来,她的脚细小而白暂,在海浪里显得特别单薄。
这是深秋,海边只有海浪的喧嚣和秋风的呼号,周遭辽阔的海岸,找不到一个人影。他
的手挽著她的腰,她的长发在海风中飘飞。“你怎么嫁给他的?”他问,不愿提起伯南的名
字。
“不知道。”她迷惘的说:“那时爷爷刚死。”
“你原来和你祖父在一起的吗?”
“是的,我六岁的时候,爸爸离家出走了,他爱上了另一个女人。九岁的时候妈妈改嫁
了,我跟爷爷一直在一起,我们相依为命,他带我来台湾,然后,五年前,他也去了。”
“哦!”他握紧她的手,站住了,注视她的眼睛,喊著:“你是那样一个小小的女人,
你怎么接受这些事情呢?”
她微笑,但是泪珠在眼里打著转转。
“爷爷死了,我觉得我也死了,他帮我办丧事,丧事完了,我就嫁给他了,我觉得都一
样,反正,我就好像是死了。”
“这个家并不温暖,是不是?”
“一个很精致的坟墓,我埋了五年。”
“却拒绝被救?”“怕救不出来,再毁了别人。”
“但愿与你一起烧死!”他冲动的说,突然揽住了她,他的唇灼热的压住她的唇,手臂
箍紧了她,不容许她挣扎。事实上,她并没有挣扎。那压迫的炙热使她晕眩,她从没有这样
被人吻过。他的唇贴紧了她的,颤栗的、烧灼的吮吸转动,那股强劲的热力从她唇上奔窜到
她的四肢、肌肉、血管,使她全身都紧张起来。终于,他抬起头来,捧住她的脸凝视她,然
后,他把她的头揽在胸前,温柔的抱著她。她的耳朵贴著他的胸口,那心脏正疯狂的擂击
著。
“第一次看到你,我就知道我完了。”他低语:“我从来没有动过这样强烈的感情。”
“包括你的她?”她问,感到那层薄薄的妒意,和海浪一般的淹了过来。“和她的爱情
是平静的、稳定的、顺理成章的。”他说。
“你们的感情好吗?幸福吗?愉快吗?”
“看——从那一方面讲。”
“你在回避我,”她敏感的说,叹息了一声。“但是,我已经了解了。”“了解什么
了?”“你们是幸福的。”她低语。“她很可爱吗?”
“何必谈她呢!”梦轩打断了她。“我们往前走走吧!”
他们继续往前面走去,他的手依然挽著她的腰,两组脚印在沙滩上蜿蜒的伸展著。珮青
低著头,望著自己的脚,那样缓慢的一步步的踩在那柔软的沙子上。等到涨潮的时候,那些
足迹全会被浪潮所带走了。一股怆恻的情绪涌了上来,酸酸楚楚的压在她的心上,喜悦和激
情都跟著浪潮流逝。人生不是每件事都能公平,有的人生来为了享福,有的人却生来为了受
苦。“你不高兴了。”他低徊的说,叹了口气。
她有些吃惊,吃惊于他那份敏锐的感应能力。
“我一向生活得非常拘谨,”她说,在一块岩石上坐了下来:“我不习惯于——犯
罪。”
“你用了两个奇怪的字,”他不安的说:“爱情不是犯罪。”
“看你用哪一种眼光来看,”她说:“许多东西是我们回避不了的,你也知道,对
吗?”
是的,他也知道,知道得比她更清楚。来找她的时候,所凭的只是一股激情,而不是理
智。他没有权利搅乱她的生活,甚至伤害她。低下头,他沉默了。有只寄居蟹背著一个丑陋
的壳从潮湿的沙子里爬了出来,蹒跚的在沙子上踱著步子。珮青弯腰把它拾了起来,放在掌
心中,那青绿色的壳扭曲而不正,长著薄薄的青苔。那只胆怯的生物已经缩回了壳里,躲在
里面再也不肯出来。“看到了吗?”珮青不胜感伤:“我就像一只寄居蟹,不管那壳是多么
丑陋和狭小,我却离不开那个壳,我需要保护,需要安全。”“这壳是安全的?”梦轩问,
“你不觉得它脆弱得敌不住任何打击,轻易就会粉碎吗?”
“可能,”珮青抬起眼睛来:“但是,总比没有好,是不是?而且,你不该做这个敲碎
壳的人哪!”
他为之结舌,是的,尽管这壳脆弱、狭小、丑陋,他有什么权利去敲碎它?除非他为她
准备好了另外一个美丽而安全的新壳,他准备了吗?注视著珮青悲哀的眼睛,他懂了,懂得
她的意思了。握住她的双手,他诚挚的、无奈的、而凄楚的说:“我想我懂你的意思了,我
会很小心,不去敲碎你的壳,除非……”他咽住了,他没有资格许诺什么,甚至给她任何保
证和希望。她是一只寄居蟹,另外一个女人也是,他同样没有权利去敲碎另外一个壳!
她把她纤细的小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她微笑的注视著他的脸。“我们都没有防备到这件
事的发生,是不是?我丝毫都不责备你,在我这一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充实过,我还求什
么呢?我终于认识了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你聪明,你智慧,你热情,所以你要受苦。我是生
来注定就要受苦的,因为我属于一个遗失的年代,却生活在一个现实的社会里。让我们一起
受苦吧,如果可以免得了……别人受苦的话。”
他望著她,好长好长的一段时间,他就这样子望著她。那不是一个柔弱的小女孩,她有
见识,有度量,有勇气!在她而前,他变得渺小了。他们对视良久,然后手牵著手站了起
来,今天,虽然没有很好的阳光,但总是他们的,至于明天……他们都知道,所有的明天都
是破碎的、阴暗的,他们没有明天。离开了沙滩,他们走向草地和松林,在一棵松树下坐了
下来。她被海水所浸过的脚冰冰冷,他脱下西装上衣,裹住了她的脚(他多么想永远这样裹
住她,给她保护和温暖!)他们依偎著,谈云,谈树,谈天空,谈海浪,只是不再谈彼此和
感情,当他们什么都不谈的时候,他们就长长久久的对视著,他们的眼睛谈尽了他们所不谈
的东西:彼此和感情。
黄昏的时候,他们回到了台北。在一家小小的餐厅里,他们共进了一顿简单的晚餐,时
间越到最后就越沉重,他们对视著,彼此都无法掩饰那浓重的怆恻之情。
“刚刚找到的,就又要失去了。”他说,喝了一点儿酒,竟然薄有醉意。“或者没有失
去,”珮青说,牙齿轻咬著杯子的边缘:“最起码,在内心深处的某一个地方,我们还保有
著得到的东西。”她对他举了举杯:“祝福你!”
他饮干了杯子里的酒。
离开了餐厅,他送她回到家门口,停下了车子,他拉住她的衣角。“在你走以前,告诉
我一件事,”他说:“你的全名叫什么?姓什么?”“许。”她说,他们认识得多深刻,而
又多陌生!“许珮青。爷爷在世的时候,叫我珮珮,也叫我青青。有的时候,他叫我紫娃儿
和小菱角花。”“许珮青。”他低低的念著,一朵飘浮在雾里的、紫色的睡莲!她走了,紫
色的影子消失在夜雾里,他坐在那儿,没有把车子开走。燃起一支烟,他在每一个烟圈中看
到那抹淡淡的紫。附近人家的收音机里,飘出了迷离的歌声:
“……如今咫尺天涯,一别竟成陌路……”
是他们的写照吗?何尝不是?紫贝壳9/445
永远是这样的日子,千篇一律的,金钱、数字、表格、进口、出口……以及那些百般乏
味的应酬,国宾、统一、中央酒店……日子就这样流过去了,这是生活,不是艺术。一天的
末尾,拖著满身的疲倦(岂止满身?还有满心!)回到家里,孩子的笑容却再也填不满内心
的寂寞。那蠢动的感情,一旦出了轨,彷佛千军万马也拉不回来,整日脑子里飘浮的,只是
那一抹浅紫,在海边的,在松林里的,在餐厅中的,那亭亭玉立的一抹浅紫!手放在驾驶盘
上,他的眼光定定的望著前面的街道,他看著的不是行人和马路,而是一团紫色的光与影,
胸中焚烧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欲望,她怎样了?
车子到了家门口,时间还算早,不到十点钟,美婵和孩子们不知睡了没有?但愿他们是
睡了!把车子倒进车库,他只想一个人待著,一个人好好的想一想。
用钥匙开了大门,满屋的喧哗声已溢出门外,一个女高音似的声调压倒了许多声音,在
夜色里传送得好远好远:
“美婵,你不管紧一点啊,将来吃亏的是你,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吧!”
梦轩站在花园里,下意识的皱紧了眉头,他知道这是谁来了,美婵的姐姐雅婵,而且,
从那闹成一团的孩子声中,他猜定他们是全家出动了,那三个有过剩的精力而没有良好管束
的孩子一定已经在翻天覆地了。走进客厅的门,果然,陶思贤夫妇正高踞在客厅中最好的两
张沙发上,他们的三个孩子,一溜排下来,成等差级数,是十二岁的男孩贤贤,十岁的女孩
雅雅,和八岁的男孩彬彬,现在正把小枫小竹的玩具箱整个倒翻在地上,祸害得一塌糊涂。
即将考中学的贤贤,还拿著把玩具手枪,在和他的弟弟展开警匪大格斗。雅雅酷肖她的母
亲,有张喜欢搬弄是非的嘴巴和迟钝的大脑。这时正坐在地毯上,把小枫的三个洋娃娃全脱
得一丝不挂,说是组织天体营,小枫则张著一对完全莫名其妙的大眼睛,好奇的望著她。小
竹是孩子们中最小的,满地爬著在帮那两个表哥捡子弹和手榴弹。全房间闹得连天花板都快
要塌下来了,而美婵安之若素的坐著,好脾气的听著雅婵的训斥,思贤则心不在焉的翘著二
郎腿,把烟灰随便的弹在茶几上、花瓶里和地毯上。梦轩的出现,第一个注意到的是小枫,
丢下了她的表姐,她直奔了过来,跳到梦轩的身上,用她的小胳膊搂紧了梦轩的脖子,在他
的面颊上响响的亲了亲。
“爸爸,你这么晚才回来!”软软的童音里,带著甜甜的抱怨。“今天还晚吗?你看,
你们还没睡呢!”梦轩说,放下了小枫,转向陶思贤夫妇,笑著说:“什么时候来的?叫美
婵把谁管紧一点?”“你呀!”美婵嘴快的说,满脸的笑,完全心无城府而又天真得近乎头
脑简单。“姐姐说,你这样常常晚回家是不好的,一定跟那些商人去酒家谈生意,谈著谈著
就会谈出问题来了,会不会?梦轩?”“美婵,你……哎呀呀,谁叫你跟他说嘛!”雅婵不
好意思的红了脸,再没料到美婵会兜著底抖出来,心里暗暗的咒骂著美婵的无用,在梦轩面
前又怪尴尬的不是滋味,梦轩心中了然,只觉得这一切都非常无聊,奇怪她知道来指导美
婵,怎么会管出一个花天酒地的陶思贤来?笑了笑,他不介意似的说:“美婵,别傻了,你
姐姐跟你开玩笑呢!”
“是呀!”雅婵立即堆了一脸的笑:“我和你开玩笑说说吗,你可别就认真了,像梦轩
这样的标准丈夫呀,你不知道是那一辈子修来的呢!”梦轩在肚子里暗暗发笑,奇怪有些女
人的脑筋真简单得不可思议,在椅子中坐了下来,陶思贤立即递上了一支烟,并且打燃了打
火机。梦轩燃著了烟,望望陶思贤说:
“你的情况怎么样?”“还不是要你帮忙,”陶思贤说:“我们几个朋友,准备在瑞芳
那边开一个煤矿,这是十拿九稳可以赚钱的事情,台湾的人工便宜,你知道。现在,什么都
有了,就短少一点头寸,大家希望你能投资一些,怎样?”
“思贤,”梦轩慢吞吞的说:“你知道如今混事并不容易,我那个贸易行是随时需要现
款周转的,那样大一个办公厅,十几二十个人的薪水要发,虽然行里是很赚钱,但是,赚的
又要用出去,生意才能做大,才能发达,我根本就没办法剩下钱来……”“得了,得了,梦
轩,你在我面前哭穷,岂不是等于在嘲笑我吗?”思贤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不愉快的神情
来:“谁不知道你那个贸易行现在是台北数一数二的?我们从大陆到台湾来,亲戚们也没有
几个,大家总得彼此照应照应,是吧?梦轩,无论如何,你多少总要投资一点吧?”
梦轩深深的抽了一口烟,心里烦恼得厉害。
“你希望我投资多少?”
“二十万,怎样?”陶思贤干脆来个狮子大开口。
“二十万?”梦轩笑了:“思贤,不是我不帮你,这样大的数目,你要我从何帮你
呀?”
“哎哟,妹夫呀,”雅婵插了进来:“只要你肯帮忙,还有什么帮不了呢?就怕你大贵
人看不起我们呀!”
“姐姐,”美婵不好意思的说:“你怎么这样说呢?梦轩,你就投资一点吧,反正是投
资吗,又不是借出去……”
“是呀,”雅婵接了口:“说不定还会大赚特赚呢,人总有个时来运转的呀,难道我们
陶家会倒楣一辈子吗,何况,沾了你们夏家的光,也沾点你们的运气……”
“这样吧!”梦轩不耐的打断了她:“这件事让我想一想,如何?思贤,你明天把这煤
矿的一切资料拿到我办公室去,我们研究研究,怎样?”“资料?”思贤愣了一下:“你指
的是什么?”
“总得有一点资料的呀,”梦轩开始烦躁了起来:这一切是多么多么让人厌倦!“这煤
矿的确定地点、地契、矿藏产量、已开采过的还是尚未开采、合夥人是谁、手续是否清
楚……这种种种种的资料,我不能做个糊里糊涂的投资人呀!”
“我懂了,”陶思贤慢条斯理的说:“你不信任我,你以为我在骗你……”“妹夫呀,
你也太精明了,”雅婵尖锐的嗓子又插了进来:“想当初,美婵还跟著我们住了好多年呢,
你家小枫的尿布还是我家破被单撕的,我们现在环境不好,妹夫不帮忙谁帮我们……”“好
了,好了,”梦轩竭力的按捺著自己,“如果你们缺钱用,先在我这儿挪用吧,我不投资做
任何事情,我的钱全要用在自己的事业上!”“我们不是来化缘的,”思贤一脸怒气:“梦
轩,你似乎也不必对自己亲戚拿出这副脸孔来呀!”
“是呀!”雅婵夫唱妇随:“打狗也还要看看主人是谁呢!”
“梦轩,”美婵一脸的尴尬:“你今天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吗?”梦轩深吸了一口
烟,烦躁得想爆炸,孩子们又吵成了一团,在一声尖叫里,小竹被彬彬的手枪打到了眼睛,
突然哭了起来,小枫的一个洋娃娃被折断了手臂,抽抽噎噎的向父亲求救。梦轩一个劲儿的
抽烟,只听到孩子的叫声、哭声、吵声、美婵的责备声、雅婵女高音的诉说声、陶思贤愤愤
不平的解释声……他忍无可忍,突然站起身来,大声的说:
“我累了,我要安静一下!”
“你是在逐客吗!”思贤嚷著,立即大声喊:“雅婵,还不识相,我们带孩子走!”
“思贤,讲点理,”梦轩勉强的忍耐住了火气:“我今天情绪不好,一切我们明天再谈,怎
样,你需要多少钱?数目不大的话,我先开给你!”“那么,”思贤一股网开一面的样子:
“你先给我一万吧,算我借的,我有钱就还你!”
梦轩立即掏出支票簿,签了一张支票给他。然后,在一阵混乱之后,思贤夫妇总算告辞
了。留下一地的玩具、烟灰和果皮。美婵一等到他们出门,马上就唠唠叨叨的说了起来:
“梦轩,你变了,金钱薰昏了你的头吗?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姐姐、姐夫说话呢!人家
知道你有钱嘛,这样下去,你要让我的亲戚都不敢上门了,你想想看,我爸爸死后,我还在
姐姐家里吃了好几年饭呢,你现在阔了,就看不起他们了……”“好了,好了,你能不能不
说了?”梦轩喊著说:“我花了一万块钱,就想买一个安静,你就让我安静安静好吧?”说
完,他再也无法在那零乱的客厅里待下去,离开了美婵,他走进自己的书房里,砰然一声关
上了房门。沉坐在椅子里,他用手捧住要爆炸的头颅。门被轻轻的推开了,有细碎的小脚步
声来到他的身边,一只小手攀住了他的胳膊,他抬起头来,接触到小枫怯怯的大眼睛。“爸
爸,你不生气,好不好?”
“哦,小枫。”他低喊,把那个小脑袋紧紧的抱在怀里。“爸爸没有生气,爸爸是太累
了。你该去睡了,是不是?明天还要上学呢!”“你还没有亲我,爸爸。”
他抱起孩子来,吻了她的两颊和额角,孩子满意的笑了,回转头,她给了父亲响响的一
吻,跳下地来,跑到门外去了。
夜深的时候,周围终于安静了下来,梦轩把自己埋在椅子的深处,一动也不动的坐著。
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无法摆脱那缠绕著自己的渴望的情绪,闭上眼睛,他喃喃的
自言自语,自己也不知道说些什么,睁开眼睛,他拿起笔来,在稿纸上乱划,划了半天,自
己看看,全是些支离破碎、毫无意义的字。纵的,横的,交错的,重叠的,布满了整张纸。
叹了口气,他把稿纸揉成了一团,低低的说:
“我是疯了。”或者,他是真的疯了,在接下去的几天中,他什么事都不能做,他弄错
了公事,签错了支票,拒绝了生意,得罪了朋友,和手下人又发了过多的脾气。然后,这天
黄昏,他驾车一直驶到金山海滨。站在海边上,他望著那海浪飞卷而来,一层一层,一波一
波,在沙滩上此起彼伏。他似乎又看到了那纤弱白皙的小脚,在海浪中轻轻的踩过去,听到
她柔细的声音,低低的谈著寄居蟹和遗失的年代。他的心脏紧迫而酸楚,一股郁闷的压迫感
逼得他想对著海浪狂喊狂歌。沿著海水的边缘,他在沙滩上来回急走,他的脚步忙乱的、匆
遽的、杂沓的留在沙滩上面。落日逐渐被海水所吞噬,暗淡的云层积压在海的尽头,他站住
了,茫茫然的望著前面,自语的说:紫贝壳10/44
“我们所遗失的是太多了,而一迳遗失,就连寻回的希望都被剥夺了。”在他旁边,有
一个老头子正在钓鱼,鱼丝绷紧著垂在海水中,他兀坐在那儿像老僧入定,鱼篓里却空空如
也。尽管梦轩在他身边走来走去,他却丝毫都不受影响,只是定定的看著面前的浩瀚大海。
梦轩奇怪的望著他,问:
“你钓了多久了?”“一整天。”“钓著了什么?”“海水。”“为什么还要钓呢?”
“希望能钓到一条。”“有希望吗?”老头看了他一眼,再看向大海。
“谁知道呢?如果一直钓下去,总会钓到的。”
梦轩若有所悟,站在那儿,他沉思良久,人总该抱一些希望的,是吗?有希望才有活下
去的兴趣呀!他为什么要放走珮青呢?她并不快乐;她也不会快乐,或者,她在等待著他的
拯救呢?为什么他如此轻易的连钓竿都送进了大海?与其陷入这种痛苦的绝望中,还不如面
对现实来积极争取,他一向自认为强者,不是吗?在人生的战场上,他哪一次曾经退缩过?
难道现在就这样被一个既成的事实所击败?在他生命里,又有哪一次的愿望比现在更狂热?
他能放弃她吗?他不能!不能不能!!!“谢谢你!”他对那老渔人说:“非常谢谢你!”
转过身子,他狂奔著跑向他的汽车,发动了车子,他用时速一百公里的速度向台北疾
驶。
他停在台北市区里,他所遇见的第一个电话亭旁边。拨通了号码,他立刻听到珮青的声
音:
“喂,那一位?”“珮青,”他喘著气:“我要见你!”
对面沉寂了片刻,他的心狂跳著,她会拒绝,她会逃避,他知道,她是那样一个规规矩
矩的女孩!可是,他听到她哭了,从电话听筒中传来,她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和抽噎之声。
他大为惊恐,而且心痛起来。
“珮青,珮青!”他喊著:“你怎么了?告诉我,我不该打电话给你,是不是?可是我
要发疯了。珮青,你听到没有?你为什么哭?”“我——我以为——”珮青哽塞的说:“我
以为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了!”“哦——珮青!”他喊,心脏痉挛痛楚,怜惜、激动、渴
望,在他心中汇为一股狂流:“我马上来接你,好吗?我们出去谈谈,好吗?”“好——
的,是的,我等你。”她一叠连声的说。
他驾了车,往她家的方向驶去,一路昏昏沉沉,几乎连闯了两次红灯。他什么思想都没
有,只是被又要见到她的狂喜所控制。那小小的珮青啊,他现在可以全世界都不要,只要
她,只要她一个!车子拐进了她家那条街,驰向他所熟悉的那个巷口,猛然间,他的脚踩上
了煞车,他看到了另一辆车子先他拐进了那条巷子,另一辆他所认得的车子——深红色的雪
佛兰小轿车。而且,他清楚的看到伯南正坐在驾驶座上。车子煞住了,他停在路当中,这是
一盆兜头泼下的冷水,他的心已从狂热降到了冰点。他的手握紧了驾驶盘,似乎想将那驾驶
盘一把捏碎。现实,现实,这就是放在他面前的现实,他如何去和它作战?把车子开到街边
上,他熄了火,燃起一支烟,等待片刻吧,说不定那个丈夫会出去呢!一支烟吸完了,他再
燃上一支,接著又是一支,一小时过去了,那辆车子不再开出来。
他叹了口气,那种绝望的心情又来了,除了绝望,还有痛楚,珮青在等待他,而他不能
直闯进去,对那个丈夫说:
“我来接你的妻子出去!”
他不能!他所能做的,只是坐在汽车里抽掉一包香烟。
夜深了,他还没有吃晚饭,但他一点也不饥饿,事实上,他根本就忘记了吃饭这回事。
当他终于弄清楚今晚是不可能把她约出来了,已是深夜十一点钟。发动了车子,他无目的的
开上街去,心中沉淀著铅一般的悲哀。
前面有个电话亭,他把车子开了过去,打个电话给珮青吧,最起码,让她知道是怎么一
回事,拨了号码,他祷告著,希望接电话的是珮青本人,而不是其他的什么人。
“喂!找谁呀?”接电话的是个男人,换言之,是伯南。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立即挂断了电话。
站在电话亭里,他把额头颓然的靠在电话机上,闭上了眼睛,好久好久,他就一直这样
站著。紫贝壳11/446
珮青在接到梦轩的电话的时候,就情不自已的哭了出来,挂上了电话,她仍然倚著茶几
唏嘘不已。她弄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哭,是悲哀还是喜悦?只觉得一股热浪冲进了眼眶里,
满腹的凄情都被勾动了。她是那样的不快乐,自从上次和他分手之后,她就那么的不快乐,
整天都陷在“思君忆君,魂牵梦萦”的情况里,她那么神魂不定,那么渴望见他,她以为自
己会在这种情绪里死掉了。但是,他的电话来了,那样一声从肺腑里勾出来的语句:
“珮青,我要见你!”充满了激动的、痛苦的思慕,使她灵魂深处都颤栗了。还顾虑些
什么呢?她是那样那样的想他呵!哪怕为了这个她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哪怕她会粉身碎
骨,永劫不复!她什么都不管了,只要见他!老吴妈趔趄著走了过来,愣愣的望著她。
“小姐,你这两天是怎么了呀!”她担忧的问:“动不动就这样眼泪汪汪的。是先生打
回来的电话吗?他又不回家了吗?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呀?”
“不,不是先生,”珮青哭著说,向卧室里走去。“我要出去,吴妈。”“小姐,”老
吴妈满面狐疑之色:“你要到那里去呀?当心先生回来看不到人要生气呢!”
“反正,他看到人也是要生气的!”珮青拭去了脸上的泪痕,急促的说了一句,就走到
卧室里去换衣服。打开衣橱,她迟疑了一下,找出一件紫色的衬衫和窄裙,换好衣服,对镜
理妆,才发现自己竟然那样憔悴了。淡淡的涂上一层浅色的口红,她听到两声汽车喇叭声,
口红从她手里猝然的落到梳妆台上。她扶著梳妆台站起身来,一时竟有些摇摇欲坠,那不是
他的汽车,是伯南的——伯南回来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她听到伯南沉重的脚步声走
进花园,走进客厅,大声的要拖鞋,和没好气的呼喊声:
“吴妈!吴妈!太太哪里去了?”
“在——在——”吴妈莫名其妙的有些嗫嚅:“在卧室里!”
“睡觉了吗?”伯南不耐烦的声音:“总不至于现在就睡觉了吧?”“没——没有睡
觉。”吴妈不安的。
“给我倒杯茶来!晚报呢?”伯南重重的坐进沙发里。“看看这个家,冷冰冰的还有一
点家的样子吗?我回来之后,连一个温暖的问候都没有!我打赌,她是巴不得我永远不要回
来呢!”扬起声音,他大喊:“珮青!珮青!”
珮青机械化的把自己“挪”向了客厅门口,还没有走进客厅,已经闻到一股触鼻的酒
气。靠在客厅的门框上,她用一种被动的神色望著他,脸色苍白而毫无表情,黑黑的眼珠静
静的大睁著。“哦,你来了!”伯南有种挑衅的神情,珮青那近乎麻木、和准备迎接某种灾
祸似的样子使他陡然冒了火。“你给我过来!”珮青瑟缩了一下,没有动。
“你听到没有?我吃不了你!”
珮青慢吞吞的走了过来,站在他的面前。
“你为什么这样从来没有笑脸?”伯南瞪著她问:“为什么每次看到我都像看到蛇蝎一
样?我虐待过你吗?欺侮过你吗?我娶你难道还委屈了你吗?”
“是——”珮青低低的说:“委屈了你。”
“哼!”伯南打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你别跟我逞口舌之利,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
的,你大概并不欢迎看到我吧?你一直是个冷血冷心肠的怪物!”
珮青咬住嘴唇,保持沉默。
“喂喂,你为什么不说话?”珮青的沉默使伯南更加冒火,像一拳头打到面粉团上,连
一点反应都没有。“你哑了吗?”
“你要我说什么?”珮青静静的问。“我从来没有说话的余地呀!”“听你这口气!”
伯南怒气冲天:“什么叫没有余地?我不许你说话了吗?我拿纸条封住你的嘴了吗?”
珮青抬起眼睛来,一抹泪影浮在眼珠上。
“伯南,”她幽幽的说:“你在那儿喝了酒,回家来发我的脾气?我实在不妨碍你什么
的,何苦一定要找我麻烦呢?”她的心在流泪了,那个人在巷口等著她,他会一直等下去
的,因为他不敢到她家里来,也没有权利来。而她,婚姻的绳子把她捆在这儿,幽囚在这
儿,受著馒性的折磨,等待著有一天干枯而死。“我从不找你麻烦的,不是吗?伯南?我从
没有为莉莉、小兰、黛黛那些人跟你生气,我从没有拿你衣服上的口红印来责问你,也不过
问你的终宵不回家,是不是?只求你让我安静吧,伯南。”“哦?”伯南翻了翻眼睛:“原
来你在侦察我呀!原来你像个奸细一般的窥探著我!是的!我和莉莉她们玩,因为她们身上
有热气!不像你是一块冰!一块北极的寒冰,冻了几千几万年的冰!永远不可能解冻的冰!
和你在一起使我感到自己变成一块冻肉!”珮青的嘴唇颤抖,半天才嗫嗫嚅嚅的说出一句话
来:
“你——不一定要和我在一起吗。”
“你是什么意思?”伯南眯起了眼睛:“你要我在家里养活一个像你这样的废物!我娶
太太到底为了什么?既不能帮助我的事业,又不能给我丝毫温存,你甚至连个儿子都生不出
来!我娶你到底有什么用处?你说!你自己说!”
“如果——如果——”珮青含了满眶的眼泪说:“你这样不满意我,我们还是分开
吧!”
“你说什么?”伯南大为惊异,不信任的瞪著珮青,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你的意
思是说要离婚?”
“你希望这样的,是吗?”珮青拭去了泪,注视著他:“你不过要逼我先行开口而
已。”
离婚?事实上,伯南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现在,这却像闪电一般的提醒了他。
是的,要这样的妻子有什么用?感情早已谈不上了,若干年来,她只是一个累赘,一个包
袱。对他的事业,她也丝毫帮不上忙,何况,医生说过她不能生育,这是一个百无是处的女
人!对了,离婚,为什么以前想不到呢?只是,她那么方便就会同意离婚吗?他斜睨著她:
“嗨,”他说:“你有一个很好的提议,我们不妨都想想看!你要多少钱?”“钱?”
珮青愕然片刻,然后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是要和她离婚了。眼泪滚下了她的面颊。五年夫
妻,他没有了解过她的一根纤维,而现在,他还要来侮辱她,伤害她。他以为她嫁给他是为
了他有钱吗?她抽噎著回过头去,轻声的说:“我不要钱。”“唔,”他完全误会了她的意
思:“我知道你不会这么轻易放手的,好吧,让我想一想,不过,放聪明一点,离婚是你提
议的,你休想我会给你多少钱。反正,你还年轻,你还可以再嫁!天下没有年轻女人会饿肚
子的!”
珮青凝视著他,微微的张开了嘴,不信任他会说出这篇话来。接著,那受伤的自尊和感
情就尖锐的刺痛了她,用手蒙住了嘴,她陡的哭了出来。转过身子,她奔向了卧室,把自己
关在房间里,用手蒙住脸,痛苦的、无声的啜泣了起来。
这儿,伯南有种模糊的怜悯的感觉,他把珮青的流泪解释作舍不得他,为此,他又有一
种薄薄的、男性的胜利感。在他的心目里,珮青是那样一个弱者,一种附生的植物,离开他
是根本无法生活的。但是,摆脱她的念头一经产生,就变成牢不可破的观念了。可以给她一
点钱,当然,不能太多,钱是很有用的东西呢。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好提议,能摆脱一个终
日眼泪汪汪,冷冷冰冰的妻子总是件好事,他宁可娶莉莉或者小兰,不不,舞女当然不能娶
来做太太的,不过,听说程步云的小女儿要回国了,那小妮子虽然年龄不小,但仍待字闺中
呢!程步云将来对他的事业帮助很大,这倒是个好主意!燃起一支烟,他抱著手臂,开始一
厢情愿的做起梦来。
珮青仰躺在卧室的床上,望著那一片苍白的天花板,心底是同样苍白的空虚。今夜,她
不会出去了,那个人可能仍然为她餐风饮露,伫立中宵,但是,她又为之奈何!五年的婚姻
生活,换来的只是心灵的侮辱,人与人之间,怎能如此的残酷与无情?如今回忆起来,她奇
怪自己怎么可能和伯南共同生活了五年,而真正与她心灵相契合的人,却咫尺天涯,不能相
近!清晨,珮青起床的时候,伯南已经出去了,客厅的桌子上,有伯南留下的一张纸条,上
面写著:
“珮青:我将与律师研究离婚方式,必不至于亏待
你,晚上回家再谈。
伯南”
她把纸条揉碎了,丢进字纸篓里,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也一起揉碎了,这么容易就将结
束一段婚姻生活吗?她几乎不能相信这是事实。坐在梳妆台前面,她梳著那黑而细的长发,
心境迷惘得厉害。如果爷爷还在,会发生这些事情吗?爷爷,爷爷,她多想抱著爷爷,一倾
五年的哀愁!自己到底什么地方错了?她要问问爷爷,到底是她错了,还是老天爷错了?吴
妈走了过来。“小姐,有客人来了!”
客人?珮青的心脏“怦”然一跳!是他来了!是梦轩来了!他终于直闯了进来。她的嘴
唇发颤了:
“是男客还是女客?”“是男的,带了东西来。”
“请他在客厅里坐吧,我马上来。”
匆匆换掉了睡衣,穿上一件紫色的旗袍,她走了出来,在客厅门口一站,她的心沉进了
地底,是放了心,还是失望?她分不出来,来客不是梦轩,而是程步云。
“哦,范太太。”程步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噢,是——是您,程先生。”珮青的神志还没有恢复,半天,才平静下自己的心跳。
“请坐,程先生。”
“伯南不在家?”程步云问,望著面前这娴静幽雅的小妇人,她看来那样纯洁清丽,纤
尘不染,心中暗暗为她抱屈,嫁给伯南,未免太委屈她了。
“是的,他——一清早就出去了。”珮青说,坐在他的对面。程步云也坐了下来,有样
东西在沙发上,他顺手掏出来,是一本书,他下意识的看了看封面,是:《遗失的年代》,
他知道这本书,也欣赏这本书,它的作者是他所钟爱的夏梦轩。伯南会看这本书吗?他不相
信,那么,看这本书的是眼前这个轻柔似水的女孩了。“噢,一本好书。”他笑笑说:“你
在看?”“是的,”她陡然脸红了,更增加了几分女性的妩媚:“看了好几遍了,我喜欢
它。”紫贝壳12/44
“知道作者是谁吗?”“是的,”她轻轻的说:“我在您家里见过他。”
程步云有些意外,奇怪她竟知道“默默”和夏梦轩是同一个人,这事连梦轩很接近的朋
友都不知道。但是,这与他来访的目的无关,犯不著去研究它。望著珮青,他说:
“我有点事想告诉伯南,既然他不在,就请你转告他吧!”
“是的,程先生。”“他昨天来我家,送了一份重礼来,希望我帮他和上面的主管疏通
一下。但是,我退休已经两年了,和上面的人也无深交,而且,无功不受禄,伯南这份礼我
实在不敢收,所以今天特地退回来,你留下来自己用吧。至于伯南的事,我只怕帮不上
忙。”珮青望著桌上程步云所退回的礼物,是一只火腿,另外有一个精致的首饰盒,准是送
给程太太的。她明白了,伯南想贿赂程步云!这是他一贯的登龙之术!她的脸又红了,为伯
南感到羞耻,他以为每个高居上位的人都可以用钱买通吗?都和他是一样的材料吗?
“好的,程先生,”她嗫嚅的说:“您放在这儿吧,我会转告他。”程步云看出了她的
难堪和尴尬,那涨红的面颊是动人的。他喜欢这个年轻的女子!
“总之,我很抱歉……”他想缓和她的难过。
“该抱歉的是伯南,不是吗?”她立即接口说:“他一直会做些诸如此类的事。”他笑
笑,她的境界和伯南差别了十万八千里!
“到我们家来玩,怎样?我们老夫妻有时是很寂寞的。恕我问得不礼貌,你今年几
岁?”
“二十六。”“你和我的小女儿同年,”程步云愉快的说:“真的,有时间到我们家来
玩吧,我太太自从上次见过你,就常常问起你呢!我的小女儿下个月回国,你们可以做做朋
友,怎样?等她回来之后,我请你吃饭,一定要来,嗯?”
“好的。”珮青顺从的说,心底却有无限的凄苦,下个月,下个月的自己会在何处?伯
南要和她离婚,茫茫前途,自己尚不知何所依归。程步云站起身来告辞了,珮青送他到大门
口。程步云走出了那条巷子,迎面有一辆小汽车开来,他一怔,那是梦轩的车子!他站住,
汽车也煞住了,梦轩的头从车窗里伸了出来,他和程步云同样的诧异。
“程伯伯,”他一直称程步云为程伯伯。“您从哪儿来?”
“范家,范伯南家里。你要到哪里去?”
“也是范家,”梦轩说,他的气色不好,神情有些奇怪。“范伯南在家?”“不,他不
在,他太太在。”
“那么,我就找他太太。”梦轩说,语气十分急促。他有什么要紧的事吗?程步云看了
他一眼,心中有些迷惑,什么事会使他脸色这样苍白,神色这样不定?还是自己过分的敏感
了?“那就去吧!”程步云说:“很要紧的事?”
“不,不,并不要紧,”梦轩的神情更不自然,还有些惨淡。“我先送您回去吧!程伯
伯。”
“不用了,梦轩,去办你的事吧,我走出去就可以叫计程车。”程步云说,对梦轩挥挥
手,“常来玩玩,梦轩,再见!”走出了巷子,他向大街上走去,心底有种朦胧的不安,听
到梦轩的车子滑进那条巷子,他摇了摇头,梦轩是个稳重的人,但是,有什么事不对了?珮
青在程步云走了以后,就把桌上那些退回的礼物收进了卧室。那首饰盒里是一串日本出产的
养珠项链,伯南对事业上的钻营向来很舍得花钱,幸好他有个遗留了庞大财产的父亲。用手
托著颐,她呆呆的坐在梳妆台前面,知道伯南回来后,一定会为了她收回这些礼物而大发脾
气,她几乎已经看到他,怎样暴跳如雷的责骂她毫无用处。但是,让他骂吧!反正他要和她
离婚了吗!吴妈又站到房门口:“小姐,又有客人,我已经请他到客厅里来了。”
又有客人?今天何其热闹!
珮青心神恍惚的走到客厅门口,一个修长的男人站在那儿,正翻弄著桌上那本《遗失的
年代》。珮青站住了,用手扶住了门框,那男人也已闻声而抬起头来。他们两人静静的对视
著,谁也不说话,两人的脸色都那么苍白,两人的眼睛都燃烧著火焰。天与地都在这对视中
化为虚无,是两个星球相撞的刹那,有惊天动地般的震撼与爆发!
“珮青!”他沙哑的喊。
她奔了过来,投进了他的怀里,他紧紧的揽住了她。他的唇饥渴的寻著了她的,像要吻
化她似的紧压著她。她的胳膊缠著他的脖子,身子贴紧了他的。两人缠绕著,喘息著,挤压
著,彷佛都想在这一瞬间吞噬了对方,让两人汇合为一个。
“昨夜我在你门口等到午夜,”他一面吻她,一面喘息的低语,嘴唇在她的唇边和面颊
上摩擦。“我看到他回家,我没有办法来找你。”“我知道,”她也喘息著,嘴唇迎接著
他。“我猜得到。”
“我曾打过一个电话来,”他说。“是他接的,我挂断了。”
“是吗?”“哦,珮青,”他用嘴唇揉著她,颤栗的喊:“我多么多么的爱你!”“我
也是,梦轩,我也是。”她急切的响应著他。
“我们出去吧,好吗?”
“好的,好的,好的。”她一叠连声的回答,但是手臂仍然缠在他的脖子上。老吴妈捧
著一杯茶走了出来,才到客厅门口,她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这位好心的老妇人以为自己
的视线出了毛病,颤颤抖抖的把茶杯放在桌上,她揉了揉眼睛,再瞪大眼睛看了看,就双腿
一软,倒进了沙发里,嘴里像中了邪般喃喃的叫著:“我的老天爷!我的老天爷!”
珮青离开了梦轩的身边,回过头来,老吴妈还在自言自语的说:“我们小姐发疯了,我
的老天爷,我们小姐发疯了!”
珮青走了过来,笑著拥抱了老吴妈,带著个老吴妈五年都没有见到过的,那么甜蜜,那
么喜悦,那么陶醉的表情,兴高采烈的说:“我的好吴妈,我是那么的快活!给我拿件风衣
来吧,我要出去!”“小姐呵,”老吴妈哆哆嗦嗦的说:“你在做些什么呵!”
“别说!吴妈!”珮青调皮的用手蒙住了吴妈的嘴,她又是老吴妈那个顽皮可爱的小姑
娘了。老吴妈眼眶湿润,多久多久没有看到她的小姐这样开心了,站起身来,她走进了卧
室,说什么呢?她的小姐这样高兴呵!
“不要拿那件黑色的,也不要红的……”珮青嚷著,话还没有说完,老吴妈走了出来,
手里捧著那件紫的。
“哦,”珮青笑了:“你真是我最知心最知心的好吴妈。”
吴妈眼眶发热,想哭。望著面前那个男人,那么温存,那么诚恳,她奇怪命运是怎样的
东西,它为什么不把面前这个男人安排作她那好小姐的丈夫呢?这个人能让珮青笑,那个丈
夫只能让她哭呵!“吴妈,再见!”珮青再拥抱了她一下,把面颊靠了靠她,就跟著梦轩走
出了门外。吴妈目送他们消失,关上了门,她的理智回来了。跌坐在沙发里,她忧心忡忡的
发起愁来:
“这可是要闯大祸的呀!我的好小姐呀!”
但是,昨夜那个丈夫曾经说什么来著?老吴妈不喜欢偷听,可是有关小姐的事不能不听
呀!那个丈夫说要和珮青离婚,不是吗?离婚,现在的人都作兴离婚的!离婚?离婚又有什
么不好呢?如果离了婚,她那好小姐就可以嫁给现在这个人了。嘿,离婚吧,小姐如果嫁给
这个人呵,就不再会那样眼泪汪汪了。她兴奋了,用手抱住膝,她坐在一窗秋阳的前面,为
她的好小姐一心一意的设想起来。紫贝壳13/447
海岸边耸立著巨大的礁石,礁石与礁石之间,是柔细的沙滩,海浪扑打著岩石,发出裂
帛般的呼啸,沙子在海浪的前推后拥下被带来又被带走。珮青抓著梦轩的手臂,赤著脚在海
浪中一步步的走著,那些白色的浪花在她脚背上化成许许多多的小泡沫。她抬起头来,对梦
轩喜悦的微笑,高兴的说:“我是那么那么的爱海!它真神奇,不是吗?”
“和你一样,”梦轩捧起她的脸来:“那样千变万化的——
我从不知道,你是这样的爱笑!”他放低了声音,柔情万种的说:“多笑笑,珮青,你
不知道你笑起来有多美!”
珮青低下头去,脚趾在海浪中动来动去,像一条白色的银鱼。“爷爷在世的时候,”她
低低的说:“我很喜欢笑。”叹了口气,她望了望无垠的大海:“我原来那么喜爱这个世
界,几年来,我变得太多了!”“现在呢?”梦轩问。“像你说的,”她望著他:“一种再
生,一种复活。”
他揽住她的腰,他们在海滩上并肩而行。一个海浪卷上来,差点溅湿了她的衣裙,她尖
叫著,笑著跑上岸去,站在海浪所不及的地方大笑,没缘由的笑著,彷佛只为了她想笑而
笑,风衣下摆上全被海浪所湿透。绕过一块岩石,她忽然失去了踪迹,梦轩追了过去,刚刚
看到一抹紫色的背影,她就又绕向了另一边。梦轩再追过去,她又隐在另一块岩石的后面
了。就这样,他们在岩石与岩石之间兜著圈子,沿著海岸线向前奔跑。那紫色的影子忽隐忽
现,忽前忽后,夹带著难以压抑的轻笑,像一朵飘浮的、淡紫色的云。梦轩脱下了鞋袜,把
它们远远的踢在沙滩上,就放开脚步,从后面冲过去捕捉她。她大笑著,不再和他捉迷藏,
而向沙滩上狂奔,他跑过去,抓住了她,两人一齐滚倒在沙滩上面,喘著气,笑著,叫著。
然后,一下子,两个人都不再笑了,只是深深的、深深的凝望著对方。梦轩把她的双手压在
沙子里,身子倒在沙滩上,她的脸离他只有一□之遥,黑黑的眼珠浸在蒙蒙的雾里,他的喉
咙发痛,心脏收紧,半天半天,才低低的说了一句:“珮青,我爱你爱得心都痛了。”
俯下头去,他用额头顶著她的额头,眼睛对著她的眼睛:“什么时候学得这么顽皮?”
他问。
“不知道。”“我要罚你。”“罚什么?”“闭起眼睛来。”“我不,你会使坏。”
“不会,你放心。”
她阖上眼睛,他凝视著她,然后轻轻轻轻的把嘴唇落在她的睫毛上,又滑下来,停在她
的唇上。
一吻之后,他们安静了,并坐在沙滩上面,他们低低的谈著话。她握了满手的沙子,再
让它从指缝里流下去,她身边就这样用沙子堆了一个小沙丘。没有抬起头来,她轻声说:
“他要和我离婚了。”“什么?”他一惊。没有听清楚。
“伯南要和我离婚。”她把沙丘再堆高了一层。
“真的?”他有些发愣,这消息太突然,一时间,他无法整理自己的思想,也无法分析
这消息带来的是喜悦还是忧愁。“为什么?他知道我们的事了?”
“不是,他只是不满意我,我们从结婚那天起,就像处在地球的两极,我想,他早就对
我不耐烦了。”
“他说要离婚?”他有些不信任。
“早上他留条子说,去找律师了,他是不会开玩笑的。”
梦轩用手抱住膝,面对著大海沉思起来,海浪涛涛滚滚,汹汹涌涌,他心中的思潮也此
起彼伏,忽喜忽忧。终于,他握住了她的手臂,让她面对著自己,对她说:
“听著,珮青,这是个好消息。”
“是吗?”她怀疑的望著他。
“和他离婚吧,珮青,”他陡的兴奋了起来:“每次想到你生活在他的身边,他有权利
接触你,看著你,甚至于……我就嫉妒得要发狂。和他离婚,珮青,然后,我要得到你,我
要娶你。”“娶我?”她的眼光闪了闪:“做你的小老婆?做你的姨太太?”“珮青!”他
责备的喊。
但是,她从沙滩上跳了起来,奔跑到岩石旁边,脚踩在海浪里,用手掬了海水,她望著
海水从指缝里流下去,就像刚刚玩沙一样。梦轩追了过来,喊著说:
“珮青!你以为……”
“别说了吧!”她抬起头来,一绺长发飘荡在胸前,紫色的衣衫迎风飞舞,有种说不出
来的飘逸和高洁。“我们暂时别谈那问题,好吗?难得有这样一天,像在梦里一样,何必去
破坏它呢?真实的岁月里,有那么多的无可奈何呵!”
他不能再说什么了,他知道这紫色的小仙女虽然柔弱,却不愚蠢,除非他能拿出具体的
办法来,否则,等于只是欺骗她罢了。走过去,他们手牵著手,沿著海浪走,两人的脚步踩
碎了海浪。“看这海浪,”珮青说:“像是给沙滩镶上了一条白色的木耳花边。”“看!”
梦轩突然在涌上来的海浪中发现了什么:“那儿有一粒紫色的贝壳!和你一样美!”伸出双
手,他对迅疾上卷的海浪扑了过去,两手捧了一大把沙子、海水、和贝壳的碎片站起来,胸
前的衬衫全被海浪所湿透,他望著手中的东西,他没有抓住那粒紫贝壳。“它不在,它又被
海浪带走了。”他怅怅然的望著海水。“别傻了,”珮青用一条小手绢,徒劳的想弄干他身
上的水。“你把浑身都弄湿了。”
“你不知道那有多美,一粒小小的紫贝壳,就像你!”梦轩说著,猛然又大叫了起来:
“在那儿,在那儿,海浪又把它带上来了,你看!”真的,迎著日光,一粒紫色的小贝壳在
海浪中呈显出诱人的颜色,几乎像星星般发著光,一颗紫色的小星星,跟著海浪卷上了沙
滩,梦轩再度扑了过去,他必须和海浪比快,如果不能及时抓住它,它又会被海浪带回大海
里去了。他几乎栽进了海水里,那“呼”的一声涌上来的大浪把他的袖子,肩膀,裤管……
全淹了过去,连他的头发和鼻尖上全沾了海水,但是,当他直起腰来的时候,他手中的一大
把沙里,像宝石般嵌著那粒莹莹然的紫贝壳,在阳光下,那紫贝壳上的水光闪烁著,彷佛那
颗贝壳是个紫颜色的发光体。
“噢!”珮青惊喜的望著他掌心中的紫贝壳:“多么美呀!世界上竟有这么美丽的东
西!”
“这就是你,你知道吗?”梦轩神往的说,感到自己像掉进一个童话似的梦里。“你就
是这颗紫贝壳,所有你身边的人,全像这些沙子,我也是沙子中的一粒。”
“噢!你不是沙子!”珮青稚气的喊。
“那么,我是这个,”梦轩从沙子中挑出一粒小石子:“比沙子稍微大一点点。”
“不,你是这个,”珮青把他的手掌阖拢,握住他的手说:“你是那只握著紫贝壳的手。”
他深深的望进她的眼底。
“你肯让我这样握著吗?”
“是的。”“永远?”“永远。”“哦,珮青!”他低喊,揽紧了她。“我怎么会这样
发狂的爱你!跟你在一起,我好像才重新认识生命了。”
“我也是。”两人对视良久,都默默不语,一任海水在他们脚下喧嚣呼啸,推前攘后。
他们不再注意任何东西了,他们的世界就在对方的眼底。然后,梦轩把那粒小小的紫贝壳放
在珮青的手中,说:“送给你,是今天的纪念。”
珮青把那粒紫贝壳放在掌心中,衬著她白皙的皮肤,那粒小小的贝壳更显得柔弱动人。
贝壳是椭圆形的,背部隆起来成为一圈紫色,中心最深,越到边缘颜色越淡,最旁边的一圈
已淡成了纯白色,像是有意加上的白色花边。珮青看著看著,两滴泪珠滚落了下来,滴在掌
心中,滴在贝壳上。他轻轻的拥住她,“怎么了?好好的又哭了?”
珮青把头靠在他为海水所湿的肩膀上,低低的说:
“有一天,我会真的变成一颗紫贝壳。”
“你在说什么呵!”梦轩温和的打断她。“我知道,你的小脑袋里又在胡思乱想一些怪
念头了。记住,珮青,你在我的手心里,我不会让你飘流到别的地方去。”
珮青轻轻叹息了一声。
“这一刻,我真满足,”她说:“只是……”
“只是什么?”“只恐小聚幽欢,翻作别离情绪!”她低低的说,握紧了手里的紫贝
壳。
珮青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一走进大门,她就直觉的感到气氛有些不对,给
她开门的老吴妈,在她耳畔匆匆的说了一句:“先生下午就回来了,因为你不在家,他大发
了脾气,我没有说你是和别人一起出去的。”
走进了客厅,伯南正沉坐在沙发里,满房间烟雾氤氲,伯南一脸怒容,用阴阴郁郁的眼
光迎接著珮青,咧开嘴,他冷冷的说:“回来了?玩得痛快吗?”
珮青吃了一惊,心虚的望著伯南,难道……难道他已经知道了?伯南丢掉了手里的烟
蒂,慢吞吞的再燃上了一支烟,阴沉的说:“你说出来吧,到哪里去了?”
“只是……”珮青嗫嚅著:“只是……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伯南的眼睛眯了眯,目光尖锐的审视著她,然后,突然间,他一翻手捉
住了她的手臂,用力的抓紧了她,从齿缝里低低的说:“你别在我面前玩花样,你给我说出
来吧,那个男人是谁?”“什么男人?”珮青惊吓的想抽出自己的手来,但伯南把她扣得死
死的,她胆怯的望著他,后者的眼光阴郁而残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勉强的说。
“不知道?”伯南把香烟揿灭了,用手托起珮青的脸来,强迫她面对著自己,注视著她
说:“珮青,你知道吗?你是不善于撒谎的,你的眼睛和表情,掩藏不住丝毫的秘密,你去
照照镜子吧!你的脸为什么发红?你的眼睛为什么发光?你周身都不对劲了。你怕我吗?为
什么像个受惊的小猫似的要把自己蜷起来?现在,说吧,你这个小淫妇,那个男人是谁?”
紫贝壳14/44
珮青的眼睛前面蒙上一层泪雾,不为了恐惧,不为了怕揭穿事实,只为了伯南那“小淫
妇”三个字,她突然发现,即使是最清高的感情,也需要世俗的承认。她再也逃避不了侮辱
与损伤了。“你放开我吧,好吗?”她哀求似的说:“你并不注意我,你也不在意我,而
且……你想打发我走的,不是吗?你何必管我呢?你要离婚,我们就离婚吧,我不要你一个
钱。别再折磨我了吧!”“嘿,离婚?”伯南脸色变得更难看了,是的,他并不喜欢她,也
不错,他是准备跟她离婚。但是,她竟会有另外一个男人!他并不能肯定她会有男友,谁知
一套问之下,她居然不否认,那么,她是真的有男友了!怪不得她要离婚呢!他不能容忍这
个,他忍不下这口气!珮青,这么个怯生生、笨兮兮的女人,居然会在他的面前玩花样!简
直是太欺侮人了,没想到他范伯南竟会栽在这个一向被他藐视的妻子手里!离婚?他这么便
宜就和她离婚?他要查出那个男人来,他要弄得他们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瞪著珮青,
他无法压制自己的怒火,而且,而且,一旦恋爱之后,这张平凡的小脸竟会焕发出那样的光
辉来,几乎是可恶的美丽了!他拧折著她的手腕,咬牙切齿的说:“离婚!你想跟我离婚对
吧?离了婚你可以和那个男人双宿双飞,是不是?我告诉你,没有这么便宜!你现在趁早给
我说出来,那是谁?!”
他扭转她的手臂,痛得她叫了起来,含著眼泪,她挣扎的说:“我没有做过什么坏事,
真的,伯南,你饶了我吧!你又不爱我,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哎哟!你放了我吧!如果你
是男子汉,你不要打我!”
“我不爱你!我是不爱你!”伯南大吼,把她的手臂更加扭折过去。“但是,我也不许
别人爱你,你想给我戴绿头巾,你就给我死!原来你浑身没有丝毫热气,是因为你另外有男
人!”越想越气,他劈手给了她一耳光:“你今天不给我说出来,我就不放你,你说不说?
说不说?”
珮青的手臂尖锐的痛楚起来,她从没料到伯南会用暴力来对付她,而且,又把她和梦轩
的感情讲得那么秽亵,情感上的痛楚和肉体上的痛楚双方面袭击著她,她哭叫了起来,徒劳
的和伯南挣扎:“你放开我!哎哟!你不能打我!哎哟!”
冷汗从她额上滚落,痛楚使她的脑子昏沉,她不是爷爷面前那个柔柔弱弱的小菱角花,
她也不是梦轩怀抱里那颗梦似的紫贝壳。如今,她是块俎上肉,任凭宰割。她啜泣著,羞于
向伯南乞怜,也不屑于向他解释。老吴妈闻声而至,哆哆嗦嗦的跑了过来,她一把抓住伯南
的手臂,气喘吁吁的嚷著说:“啊呀,先生,你可不能这样呀!你不能打人呀,先生!先
生!快放手呀!”伯南用手臂格开了吴妈,破口大骂的说:
“滚你的蛋!吴妈,今天你就给我收拾东西走路!太太偷人,八成是你这个老王八在帮
她忙!你说是不?”一把抓住吴妈胸前的衣服,他吼著:“这是我的家,你懂不懂?你说,
太太跟谁出去了?你不说,你就马上给我滚!”把吴妈狠狠向前一送,吴妈老迈龙钟,差点
摔了一大跤,踉跄站定。珮青已经用哀声在喊:“吴妈!”吴妈知道珮青的意思,她不要她
说出那男人来,事实上,她也不知道那男人是何许人呀!
“没有男人吗,我告诉你没有吗,就小姐一个人!”
“放屁!”伯南喊,又给了珮青一个耳光,盯著珮青说:“你不会讲出来,是吧?但是
我会查出来的,查出来之后,我告你和他通奸!我要让他好看!”
“我没有,”珮青哭著说:“我没有做任何坏事,伯南,你相信我吧!你饶了我吧!何
苦呢?我同意离婚,你何必再折磨我呢?”“离婚?”伯南冷笑了,狠狠的扭转她的手臂,
痛得她大叫,然后,他把她摔倒在地下,说:“我现在不和你离婚了,我们还要继续做夫妻
呢!做一对最恩爱的夫妻,哼!”他满面阴狠之色:“我不会舍得你的,这样一个娇滴滴的
小姑娘,永远像个处女般娇羞脉脉,嗯?我不和你离婚,珮青,你放心!”
珮青倒在地下,心惊胆战,她不知道伯南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他肚子里有些什么鬼主
意。但是,她明白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了。“吴妈!”伯南厉声喊:“过来!”
吴妈战战兢兢的走了过去。“收拾你的东西,我给你算工钱,你马上滚!”
“先生!”吴妈颤抖的喊。
“伯南,”珮青抓住了伯南的衣服,跪在地下,哽咽的说:“求求你!伯南,留下吴妈
吧!求求你!”
“先生,”老吴妈双腿一软,也跪了下来,忍不住老泪纵横了。“我不要工钱,我什么
都不要,你让我伺候我的小姐吧!我什么都不要!”“不行!”伯南毫不留情的说:“我叫
你滚!”
珮青勉强的站了起来,摇摇欲坠的扶著墙,咽了一口口水,咬咬嘴唇说:“好吧,吴
妈,这里是住不得了,我们一起走吧!”
“你敢!”伯南把她拉了回来:“你是我的太太,你得留在我的家里!”“吴妈走,我
也走,”她的嘴唇发颤,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勇气。“你留不住我,我也要去法院告
你,告你虐待和伤害,我身上有伤痕为证!”
“嘿嘿,”伯南冷笑:“那我会说出你的丑事,你和别人通奸!”“我没有,”珮青
说:“你也没有证据,法院不会听你的一面之辞!而我有你和舞女酒女来往的证据!好吧,
我们走,吴妈!”“回来!”伯南拉住了珮青,脑子里风车一般的转著念头。是的,珮青说
的倒是实情,他没有她任何的证据,而他却劣迹昭彰。嘴边浮起一个阴阴沉沉的微笑,他
说:“好吧!吴妈,你就留下,以后你再和太太串通好了来蒙骗我,你就当心!”拉著珮青
向卧室走去,他仍然带著那个不怀好意的微笑,说:“跟我来!”“你要干什么?”珮青防
备的站在卧室里。
“享受丈夫的权利!”伯南冷冷的说,解著她的衣钮。
“伯南!”她喊,想跑,但是她跑不掉。望著伯南那阴沉的笑脸,她的心化为水,化为
冰,化为碎片。她知道,以后她将要迎接和面对的,只是一长串的凌辱。紫贝壳15/448
范伯南不是一个笨人,相反的,他非常聪明,也有极高的颖悟力和感应力。和珮青生活
了五年,他对于她的个性和思想从没有深研过,但是,对于她的生活习惯却非常了解。他知
道她是一只胆怯的蜗牛,整日只是缩在自己的壳里,见不得阳光也受不了风暴。他也习惯于
她那份带著薄薄的倦意似的慵懒和落寞。因此,当珮青的触角突然从她的壳里冒了出来,当
她的脸上突然焕发著光采,当她像一个从冰天雪地里解冻出来的生物般复苏起来,他立刻敏
感到有什么事情不对了。起先,他只是怀疑,并没有兴趣去深究和探索。可是,她的眼睛光
亮如星了,她学会抗议和申辩了,她逗留在外,终日不归了……他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他
有被欺骗和侮辱的感觉。是的,他并不喜欢珮青,不过,这是一样他的所有物,如果他不
要,别人捡去就捡去了,他也不在乎。而在他尚未抛弃以前,竟有人要从他手里抢去,这就
不同了。他那“男性的自尊”已大受打击,在他的想像里,珮青应该哭哭啼啼的匐伏在他脚
下,舍不得离开他才对,如今她竟自愿离婚,而且另有爱人,这岂不是给他的自尊一个响亮
的耳光?他,范伯南,女性崇拜的偶像,怎能忍受这个侮辱?何况侮辱他的,是他最看不起
的珮青!“我要找出那个男人来,”他对自己说:“我要慢慢慢慢的折磨她,一直到她
死!”
珮青有一个被泪水浸透的、无眠的长夜,当黎明染白了窗子,当鸟声啼醒了夜,当阳光
透过了窗纱,她依然睁著一对肿涩的眼睛,默默的望著窗棂。身边的伯南重重的打著鼾,翻
了一个身,他的一只手臂横了过来,压在她的胸前。她没有移动,却本能的打了个冷战,起
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的手摸索著她的脸,嘴里呓语呢喃的叫著莉莉还是黛黛,她麻木的望
著窗纱,太阳是越爬越高了,鸟声也越鸣越欢畅,今天又是个好晴天。她的脸蓦然被扳转了
过去,接触到伯南清醒而阴鸷的眸子,使她怀疑刚刚的鼾声和呓语都是他装出来的。咧开
嘴,他给了她一个狞恶的笑,戏弄的说:
“早,昨夜睡得好吧?”
她一语不发,静静的望著他,一脸被动的沉默。
“你并不美啊!”他望著她:“早晨的女人应该有清新的媚态,你像一根被晒干了的稻
草!”解开了她的睡衣,他剥落她的衣服。“你,你到底要干什么?”她忍无可忍的问。
“欣赏我的太太啊!”他嘲弄的说,打量著她的身体。
她一动也不动,闭上了眼睛,一任自己屈辱的暴露在他的面前,这是法律给予他的权利
呵!两颗大大的泪珠沿著眼角滚下来,亮晶晶的沾在头发上。他撇开了她,站起身来,心中
在暗暗的咒骂著,见鬼!他见过比这个美丽一百倍的胴体,这只是根稻草而已!但是,那两
颗泪珠使他动怒,他发现她依然有动人的地方,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她……她的不知道什
么,就像泪水、娇弱、和那沉默及被动的神情。他为自己那一线恻隐之心而生气,走到盥洗
间,他大声的刷牙漱口,把水龙头放得哗哗直响。珮青慢慢的起了床,系好睡衣的带子。今
天不会有计划,不会有诗,不会有梦。今天是一片空白。她不知道面前横亘著的是什么灾
难,反正追随著自己的只有一连串的愁苦。伯南换好了衣服,在客厅里兜了几圈,吃了早
餐,他对珮青冷冷的笑笑,嘲讽的说:“别想跑出去,你顶好给我乖乖的待在家里,还有吴
妈,哼,小心点吧!”他去上班了,珮青瑟缩的蜷在沙发里,还没有吃早餐。吴妈捧著个托
盘走了进来,眼泪汪汪的看著珮青,低低的喊了声:“小姐!”“拿下去吧,”珮青的头放
在膝上,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个脸:“我什么都不要吃!”
“小姐呵!”老吴妈把托盘放在茶几上,走过来挨著珮青坐下,拂开她的长发,望著那
张惨白的、毫无生气的脸庞,昨天她还曾嬉笑著像个天真的孩子呢!“东西多少要吃一点,
是不是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呵!”
“生命的火已经要熄灭了,全世界的青山也没用啊!”珮青喃喃的说。“来吧,小
姐,”吴妈抓住珮青的手:“有你爱吃的湖南辣萝卜干呢!”接著,她又叫了起来:“小
姐,你的手冷得像冰呢,还不加件衣服!”珮青把睡袍裹紧了一些,坐正了身子,觉得自己
的思想散漫,脑子里飘浮著一些抓不住的思绪。握著吴妈的手臂,她愁苦的说:“先生走了
吗?”“是的,早走了。”“我要——”他模糊的说:“我要做一件事情。”
“是的,小姐?”吴妈困惑的望著她,把她披散的头发聚拢来,又拉好了她的衣服。
“你要做什么呢?”
“对了,我要打个电话。”她记得梦轩给过她他办公厅的电话号码,走到电话机旁,她
拨了号,没有打通,接连拨了好几次,都打不通,她才猛然明白过来,伯南书房里有一架分
机,一定是听筒被取下来了,走到书房门口,她推了推门,如她所料,门已经上了锁,这是
伯南临走所做的!她呆呆的瞪著电话机,然后,她反而笑了起来,抓住吴妈,她笑著说:
“他防备得多么紧呵!吴妈!他连电话都封锁了呢!”把头埋在老吴妈那粗糙的衣服里,她
又哭了起来,啜泣著喊:“吴妈!吴妈!我怎么办呢?”“小姐,小姐呵!”老吴妈拍著她
的背脊,除了和她相对流泪之外,别无他法。她那娇滴滴的小姐,她那曾经终日凝眸微笑,
不知人间忧愁的小姐啊!
珮青忽然站正了身子,走到门边,又折了回来,匆匆的说:“他封锁得了电话,他封锁
不了我啊,我有脚,我为什么不走呢?”
老吴妈打了个冷战,她没念过书,没有深刻的思想。但她比珮青多了几十年的人生经
验,多一份成熟和世故。拦住了珮青,她急急的说:“小姐,这样是不行的,你走到哪里去
呀?”
珮青呆了呆,走到那里去?去找梦轩?找到了又怎样呢?吴妈拉住了她的衣袖,关怀的
问:
“那位先生,可是说过要娶你呀?”
他说过吗?不!人家有一个好妻子,有一对好儿女!他没有权利说!他也不会说!吴妈
注视著她,继续问:
“你这样走不了的呀,好小姐,先生会把你找回来的,他会说你是……是……是什么汉
奸呀!”
是通奸!是的,她走不了!她翻不出伯南的手心,冒昧从事,只会把梦轩也拖进陷阱,
闹得天翻地覆。她有何权去颠覆另外一个家庭呢?是的,她不能走,她也走不了!坐回到沙
发里,她用手蒙住了脸。
“好小姐,”吴妈嗫嚅著说:“还是……还是……还是吃一点东西吧!”“我不想吃,
我也不要吃!”
“唉!”吴妈叹了口气,喃喃的说:“造孽呀!”
珮青蜷在沙发深处,禁不住又泪溢满眶了,头靠在沙发扶手上,她神志迷茫的说:
“吴妈,还记得以前吗?还记得西湖旁边我们家那个大花园吗?那些木槿,那些藤萝,
还有那些菱角花。”
是的,菱角花!吴妈不自禁的握著珮青的手,悠然神往了,那些花开起来,一片紫色,
浮在水面上。小姐穿一身紫色的小衣裤,在湖边奔跑著,也像一朵菱角花!珮青长长的叹息
一声,说:“吴妈,人为什么要长大?如果我还是那么一点点大多好!”有样东西在沙发
上,她摸了出来,是梦轩写的那本《遗失的年代》,随手翻开来,那上面有她用红笔勾出的
句子:“我们这一生遗失的东西太多了,有我们的童年,我们那些充满欢乐的梦想,那些金
字塔,和那些内心深处的真诚和感情,还有什么更多的东西可遗失呢?除了我们自己。”她
望著望著,一遍又一遍,心底有某种感情被勾动又被辗碎了,梦轩那对深思的眸子,梦轩那
份沉静的神态,还有,他的智慧和思想……像海浪一样,涌上来,涌上来,涌上来……而又
被带走了,带走了……带走得那样遥远,她脑中只剩下一片白色的泡沫。提起一支笔来,她
在那书页的横楣上写下一阕前人的词:
“恹恹闷,沉沉病,小楼深闭谁相询?冷多时,暖多时,可怜冷暖于今只自知!
一身长寄愁难寄,独夜凄凉何限事?住难留,去谁收?问君如此天涯愁吗愁?”
写完,她再思前想后,就更忍不住泪下如雨了。
中午的时候,出乎意料之外的,伯南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了一个三十余
岁的、瘦削的、眼光锐利的女佣回来。把那女佣带到珮青的面前,他一脸阴鸷的笑容:
“珮青,我给你物色了一个贴身女佣,她夫家姓金,就叫她金嫂吧!金嫂,这就是太
太。”
“太太,”金嫂弯了弯腰,眼睛却肆无忌惮的在珮青脸上、身上打量著。“女佣?”珮
青愣了愣,愕然的说:“我不需要什么女佣,有吴妈就足够了。”“胡说!”伯南武断的:
“吴妈已经老了,让她做做厨房工作吧!至于金嫂,她专管伺候你,饮食起居啦、化妆衣服
啦,她的人细巧,一定做得不错。是不是?金嫂?”
“是的,先生。”金嫂恭敬的说,她的皮肤十分白皙,姿色也还不弱,上嘴唇上有一道
疤痕,珮青不喜欢那疤痕,那使她看来阴沉难测。“好吧,就这样了,”伯南说:“金嫂,
你下午就去把东西搬来。珮青,让吴妈搬出来,把房间让给金嫂住。”
“那——吴妈住到哪儿去?”
“吴妈?”伯南打鼻子里哼了哼:“让她在厨房里搭帆布床吧!”“伯南!”珮青喊了
一声,又咽住了,她知道,这就是伯南的第一步,这个金嫂不是她的女佣,而是她的监视
者,这以后,他还会玩出什么花样来?可怜的老吴妈!她坐回沙发里,低著头默默无语。伯
南,他是怎样一个硬心肠的人,他完全知道,怎么做可以伤害她!
下午,这个金嫂就搬进了吴妈的房间,吴妈被赶进了厨房里。立即,金嫂就有一番改革
工作,她先把珮青的衣橱整个翻了身,所有衣服都以华丽的程度分了等级,而有一批服装,
被认为过分陈旧的,都堆在一起,金嫂很有道理的说:紫贝壳16/44
“像太太这样有钱,穿这种衣服是失面子的!”
“留下来!”珮青冷冷的说,那几乎全是她心爱的服装,紫色的衬衫、长裤,紫色的小
袄、洋装,紫色的风衣、旗袍!
“赏给你!”伯南对金嫂说。
“伯南!”珮青喊。“你不缺钱,你可以再做新的!”伯南打断了她。
“这是——残忍的!”珮青说。
“哈哈!”伯南冷笑:“你别做出那股小器样子来,让下人看不起你!”“她不会——
看得起我的。”珮青低声说,把头转向一边。泪水又往眼眶里冲了上来,不为那些紫色的衣
服,为丧失的自尊。“晚上我们去赴宴会,”伯南不轻不重的说:“程步云家里每星期六晚
上都有定期的餐聚,以后我们每次都去。”
“不!”珮青本能的一惊,她了解伯南的用意,他想在聚餐中找出那个男人来,他已经
敏感的推测到她唯一接触外界的机会就是赴宴,那个男人必定是她在宴会中结识的,他不
笨,他很聪明!“我不去,他没有请我们!”
“程家的宴会是不需要请就可以去的,而且,去的也都是你认识的人!”“我不去!”
她软弱的说。
“你非去不可!”伯南命令的说。“金嫂,给太太准备赴宴会的服装!”“是的,先
生。”金嫂那尖细的声音立即响了,她像个影子般站在珮青的身后。珮青去了,她不能不
去。在程家的大客厅里,她如坐针毡,时刻都担心著梦轩的出现,却又有一种下意识的期
盼。吃的是自助餐,来的客人还真不少,起码有二十个人以上。伯南周旋在客人之间,彷佛
和每个人都熟,和每个人都亲热。珮青端著她的盘子,瑟缩在客厅的一个不受人注意的角落
里,她不愿别人发现她,也不愿和任何人攀谈,只想把自己藏起来,深深深深的藏起来。程
步云走了过来,在她的身边坐下了,他没有忽略她,事实上,他注意她已经好一会儿了。那
忧郁的眼神,那寂寞的情绪,那份瑟缩和那份无可奈何,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这小妇人何
等沉重啊!他坐在她身边,温和的说:
“你吃得很少,范太太。”
“不,”珮青仓卒的回答:“已经很多了。”
“别骗我,”程步云笑了笑。“你几乎什么都没有吃。”
“我——我吃不下。”珮青低低的说,说给自己听。
“不合胃口吗?”“不,不是的,”珮青的脸红了:“我一直都吃得很少。”
“别太客气,嗯?”程步云和蔼的望著她,他喜欢这个娇娇怯怯的小妇人。“很多年轻
人都把我这儿当自己的家一样,你如果常常来,也一定会发现我们老夫妻是不会和人客套
的。”“我——知道。”珮青扬起睫毛来,用一对坦白的眸子看著他,带著股近乎天真的神
情。“我……只是很不习惯于到人多的地方来。”“你应该习惯呵,”程步云笑著:“你还
那么年轻呢!年轻人都应该是爱热闹的、活泼的、嘻嘻哈哈的!告诉你,范太太,”他热心
的说:“在能够欢笑的年龄,应该多多欢笑。”
珮青笑了,不是欢笑,是苦笑。
“只怕已失去了欢笑的资格。”她低声的说,说给自己听。
“你不对,范太太,”程步云摇著他满是白发的头:“没有人会失去这个资格,或者你
的生活太严肃了……”他还想说什么,一眼看到门口的一个人,就喜悦的站了起来:“哈!
他总算来了,这孩子,好久没露面了。”
珮青看了过去,她的心立刻化为云,化为烟,化为轻风,从窗口飞走了。她的手发冷,
胸口发热,头脑发昏,眼前的人影杯光全凝成了薄雾。好久好久,她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地,
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没有世界,没有宇宙,也没有自我。当她的意识终于回复,已经不知
道时间溜走了多久,那个“他”正挨近她的身边。“我不知道你会来。”他用很低的声音
说,坐在她的身边,他燃起打火机的手泄露秘密的颤抖著。
“你最好走开,”她也低声说,不敢抬起头来,“他已经怀疑到了,他在侦察我。”
“他不是要离婚吗?”“现在他不要了,你走开吧!”珮青恳求的。
“不行,我要见你,”他的声音平平板板的,但是,带著炙人的痛苦。“你家的电话打
不通,这两天,几千百个世纪都过去了。”“他防备得很严,你懂吗?别再打电话来,也别
再找我了,好吗?”“你是说这样就结束了?”
“是的。”“你以为可以吗?”他猛抽了一口烟,嘴角痉挛了一下:“你的丈夫过来
了。”真的,伯南停在他们的面前,眼光锐利的望著珮青。
“在谈什么?”他嘻笑著问:“你们谈得很开心哦?”
“没什么。”珮青的喉咙干干的。“我们可以回去了吗?伯南,我不大舒服。”“你又
不舒服了?”伯南转向梦轩:“我这个太太是个小林黛玉,风吹一吹都会不舒服的。”
梦轩想挤出一个笑容,但是,他失败了,他甚至讲不出一句话来,只感到胃里像爬满了
虫子,说不出来有多难过。伯南仍然堆满了一脸笑,脑子里却在急速的转著念头,是这个人
吗?夏梦轩?满身铜臭的小商人?不!似乎不太可能!但是,这是珮青整晚所讲过话的第二
个人,总不会是头发都白了的程步云吧!伯南挨著珮青的另一边坐了下来,用手摸摸她的
额,故作关怀的说:“怎么了?没有发烧吧?”
珮青缩了缩身子,他的手从她头上落下来,盖在她的手背上,立即惊讶的说:“真的,
你是在生病了,你的手怎么冷得像冰一样?”望著梦轩,他说:“我太太就是身体不大
好!”又转向珮青:“你一定穿少了,你的披肩呢?”拿起披肩,他殷勤的为她披上,一股
呵护备至的样子。梦轩猝然的站了起来,脸色非常苍白,正想走开,程步云带著一位客人走
了过来,满脸高兴的笑容,对那客人说:“让我介绍你认识一个人,夏梦轩。你别小看梦
轩,他写过一本书呢,遗失的年代,你看过吗?”
遗失的年代!伯南像触电了一般,立即把眼光尖锐的射向珮青,珮青一听到程步云提起
那本书,就知道什么都完了,伯南的眼光残酷而森冷,她脑中轰轰然的响著,四肢软弱而无
力,眼前模糊,冷汗从背脊上冒了出来。伯南站起来了,他的声音像钢锯锯在石头上一般刺
耳:
“噢!夏先生!原来你就是《遗失的年代》的作者,这对我可是新闻啊!我对你真该刮
目相看呢!”
珮青虚弱的低低的呻吟了一声,身子就不由自主的往沙发下溜去,伯南和梦轩都本能的
一把扶住了她,她面如白纸,嘴唇是灰色的,冷汗聚在额上。两个男人彼此看了一眼,两人
的脸色也都十分难看。然后,伯南挽住了珮青,程步云已及时送上一杯白兰地,关切的说:
“试一试,伯南,酒对于昏晕一向有效。”
喝了一点酒,珮青似乎稍微恢复了一些,伯南帮她把披肩披好,体贴的抱著她的腰,对
程氏夫妇说:“我必须告辞了,内人身体一向不好,我需要送她回去休息。”“是的,是
的,”程太太说:“可能是贫血,你该请医生给她看看。”伯南半搂半抱的把珮青扶了出
去,微蹙著眉,似乎无限焦灼。程太太目送他们的汽车开走,叹了口气,对程步云说:
“这对小夫妻真难得,感情很不坏啊。”
“是吗?”程步云沉思的说:“我看正相反呢!”折回客厅,他用研究的眼光望著夏梦
轩,心底有一个索炼,正一个环节一个环节的套了起来。什么因素让梦轩那样激动不安?他
太阳穴的血管跳动得那样厉害!
“客人散了之后,你留下来,梦轩,我有话和你谈。”他说。梦轩看了那个老外交官一
眼,沉默的点了点头。紫贝壳17/449
对珮青而言,这段突发的感情像生命里的一阵狂飙,带来的是惊天动地的骤风急雨。凭
她,一朵小小的、飘浮在池塘中的小菱角花,风雨飒然而至,似乎再也不是她微弱的力量可
以承担的了。伯南带著她沉默的回到了家里,整晚,他就坐在沙发里一支接一支的抽著烟,
一句话也不说。空气里酝酿著风暴,珮青寒凛的、早早的就上了床,彷佛那床薄薄的棉被可
以给她带来什么保护似的。伯南很容易的找到了那本《遗失的年代》,也立即发现了珮青题
在上面的那阕词,事实很明显的放在他的面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娶了一个不解世事的圣女,
如今,这圣女竟把他变成个被欺骗的丈夫!大口大口的喷著烟,他一时之间,除了强烈的愤
怒之外,想不出该如何来处理这件事。午夜的时候,他走进卧室,一把掀开了珮青的棉被。
珮青并没有睡著,虽然阖著眼睛,但她每个毛孔都是醒觉的,她知道伯南不会放过她,而在
潜意识的等待著那风暴的来临。棉被掀开了,珮青小小的身子在睡衣中寒颤,伯南冷冷的望
著她,把烧红的烟头揿在她胸前的皮肤上面。珮青直跳了起来,她没有叫,只是张著大大的
眼睛,恐惧而又忍耐的望著他。这目光更加触怒伯南,好像他在她眼睛里是一只非洲的猩猩
或是亚马逊河的大鳄鱼。“你做的好事!”伯南咬著牙说。那烧著的烟头在她白皙的皮肤下
留下一个清楚的灼痕。举起手来,他给了她两个清脆而响亮的耳光,珮青一怔,禁不住发出
一声轻喊。他再给了她两个耳光,打得她头昏眼花。拥住棉被,她啜泣了起来。她知道,他
以后将永远习惯于打她了。“滚出去!滚到客厅里去睡!”他吼著说:“你这个肮脏、下流
的东西!”
珮青一语不发,含泪抱起了棉被,走进客厅里,老吴妈已闻声而至,站在客厅门口,她
愕然的说:
“小,小姐!”伯南走了过来,对吴妈厉声说:
“滚回厨房里去!我告诉你!以后你不许离开厨房。”抬高了声音,他喊:“金嫂!金
嫂!”
金嫂穿著件睡衣,慵慵懒懒的走了过来:
“是的,先生!”“以后房里的事都归你管,吴妈只许待在厨房里,你懂吗?”“懂,
先生,”“好了,都去睡!”吴妈和金嫂都退了出去。坐在炉子前面,吴妈流泪到天亮。同
样的,珮青在沙发上蜷了一夜,也流泪到天亮。苦难的日子来临了,第二天是星期天,伯南
一早就出去了,金嫂寸步不离的守在珮青的身边,当电话铃响了起来,金嫂抢先接了电话,
珮青只听到她说:
“范太太?对不起,范太太不在家!”
珮青张大眼睛望著她,金嫂只是耸耸肩说:
“先生交代的!”没有什么话好说,珮青默默的承受著一切。
中午,伯南回来了,他带回一个体态丰满,穿著件大红色紧身缎子衣服的女人。红大
衣,配著个黑皮领子,粗而黑的眉毛下有对大而媚的眸子,鼻梁很短,厚厚的嘴唇性感丰
润。走进客厅,伯南挽著她的腰,高声的喊:
“珮青,珮青!我们有客人!”
珮青望著面前这个女人,心底迷迷惘惘的。
“你不来见见?这就是黛黛,我的老相好!”他放肆的对那女人面颊上吻了吻,女的向
后躲,发出一连串的笑声。伯南说:“你别介意我太太,她顶大方了,绝不会对你吃醋!是
不是?珮青?”珮青难堪的别转头,想退到卧室里去,但,伯南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别
走!珮青!来陪我们一起玩!”
珮青被动的停住了脚步,伯南拥著黛黛坐进沙发里,强迫珮青也坐在他们的身边,扬著
声音,他喊来金嫂。
“告诉吴妈,今天中午要加菜,五个菜一个汤,做得不合胃口当心我拿盘子砸她!”
金嫂下去了,这儿,伯南干脆把黛黛抱在膝上,肆行调笑起来,黛黛一边笑著,一边躲
避,一边娇声嚷:
“不行!不行!你太太要笑的!”“她才不会呢!”伯南说著,把头埋进了黛黛的衣领
里,黛黛又是一阵喘不过气来的、咯咯咯咯的笑声。珮青如坐针毡,有生以来,她没有面临
过这样难堪的局面。当他们的调笑越来越不成体统的时候,珮青忍不住悄悄的站了起来,可
是,伯南并没有忽略她,一把拉下她的身子,他一边和黛黛胡闹,一边说:“你别跑!让黛
黛以为你吃醋呢!”
他吻过黛黛的嘴唇凑向了她,她跳了起来,哀求的说:
“伯南!”“怎么,别故作清高哦!”伯南说,用手摸索著她的衣领:“你打骨子里就
是个小淫妇!”
珮青的牙齿深深的咬进了嘴唇,耻辱的感觉遍布她的全身,她眼前凝成一团雾气,四肢
冰冷,头脑昏昏然。她依稀听到黛黛那放浪的笑声,依稀感到伯南的手在她身上摸索,依稀
觉得周遭的秽语喧腾,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像几百个蜜蜂在头脑里飞旋……然后,她听到吴
妈哭著奔进了客厅,嚷著说:“小姐!我这里的事不能做了,真的不能做了!”
她愕然的望著吴妈,无法集中脑子里的思想,伯南厉声斥骂著:“谁许你跑到客厅来!
一点规矩都没有,滚出去!”
老吴妈擦著眼泪,哭著说:
“我吴妈是老妈子,我伺候我的主人,可不伺候老妈子!那个金嫂太欺侮我了!我是小
姐的人,不是金嫂的老妈子呀!”
“你就是金嫂的老妈子!”伯南冷冷的说:“她要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不愿意
做,你可以走哦!”
“是的,是的,我可以走!”吴妈拿围裙蒙著脸,哭著喊:“我的小姐呀!”“他妈
的!”伯南把桌子狠狠的一拍:“你在客厅里哭叫些什么?金嫂!金嫂!把她拉出去!她不
做,叫她滚!”
金嫂走了进来,拉著吴妈就向外面拖,吴妈摔开了她,挺直了背脊,说:“我走,我就
走,不要你碰我!小姐,我可是不能不走了呀!”珮青脑子里那些蜜蜂越来越多了,眼前的
一切也越来越模糊,用手捧著她那可怜的、要炸裂般的头颅,她喃喃的说:
“吴妈!不!吴妈!”“滚滚滚!”伯南喊:“马上给我滚!”
吴妈哭著向后面跑去,珮青衷心欲裂,跟著走了两三步,她向前面伸著手,软弱的喊:
“吴妈!你到哪里去?吴妈!”
“别丢人了!”伯南把她拉了回来:“一个老妈子,走就走吧,别扫了我们的兴!”那
个黛黛又在咯咯咯的笑了,每一个笑声都像一根针一般刺进珮青的脑子里。那淫亵的笑语、
那放浪的形骸,人类已经退化到茹毛饮血的时代了,珮青呻吟了一声,终于笔直的倒在地板
上,晕倒了过去。
珮青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她发现自己孤独的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一灯荧
然,窗外繁星满天。她的意识仍然是朦胧的,只觉得浑身滚烫,而喉咙干燥。掀开棉被,她
试著想起来,才发觉自己身软如绵,竟然力不从心,倒在沙发上,她喃喃的唤著:“吴妈!
吴妈!”这才想起,吴妈好像已经走了。走了?吴妈怎么会走呢?在她的生命里,从有记忆
起,就有吴妈,可是,吴妈走了,被伯南逼走了。伯南,伯南做了些什么?于是,她听到卧
室传来的声音了,亵语、笑浪,隔著一扇薄薄的门,正清晰的传了出来。那个黛黛居然还没
有走,置她的生死于不顾,他们仍然寻找他们的快活!珮青麻木了,好像这对她已不再是什
么耻辱,伯南是有意用黛黛来凌辱她的,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的地位本来就不比黛黛高,黛
黛是被伯南用钱包来的,她是被他用婚约包来的,这之间的差别是那么微小!她只是伤心吴
妈的离去。伤心自己失去了太多的东西:那些曾经爱护过她的亲人们,那些对人生的憧憬和
梦想,那些对爱情的渴求,那些自尊……全体丧失了!没有泪,没有哭泣,但她的心在绞
痛,在流血。她周身都在发著烧,手心滚烫,渴望能有一杯水喝,但是没有。她翻身,觉得
自己每根骨头都痛。咬著牙,她不愿意呻吟,因为没有人会来照顾她。望著天花板,那些纹
路使她头昏,沙发上有粒石子,她摸了出来,不是石子,是一粒小小的紫贝壳,从她的袋里
滚出来的紫贝壳!她的紫贝壳!握著紫贝壳,她彷佛又看到了海浪、潮水和沙滩!她终于哭
了,捧著她的紫贝壳哭了。而卧室里,那两个人已经睡著了,他们的鼾声和她的哭声同时在
夜色里传送。
早晨,她昏昏沉沉的朦胧了一阵子,然后,她听到他们起床了,金嫂给他们倒洗脸水,
送早餐进卧室里去吃,笑语喧哗,好不热闹。她的头重得像铁,无法抬起来,喉咙更干了,
心中燃烧著。接著,大门响,有人在敲门,是谁?金嫂去开了门,一阵争执在大门外发生,
伯南窜到了门口,没好气的大声问:“是谁?”“吴妈,她又回来了。”金嫂说。
“叫她滚!”伯南嚷著。
“我不吵了,我什么都做,”吴妈哭泣的声音:“我只是……只是……离不开我那苦命
的小姐呀!”
“你没有小姐!你趁早给我滚!”
大门“砰”然一声碰上了。珮青费力的把自己的身子支了起来,嘶哑的喊了两声:
“吴妈!吴妈!”噢,她那可怜的老吴妈呀!倒回到枕头上,她又昏然的失去了知觉。
梦轩有一两天神思恍惚的日子,像梦游症的患者一样,终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他所有
打到珮青那儿去的电话,都被一个恶声恶气的女人所回绝了。他自己也知道,即使电话通
了,也不能解决问题。但是,他放不下珮青,他每根神经,每个意识,每刹那的思想,都离
不开她。在程家目睹她晕倒,他的手无法给她扶持,眼看她憔悴痛苦,他也无法给她帮助,
一个男人,连自己所爱的女性都不能保护,还能做什么呢?
为什么是这样的?谁错了,每当他驾著车子在街上驰行,他就会不断的自问著。社会指
责一切不正常的恋爱,尤其是有夫之妇与有妇之夫的恋情,这是“畸恋”!这是“罪恶”!
但是,一纸婚书就能掩蔽罪恶吗?多少丈夫在合法的情况下凌辱著妻子!多少妻子与丈夫形
同陌路!婚约下的牺牲者有千千万万,而神圣的恋情却被指责为罪恶!但是,别管它吧!罪
恶也罢,畸恋也罢,爱情已经发生了,就像被无数缠缠绵绵的丝所包裹,再也无法突围出去
了。那天晚上,他曾经向程步云坦陈这段恋爱,他记得程步云最后叹息著说的几句话:
紫贝壳18/44
“法律允许她的丈夫折磨她,但是,不允许你去爱她或保护她,梦轩,这是人的社会
呵!”
人的社会!人制订了法律,它保障了多少人,也牺牲了多少人!保障的是有形的,牺牲
的是无形的。
“不过,人还是离不开法律呀!”程步云说。
当然,人离不开!法律毕竟维护了社会的安定,人类所更摆脱不掉的,是一些邪恶的本
性和传统的观念!
程家宴会后的第三天,梦轩的焦躁已经达到了极点,一种疯狂般的欲望压迫著他,他无
法做任何一件事情,甚至无法面对妻子和孩子,他要见她!在那强烈的、焦灼的切盼下,他
发现自己必须面对现实了。
晚上,他驾车到了伯南家门口。在那巷子中几经徘徊,他终于不顾一切的按了范家的门
铃。
来开门的不是吴妈,是一个下巴尖削的年轻女佣。
“你找谁?”金嫂打量著他。
“范先生在家吗?”他问。
“是的。”“我来看他!”“请等一等。”一会儿之后,伯南来到了门口,一眼看到
他,伯南怔了怔,接著,就咧开了嘴,冷笑著说:
“哈哈!是你呀,夏先生!真是稀客呢!”
“我能不能和你谈一谈?”梦轩抑制著自己,痛苦的说。
“当然可以,但是,我家里不方便。”
“我们找个地方坐一坐。”
“好吧!”到了附近一家“纯吃茶”的咖啡馆,叫了两杯咖啡,他们坐了下来。梦轩满
怀郁闷凄苦,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开口,伯南则一腔愤怒疑惑,冷冷的等待著梦轩启齿。两人
对坐了片刻,直到第二支香烟都抽完了,梦轩才委曲求全的、低声下气的说:“我想,你也
明白我的来意,我是为了珮青。”
“哦?”伯南故意装糊涂。“珮青?珮青有什么事?”
梦轩用牙齿咬紧了烟头,终于,废然的叹了一口气,开门见山的说了出来:“伯南,你
并不爱她,你就放掉她吧!”
“什么?”伯南勃然变色:“你是什么意思?”
“放掉她,伯南!”梦轩几乎是祈求的望著伯南,生平没有对人如此低声下气过。“她
继续跟著你,她会死去的,伯南。她是株脆弱的植物,需要人全力的爱惜呵护,别让她这样
憔悴下去,她会死,别让她死,伯南。”
“你真是滑稽!”伯南愤愤的抛掉了烟蒂:“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吗?”
“是的,”梦轩忍耐的说:“和她离婚吧,这对你并没有害处,也没有损失。”“笑话!你
有什么资格来管这档子闲事!”伯南瞪著他:“我生平没有见过想拆散别人婚姻的朋友!”
“我没有资格,”梦轩仍然沉住气,只是一个劲猛烈的抽著烟。“只因为我爱她。”
“哈哈哈哈!”伯南大笑,指著梦轩说:“你来告诉一个丈夫,你爱他的妻子?你大概写小
说写得太多了!”把脸一沉,他逼视著他,严厉的说:“我告诉你!夏梦轩,你别再转我太
太的念头,如果我有证据,我就告你妨害家庭!珮青是我的太太,她活著有我养她,她死了
有我葬她,关你姓夏的什么事?要我离婚?我想你是疯了,你为什么不和你太太离婚呢?”
夏梦轩被堵住了口,是的,他是真的有点疯了,竟会来祈求伯南放掉珮青!望著伯南那
冷酷无情的脸,他知道他绝不会放过珮青了。他的来访,非但不会给珮青带来好处,反而会
害她更加受苦,这想法使他背脊发冷,额上冒出了冷汗,猛抽了一口烟,他仓卒的说:
“还有一句话,伯南,那么,你就待她好一点吧!”
“哈哈哈哈!”伯南这笑声使梦轩浑身发冷,他那小珮青,就伴著这样一个人在过日子
吗!“夏先生,你管的闲事未免太多了!”伯南抛掉了烟蒂,站起身来,扬长而去,对梦轩
看都不再看一眼。梦轩呆在那儿,有好一会儿,只是懵懵懂懂的呆坐著。然后,他就深深的
懊悔起自己的莽撞来,找伯南谈判!多么滑稽的念头!爱情使他做出怎样不可思议的傻事
来!现在,他该怎么办呢?回到珮青的家门口,他在那巷子里徘徊又徘徊,夜静更深,街头
的灯火逐渐稀少,寒风瑟瑟,星星在夜色里颤抖。他不知道这样徘徊下去有什么用处,只
是,那围墙里关著珮青,他却被隔在墙外!一辆计程车滑了过来,车子中走下一个妆著入时
的少女,浓艳照人,一看而知是那种欢场女子。她迳直走向范伯南的家门口,立即,她被延
请了进去。梦轩站在那儿,满腹惊疑,可是,门里传出了笑语,传出了欢声,隔著围墙,梦
轩都几乎可以看到他们的戏谑!
“天哪!”梦轩踉跄的退回了汽车里,把头仆在方向盘上。“这是残忍的!”他那个柔
弱的珮青,他那个易于受伤的珮青!他那个纯洁雅致的珮青呵!现在,她到底在过著怎样的
日子呢?发动了车子,他没有回家,他没有心情回家,他满心颤栗,满怀怆恻。不知不觉
的,他把车子停在程步云的家门口,那是个智慧而经验丰富的老人,或者,他有办法处理这
件事!无论如何,他现在渴望能面对一个人,好好的谈一谈。
下了车,他按了程家的门铃。紫贝壳19/4410
珮青病得很厉害,有两三天,她根本就神志昏昏,什么都朦朦胧胧的。唯一清晰感觉出
来的,是那份孤独。这两三天里,她始终就躺在沙发上,在高烧下昏然静卧。伯南白天都不
在家,晚上也很少在家,在家的时候就和那个黛黛缠在一起,他知道珮青生病,不过,他并
不重视,他认为她在装死,在矫情。有时,他会狠狠的在她身上拧一下,说:
“如果你想对我撒娇,那你就错了,我可不吃你这一套!你趁早给我爬起来吧!”珮青
被他拧痛了,会恍惚的张开大大的眼睛,茫茫然的瞪著他,眼睛里盛著的是完全的空白。
“装死!”伯南愤愤的诅咒,把烧红的烟头任意的揿在她的皮肤上面,她惊跳起来,恐
惧的注视他,那对眼睛依旧那么空洞茫然,像个被吓愣了的孩子。
梦轩的来访使伯南更加愤怒,梦轩居然敢来找他!未免太藐视他这个丈夫的尊严了!但
他一时拿梦轩无奈何,既抓不住他的把柄,又因为他和程步云有深交,投鼠忌器,他还不敢
得罪对他前途有影响的人。回到家里,他把这一腔怨气完全出在珮青身上,把她从沙发上捉
了起来,他强迫她坐正身子,对她吼著说:“你这个贱妇!别对我做出这副死相来,如果你
坐不直哦,我可有办法对付你!”一连的七八下耳光,使珮青眼前金星乱跳,但神志也彷佛
清楚了一些。伯南审视著她,一个歹毒的念头使他咧开了嘴,带著个恶意的笑,他说:
“告诉你,你那个夏梦轩来过了。”
夏梦轩,这名字像一道闪光,闪过了珮青空洞的头脑,闪过了她昏睡的心灵,她抬起了
眼睛,可怜兮兮的、热烈的、而又哀求的望著伯南。“你想嫁给他?嗯?”伯南盯著她,阴
阴沉沉的问。
珮青一语不发,只是瞪著她那凄苦无告的眸子。
“可是,别人并不要你呀!”伯南冷笑著说:“你的夏梦轩来找我,向我道歉,他说和
你只是逢场作戏,他有个很好的家庭,无意于为你牺牲,他要我转告你,叫你忘记他,你懂
吗?他的太太比你美一百倍,你算什么?人家可不像你这样痴情呀!”珮青的眼睛闪了闪,
仍然一语不发。
“你听明白了没有?”伯南恶声恶气的吼著,她的沉默使他冒火,抓住她的肩膀,他揉
著她的身子,揉得她浑身的骨头都作响,彷佛整个人都会被摇散开来。然后,他把她摔在沙
发上,咬著牙,恨恨的说:“这就是最可恶的地方,永远像一座雕像!”珮青就势倒在沙发
中,她半躺半靠的倚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眼睛空洞迷惘的望著窗子。那个黛黛又来了,满
屋子的嬉笑喧闹,珮青恍如未闻,就那样坐著。夜深了,她还是坐著,黎明来了,她还是坐
著,那个黛黛走了,她还是坐著。始终没有移动,也没有改变姿势,眼睛定定的望著窗子。
伯南要去上班了,金嫂才说了句:
“先生,我看太太不大好了呢!”
“见鬼!她装死!随她去!”伯南说,自顾自的打著领带,穿上西装上衣。“先生,她
是真的不大好了呢!”金嫂犹豫的说,她到这儿来,是赚钱来的,只要有钱拿,她什么事都
可以不管,但是人命关天,她可不愿意牵涉到人命案里去。“太太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东西
了!”伯南有些迟疑了,事实上,他也感觉到珮青不太对头,再恨她,再不喜欢她,再讨厌
她……也不至于真要置她于死地。他固然心狠,还没有狠到这一步,走到珮青面前,他审视
著她。她靠在那儿,完全像一个蜡人,那样苍白、瘦弱,而又呆呆定定的。“珮青!”伯南
喊了一声。
珮青不动,恍如未闻。
“嗨,珮青,你可别对我装死哦!”伯南说,有些不安了。“你听到我吗?”珮青依然
不动,伯南沉吟了一下,把她抱了起来,放到卧室的床上,珮青也就这样仰躺著。如果她要
死,还是让她死在床上好些,伯南想。摸摸她的额,在发烧,但并不严重,或者只是一时的
昏迷。让她去吧,人不会那么容易死掉的!反正,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他的心又硬了起
来,总之,娶了这么一个太太是倒了十八辈子的楣!要死就死吧,他还可以堂而皇之的再续
弦,总比有个活僵尸的太太好些!
“让她去,她死不了!”伯南对金嫂说:“我去上班,如果她真要断气,你再打电话给
我!”走出了大门,他漠然的发动了汽车。他,范伯南,不是个轻易会动怜悯心,或者有恻
隐之心及妇人之仁的人,尤其对珮青,那个一无用处,却会欺骗丈夫的女人!“如果她死
了,还是她的造化呢!”他揉灭了烟蒂,把车子加快了速度。
珮青就这样躺在床上,她的意识始终是朦朦胧胧的,眼前是一团散不开的浓雾,浓雾
里,依稀彷佛飘浮著那么一个不成形的影子。海边、浪潮,风呼呼的吹,云是紫色的,天是
紫色的,海浪也是紫色的……浪来了,浪又来了,浪花带来了紫贝壳,又带走了紫贝壳……
浪来了,浪又来了……。
金嫂捧著一碗稀饭走了进来,心中在嘀咕著,她丝毫也不关怀珮青,但她害怕看著一个
活生生的人死亡,尤其房子里只有她和珮青两个人。站在床前面,她大声说: